《但凡有一个楼主说话算数》山横小青野

45、兰盛莲

　　江清圆还在医院没醒，兰盛莲就和他不是微信好友了。

　　不用想，肯定是宋柏干的。

　　兰盛莲气得牙痒痒，却对此无可奈何。
　　宋柏已经不是她能收拾的了。

　　去问江铸，不出意外的，和她一个下场。
　　对此，江铸抱有了极其乐观的白日梦精神，一下回了一个三连问。

　　你不用担心，等小圆醒来冷静下来，肯定会认回我们的，父母和子女哪有隔夜仇？
　　就算他耍脾气不认，他的身体以后肯定有需要钱的地方，到时候还不是要靠我们接济？

　　你不会以为他能养活自己吧？

　　可江清圆从13岁以后，不就是在自己养活自己吗？
　　兰盛莲清楚地知道江清圆不会回头了。

　　因为她当年从家里考出去后，就再也没回去长住过。

　　“你不妨再仔细想想，你的这个家里，到底是江骄更像童年的你，还是小圆更像童年的你？”
　　宋柏这句话，像个魔咒，这几日一直在兰盛莲耳边盘旋。

　　比这更可怕的，是兰盛莲发现，好像确实是江清圆就是童年的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几乎是下意识想反驳。为此，她去翻了很久自己和江清圆的聊天记录，试图找出一点她对江清圆的母爱。

　　往上翻无穷无尽的聊天记录里，兰盛莲却只看到了自己对江清圆不是命令，就是谩骂。
　　就连她妈妈，都有好言好语对她的时候。

　　兰盛莲瘫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江清圆是她的仇人，她的工具，她的情绪垃圾桶。

　　唯独不是她的儿子。

　　这个意识，一直让她半年后，才带着江耀去往江清圆所在的医院。

　　江清圆还没有删江耀的微信。
　　那么是不是代表，他还认这个弟弟。

　　他们终究还算一家人。

　　兰盛莲运气很好，刚进医院楼下的花园，就看到了坐着轮椅，下来放风的江清圆。

　　隔着医院花坛远远看去，他被宋柏推着，旁边还走着一个人，是柳青青，歪着头和他说话，手舞足蹈的。
　　江清圆盖着毯子陷在轮椅里，露出的脸很白，但神色舒畅，看着柳青青，眉目间都是笑意。

　　兰盛莲推了推身前的江耀：“去吧，哥哥在那里。”
　　她嘱咐道：“你就和哥哥说，你很想他，妈妈…也是。”

　　江耀确实很想江清圆。
　　他不明白江清圆为什么不来看他，不再打电话来温声细语地问他最近还好吗，不给他做饭，更不给他送礼物了。

　　想到这，江耀有些生气，走向江清圆的步伐一步比一步更用力。

　　并没有走到江清圆面前。

　　宋柏第一个看见了他。

　　他在后面轻拍了下柳青青肩膀，柳青青也看见了他。

　　柳青青愣了下后，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宋柏手里的轮椅。

　　“我们去哪，宋柏呢？”眼见自己被调了个弯，江清圆不免疑惑。
　　“那边门口有家烤玉米不错，你陪我去买个呗，”柳青青张口就来，“宋柏，他鞋带松了，马上过来。”

　　江耀看着眼前一堵墙似的格外高大的人，脚底下的怒火很容易就被浇灭了。
　　转而生出了些害怕，让他往后退了两步。

　　“我要看我哥哥。”江耀大着胆子开口。

　　宋柏像没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兰盛莲，只看向他，轻声道：“你没有哥哥了。”

　　江耀许久没见江清圆，又听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话里和江清圆如此熟稔，立马就炸了。
　　“你敢这么和我说话？”小男孩也不害怕了，声音都高了八度，“我要告诉我哥，让他让你滚！”

　　啧。
　　看眼前小孩还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宋柏心里不由得一阵烦躁。

　　“你见不到他了。”
　　江清圆十一岁的时候过得艰难，宋柏也不认为十一岁的江耀该受到什么照顾。
　　他声音冰冷平静：“因为你这种自私、蛮横、被宠坏的蠢货，是不配当他弟弟的。”

　　“当然，你以前也没有把他当哥哥，只是把他当个保姆？”宋柏看着江耀因愤怒迅速涨红的脸，不为所动，“现在，我不愿意让他这样了。”
　　“你就可以滚蛋了。”

　　“听明白了吗？”

　　江耀长到十一岁，没有人和他这么说过话。

　　“我是他亲弟弟，”他甩开兰盛莲来拉他的手，几乎咆哮道，“你算什么东西！”

　　宋柏挑了挑眉，他微微俯身，一字一句清楚地道：“我是他老公啊。”

　　江耀僵在了那里。

　　他试图理解老公还有没有别的意思，许久后，眼睛里慢慢有了眼泪。
　　却不肯擦。

　　江耀死死地盯着宋柏，也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道：“你等着，我会把哥哥抢回来的。”

　　宋柏被逗笑了。

　　他懒得去接毛都没长齐的孩子的狠话，只抬起手指，轻点了两下脑袋：“如果你不想你妈妈破产，以后带你睡大街，就让她不要再犯蠢，领着你出现在江清圆面前了。”

