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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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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圆已经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了。
虽然他一个人,前方又是空荡荡一片,别说路了,连方向都没有,只能盲目地走。
但他并不无聊,也不害怕。
他身边有一棵树。
松柏树。
江清圆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江清圆也不奇怪它一棵树是怎么会走路的,好像它天生就该跟在他身边。
这棵神奇的树还特别万能,江清圆热了,它就会用树叶把他罩起来;累了,它就不再动让江清圆能靠着它休息。
哪怕是江清圆突然渴了,它都好像知道似的,树叶抖呀抖,就有水从上面流下来。
转眼间,江清圆眼前就有了一片小小的湖泊。
江清圆就这么一路被它陪伴着、照顾着。
路上也遇到一些人,有的是模模糊糊的影子,有的清晰些,但也不太能看清面容。
江清圆望着他们,心里就冒出了一个个称呼。
爸爸、妈妈、小姨、妹妹、青青……
有的称呼毫无感觉,有的称呼会让他难受一下。
但也就一会儿。
江清圆心里明白,日子总要继续过,他们都会好好继续生活下去的。
于是他挥一挥手,将这些人送走了。
天地间又只剩他和松柏树了。
江清圆就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悬崖。
截断在他的路上,那头白雾充斥,什么都看不见。
江清圆走近,一直到脚尖悬空在悬崖上,低头一看,深不见底,黑漆漆一片。
他看着,忽然明白了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走这么久,就是为了找到它,然后跳下去。
江清圆沉重的心情一下子松快起来,他想给松柏分享,一转头,什么都没看见。
松柏第一次没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清圆转过身去,看见它留在了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它似乎没有办法跟过来,一人一树之间像是隔了另一个看不见的悬崖,急得松柏树叶簌簌作响。
那也没有办法了。
江清圆朝它挥挥手,告诉它他要走了。
松柏看见他挥手,树叶抖得更厉害了。树叶上再一次有水流下来,比以往每一次都汹涌,简直要把它的本体淹没。
江清圆看着看着,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他发现,那好像不是水,而是松柏的泪。
会为他这样流泪吗。
江清圆挥别的手放到了心脏上,摁了摁。
可他心脏痛,一路走来都很痛。
只有跳下去,才不会痛。
他想告诉松柏这些,可是松柏树叶上的水流得更凶了,不过几个呼吸,就出现了一片海。
江清圆往下跳的冲动突然就少了些,他盘腿在悬崖边坐了下来。
身后是万丈高空,身前是松柏树。
江清圆就这样在它们之间徘徊拉扯着,又过了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其间他无数次想让松柏离开,可它就跟眼前这片海一样,固执地不肯消失。
如果他真的跳下去,松柏树会怎么样?
江清圆这么想着,身边就多了块一人高的石头。
与此同时,狂风骤起。
遮天蔽日的大风中,江清圆躲进了石头后面。
风马上就停了,江清圆偷偷伸出眼睛去看。
不远处,松柏望着空荡荡的悬崖,整棵树都僵住了,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就是漫长的沉默,就在江清圆以为它接受了时,松柏树翠绿的叶子竟然开始一片片枯萎。
枯萎速度之快,江清圆一个眨眼,它就干枯了一半。
剩下一半马上也焦枯了,转眼只剩最后一点翠绿,支撑着松柏往悬崖边走,跟着一起跳下去。
江清圆呆愣愣地看着,一股更巨大尖锐的,不知是心疼还是难受的酸楚,从心脏底窜起,竟大过了他的疼痛。
他朝松柏跑了过去。
这是段日子里,他第一次往回走。
他终于回头。
天地一白。
江清圆闭上眼,再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窗户。
玻璃窗外,一棵梧桐树郁郁葱葱,阳光灿烂。
树一开始是模糊的,江清圆努力地撑起眼皮。无比漫长的几秒钟后,一团树才变成了一棵树。
江清圆怔怔地望着这棵树,片刻后,瞳孔转了转。
望入了一双眼睛。
这是一双怎样疲惫的眼睛啊,布满了红血丝,眉梢眼尾都是不知堆积了多少天的憔悴,只看一眼,就要把人压垮了去。
正死死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幻觉,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一眨眼,幻觉就会消失,眼前的人依旧在沉睡。
江清圆看到这双眼睛,才听见仪器的滴滴声,紧接着,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
知了的叫声隔着窗户,和世界在这双眼睛里一起渐渐清晰。
江清圆用力地张开嘴,叫他:“宋柏。”
他太久没说话,用了最大的力气,说出口的声音还是微弱得像一声叹息。
但望着他的那双疲惫的眼睛蓦地一红。
然后,一行泪便像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从他眼角流了出来。
“宋柏是谁?”宋柏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江清圆,一字一句问。
江清圆眨了眨眼睛,声音有些喑哑,小小声地道:“男朋友。”
“男朋友,”宋柏伸手,很轻柔地将他蓄在鼻梁上的泪擦掉,声音没有比他好多少,“知道现在几月吗?七月了。”
“一睡睡了大半年,”宋柏轻声道,“江清圆,你也不怕你男朋友想你想疯了。”
江清圆刚醒来还不太清醒的脑子却没能理解他这句话,只听到一个想字,他点点头:“想。”
缓了缓,又说:“想宋柏,很想很想。”
宋柏怔了一下后,笑了。
江清圆看他笑了,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却发酸。他不能动,于是眼睫颤了颤,说:“宋柏,想亲你。”
宋柏的唇就落到了他脸上。
从额头开始,温柔地掠过眉,眼睫和鼻梁,因为早晨吸了烟,最终只克制地停在了江清圆脸颊上。
不够。
江清圆用力仰起脸,唇碰到了宋柏的唇。
他没有闭眼,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宋柏。
宋柏被这双眼睛一看,再也忍不住,一只手捧着江清圆的脸,深吻了下去。
他不敢一下吻太久,吻一会儿就要松开,低声道:“喘气。”
等江清圆喘匀了气,再吻下去。
江清圆没有忘记,每一次宋柏亲下来,他都柔顺地张开嘴巴。
大半年的担惊受怕,五次手术室外漫长的胆战心惊与无助,似乎都在这个吻里倾诉了。
也直到此时亲到了江清圆,宋柏才有了点他醒来的实感,身体和心一刻不敢放松的紧绷消融在江清圆柔软的唇齿里。一个吻下来,宋柏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
用尽所有克制力才松开江清圆,宋柏坐回床边,后背重重砸回椅背。
担心褪去,一股压抑太久的冲动就迫不及待地窜了上来,让他热得厉害。
宋柏抬手松了松领口,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禽/兽,却忍不住抬眼去盯床上的人。
和他嫣红的,水淋淋的嘴唇。
江清圆丝毫没感受到他的目光——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他就累得又要睡过去了。
医生说这是正常情况。
宋柏再次起身,亲了亲他红肿的嘴角,低声道:“睡吧,过几个小时我叫你起来。”
他实在害怕江清圆又一睡不起。
江清圆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眼睛要闭上的那一瞬,又突然努力睁开了点,看向宋柏:“宋柏,抽烟不好,不要抽了。”
宋柏抬眼,江清圆已经等不及他回答,睡了过去。
宋柏坐回去,一动不动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俯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江清圆掌心里。
许久许久,他低低的声音响起,带着细微的颤抖。
“好。我的小圆回来了,我就不抽了。”
江清圆再醒来时,床边围了一群人。
柳青青和兰澈两张脸分别悬在他两边,间隙里望出去,兰盛梅站在床边对他笑,她身旁,竟然还站着黄阿姨。
再远处,宋柏站在那里。从天亮到傍晚这段时间,他已经重新收拾了一遍自己,剃了胡子换了衣服,身形恢复了挺拔,再看不出丝毫的颓废和疲倦。
正在和医生还有护士聊些什么。
他余光没有离开过床上,见江清圆醒了,道:“最多十分钟。”
下一秒,江清圆就被叽叽喳喳的话淹没了。
“你真不觉得他很过分吗?他还抢了你给我写的信到现在还没还!”
“哥,我高考考完了,你猜我考了多少分?”
“和小姨说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圆,阿姨听说你醒了,给你煲了汤。”
“……”
江清圆笑起来,安静听她们说完,又慢慢一个个回答。
并没有回答完,甚至都没撑过十分钟,江清圆就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三次睁开眼,窗户外已经漆黑得看不见桐树了。
江清圆缓了缓,侧过头,灯光下,宋柏正在给他擦手。
他垂着眸,用一整块温毛巾包裹住江清圆的手,从手掌到手指,边擦边摁,甚至每个骨节都揉搓到了,一套动作无比熟练。
擦完后,又取了护手霜,在掌心捂热后,一点点给他揉开。
江清圆就闻到了极淡的苍兰花香味。
抹好护手霜,宋柏的手没离开,他握住掌心雪白的手腕:“小圆帮我看看,是不是再瘦下去,就要消失了?”