　　江耀看着宋柏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向兰盛莲。

　　他看见了兰盛莲眼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泪光。

　　十一岁的孩子第一次感同身受了大人的心绪。

　　其实人是抢不回来的。
　　如同伤透离开的心，绝不会回头。

　　兰盛莲再一次见到江清圆，便是两年后了。
　　在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库。

　　这次是偶然。

　　她坐进车里，刚准备走，一抬头，就看见江清圆就和宋柏肩并肩从P口走了进来。

　　宋柏还推着一个购物车，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兰盛莲看不太清是什么，只能看到最上面有水果。
　　江清圆紧紧跟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购物车车沿上，歪着头和他说话，很开心的模样，嘴巴一直到他们走到停车位都没停。

　　后备箱打开，宋柏一点点将购物车里的东西往里搬，江清圆就站在旁边等他。

　　足足五分钟，宋柏才搬完了东西，合上后备箱，两人一同往副驾的车门走去。

　　给江清圆打开副驾车门，宋柏却去驾驶位那边，他一只手拉住江清圆的手，另一只手也搭在了他后颈上。微微俯身，就将人半抱进了怀里。
　　很明显的安抚动作。

　　兰盛莲看到这，才想起来，江清圆从出了车祸后，是怕坐车的。
　　他和他们说过，但兰盛莲一直以为他不过是在装。

　　用来逃避害死哥哥的愧疚。

　　兰盛莲握紧了方向盘。
　　其实她清楚江清圆是不是装的，不是吗？

　　不然为什么报复江清圆时，要让他去飙车。

　　宋柏将江清圆抱在怀里许久，才直起了身。
　　不知他和江清圆说了什么，江清圆突然往四周看了看。

　　视线扫过了斜前方兰盛莲的车。

　　兰盛莲心一惊，往下滑了滑。
　　所幸江清圆只是粗看了一下四周没有人，很快收回了视线。

　　然后他踮起脚，仰头亲了亲宋柏的脸颊。

　　亲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嘴角抿得紧紧的。
　　但眼中都是亮闪闪的笑意，直直看着宋柏。

　　他也这么看过自己。
　　兰盛莲忽然想到。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久得距离发生车祸都还有很远。

　　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兰盛莲难得不忙，去学校接了一年级的兄弟放学。

　　回到家，她往沙发上一坐，一抬眼，只看见忙着去开电视的江骄，没有看见江清圆。

　　背后有声音，兰盛莲转过头，江清圆还在门口，正捡起他们刚刚脱的鞋，往鞋柜里放。

　　他书包都没有放下，垒在背上，看上去简直一团。有些滑稽。

　　可能是她也有小时候给家人放过鞋的经历，兰盛莲心突然一软。
　　她喊了一声：“小圆。”

　　小小的一团愣了一下，紧接着慌忙站起身，朝她看过来。
　　脸上都是怀疑自己听错的震惊。

　　兰盛莲看着他，发现江清圆确实更像自己。

　　虽然他和江骄是双胞胎，但江骄五官更硬朗，一看就是男孩。
　　江清圆长得便柔和许多，不细看，还以为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带着他们出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第一眼，都问她生的是不是一对龙凤胎。

　　“过来。”兰盛莲朝江清圆招了招手。

　　江清圆就赶忙摇摇晃晃地朝她跑了过来。

　　“小圆怎么笨笨的，到家了还背着书包，”兰盛莲将书包从他背上摘下来，心里的那点软意还在，让她笑着继续问道，“累吗？”
　　江清圆一秒都没有犹豫，用力地摇了摇头。

　　兰盛莲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有些哑然。
　　顿了顿，她拿过包，从里面翻出了个棒棒糖，递给了江清圆：“小圆帮妈妈和哥哥放鞋，是乖孩子，这是给你的奖励。”

　　江清圆眼睛一亮，不敢相信地握紧了手里的棒棒糖，片刻后，说出来的话都在颤抖：“谢谢…谢谢妈妈！”

　　兰盛莲大人心思作祟，逗他：“谢谢妈妈只是嘴上说说吗？”

　　江清圆一下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又实在没有这番经验，只能卡了壳一样呆呆地看向兰盛莲。

　　眼前的妈妈笑意盈盈，从来没有对他这么温柔过。

　　这滋长了他的勇气。

　　江清圆攥紧棒棒糖，踮起脚尖，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亲兰盛莲的脸颊。

　　这下轮到兰盛莲愣住了。

　　脸颊上还残留着小男孩嘴唇软软的触感，她低头看过去，江清圆紧紧抿着唇，但勇敢地看着她。
　　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琥珀色的瞳孔里，装满了害羞和开心。

　　没有妈妈能在此时说出重话。
　　兰盛莲也不例外。

　　她心中叹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江清圆的头，温声道：“小圆以后再想吃糖，就还来找妈妈，好吗？”

　　可惜她第二天就又对江清圆发了脾气。
　　江清圆也没敢再来找她要过糖。

　　一切便这样在一个寻常傍晚交汇后，渐行渐远。

　　兰盛莲看着江清圆坐进了车里。

　　宋柏给他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也上了车。

　　兰盛莲坐在暗处，又看着他们的车启动，很稳很慢地朝出口开去。

　　然后明白，那个记忆里有着黄灿灿夕阳和柔软心地的傍晚，其实是没办法回去了。

　　兰盛莲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江清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