原来早就发现他醒了。
江清圆弯了眼睛,和从前一样生硬地转移话题:“宋柏,我想坐起来。”
他胸口手术的伤早已好了,倒是可以坐起来,宋柏将病床调试到合适的高度,又给他腰后塞了一个枕头:“医生说你睡了太长时间,醒来后一时间不能动是正常的,要做康复训练慢慢恢复行动能力。”
“黄阿姨的汤也不能喝了,”宋柏坐上床沿,小心将他被鼻饲管压着的碎发拨了出来,温声道,“还要再用几天的鼻饲管,等医生评估吞咽功能达到标准后,才能慢慢恢复进食。”
他手往下滑,遮住了江清圆一双盯着他不动的大眼睛:“这么看我干什么?”
江清圆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眼睫扫过宋柏掌心,说:“想抱抱。”
宋柏呼吸一滞,放下手,绕后环住了江清圆。
手放在了江清圆后腰上,微微一用力,怀里的人就亲密无间地贴住了他。
时隔大半年的拥抱。
江清圆下巴枕在宋柏肩上,脸上没了笑容,片刻后,他低声道:“宋柏,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宋柏将他腰后枕得有些皱的衣服下摆理好,又伸手捞过来一个毯子,给怀里人空荡荡的后背披上,“我说过我来负责,我来承担。”
“你做出什么事,我都可以给你兜底,解决不了的,我给你解决。”宋柏握住他搭在外面的手,塞进了被子里,以一种强硬的保护姿势,将人严严实实地圈进了怀里,“现在精神好点了吗?”
江清圆点点头。
宋柏吻了吻他的发顶:“那我和小圆说两件事。”
“第一件事,江铸和兰盛莲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怀里的人听见这两个名字,有一瞬间的紧绷,宋柏抬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安抚和笃定,“小圆,你自由了。”
一直感受到人放松下来,宋柏才继续道:“第二件事,是当年车祸的事情。”
他知道此时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最好时机,但江清圆心思重,他现在不说,这些昏迷前没弄明白、没结束的事就会被他压在心里,在接下来的恢复期在病床上一遍遍去回想琢磨。
他总是把错往自己身上想,这些事情,或许在某个时刻,又将再一次成为压垮他的石头。
宋柏觉得自己没法再看一遍江清圆流着血,从他眼前倒下了。
再来一遍,他不是要疯,就是要死了。
因而纵然不忍,宋柏还是硬着心肠,慢慢地,将当年的真相一点点地讲了出来。
“小圆,”宋柏抱紧怀里颤抖的人,道,“所以你哥哥的去世,不是你的错。”
“还有,”他捧起江清圆的脸,和他额头贴着额头,一点点吻去他脸上的泪,“我会爱你。”
他一遍遍地保证着:“我会爱你,你可以永远,随时来找我求证。”
真正的爱,不需要欺骗自己来幻想出的爱。
宋柏看着江清圆的眼睛,不知疲倦地承诺着。
我会爱你,我会只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直到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再因为感受不到爱而流泪。
江清圆怔怔地望着宋柏。
他以为听到这些,肯定会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也许是宋柏在说爱他前,已经做了许多爱他的事,也许是他在宋柏漆黑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江清圆的泪就这么不流了。
他只是想,他应该把刚刚这些录下来的,方便以后偷偷听。
又想,他哪里用偷偷听,宋柏就在他身边啊,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清圆想着想着,作痛的心脏竟生出了些柔软的开心,他叫了声:“宋柏……”
宋柏揉了揉他触感很好的脑袋,知道这里面想的是什么,果断出声打断:“也不要和我说谢谢,如果想说,可以把谢谢换成想亲我和想抱我。”
“我喜欢听这个。”
“所以小圆。”怀里的人瘦得哪怕多了一层被子和毯子,抱起来也空荡荡的像不存在,宋柏总是忍了又忍,才忍住想用力扣紧他,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温养着的欲/望。
他侧过头,咬住江清圆小小的耳尖,用牙磨了磨,做标记一般,一路咬到他那点儿可怜的脸颊肉:“以后也完全可以做任何事,我都乐意给你兜底。但只有一点,不要再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不过就算不答应,你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宋柏伸出手指,拨了拨江清圆湿漉漉的眼睫,动作温柔,语气平静:“江清圆,你这辈子以后的每一秒,都不要想离开我的视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