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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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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柏还未出屋子,就闻到了门外飘来的饭香。
推开房门,江清圆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一碗面。
看见宋柏,他一双眼睛立马弯了起来:“你快去洗漱,然后来吃饭!”
宋柏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平常这个时间,江清圆应该还在床上。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宋柏上前,看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昨夜没睡好?”
他抬手摸了摸江清圆的额头,没有发烧。
“没有,”江清圆将他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被面碗烫得有些热的指尖落在宋柏掌背上,清晨里显得格外熨贴,“今天你不是要出差吗,我想做顿早饭给你吃。”
“鲜虾菌菇面,我弟弟以前很喜欢吃。”江清圆坐在对面,看着宋柏吃饭,“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宋柏从面碗里抬起头来,就看到一双眼巴巴瞧着自己的漂亮眼睛。
别说是早饭,就是毒药也都是好吃的。
宋柏点了点头,对面江清圆就心满意足地笑了,埋起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两人一时都舍不得说话,一顿早饭吃得沉默却格外温馨。高铁是七点半,宋柏吃完饭去刷碗,江清圆在客厅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等他从厨房出来过去,江清圆转过身,什么话也不说,直接朝他伸出了手腕。
宋柏垂眸看去,极细的纯银素链穿透小小的玉雕荷花,伏在江清圆同样如玉的清瘦手腕上,荷花正好压在他淡青色的血管上,让无暇的手腕一下子多了点不堪重负的动人脆弱。
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摆在了他面前,像是在展示他身上有了他的东西,也像是在表明他对他毫无防备。
所以怎样都可以。
宋柏伸手,握上他手腕,指尖摩挲了两下玉雕荷花,随即轻轻一拉,人就到了怀里。
扣着江清圆的腰,宋柏弯下身,嘴唇拂过他纤长的眼睫和挺翘的鼻,落到了他微凉柔软的唇上。
这是一个有些失控的吻,一直亲到怀里的人受不了了,宋柏才松开,他轻轻拍着江清圆的背给他顺气,歪过头咬了咬他耳尖,笑着道:“好看,我喜欢。”
怀里人仰起头来,他还在喘着气,眼睛里被亲出的水光也细微地颤动,下一秒,这点让人怜爱的震颤猛然靠近——江清圆拽着他的衣领踮起脚,温软的唇又贴了上来。
等再分开,宋柏低头一看时间,不由地笑了,已经快迟到了。
真是色令智昏。
怀里,让他不舍的罪魁祸首还拉着他的衣角,语气都已经有些飘了:“我送你到门口。”
真等走过花园,到了大门口,宋柏本就不舍的心情达到了顶峰,以至于都生出了一点恐慌。
好像这次出门是永别一样。
宋柏笑了笑自己的患得患失,手臂一伸,又抱住了身旁的江清圆。
手掌贴在人后心上,狠狠地揉了揉两把,明明是自己不想离开,偏还要厚脸皮地问:“是不是不舍得我?”
怀里的人任他揉来揉去,向来脸皮薄的人,顿了顿,竟然点了点头:“不舍得你。”
在宋柏顿住的缝隙里,江清圆仰起头,今早第三次亲了亲他的嘴角。
“宋柏,一路平安。”他最后软软地说。
一直看人消失在路尽头,江清圆才低头打开手机。
他点开微信,上下划拉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划的,他朋友不多,微信置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宋柏,一个是柳青青。
柳青青向来神出鬼没,因为偏爱打卡世界上信号不好的地方,两三月不来消息也是常事,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他和她说感觉宋柏是个好人。
江清圆点开输入法,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都删除了。
宋柏已经告别过了。
关上手机,再抬起头,道路尽头出现了另外两个人的身影。
江清圆眨了眨眼睛,发现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爸爸妈妈走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何种情景了。
江铸和兰盛莲肩并肩从路尽头朝小别墅走来,这条路他们一起走了太多回,哪怕时隔多年后再走,还是下意识地保持了一致的步调。江清圆远远看去,这一幕仿佛是从旧时光裁剪出来的一截。
直到两人走近了,眼角的皱纹,紧绷的嘴角和眼底的疲惫逐渐清晰明了,让人清楚地看见岁月后,才回到此时此刻。
江清圆笑着叫了一声爸爸妈妈,领着他们朝小别墅走去。
一直进了大门,可能是老地方纵然不讨喜,洪流般的曾经也能压得人慢下来,江铸和兰盛莲那一往无前,谁也不肯落后谁一步的剑拔弩张兀地消失了。
江清圆穿上外套,在饭桌旁坐下,透过玻璃窗看他们缓缓走来的身影,再一次想起来那个想了无数次的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会有多少孩子,选择不降生在这个世界。
如果出生成为一个无法选择的诅咒,那么反抗这个诅咒的话,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有什么事吗?爸爸妈妈很忙,没有空在这里和你消耗时间。”可能是做了亏心事,江铸说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江清圆看着对面并排坐着的爸爸妈妈,温声道:“不会需要多长时间的。”
他摊开桌上的本子,手腕上的荷花和桌面磕碰出细微的声响,像一道小小的加油声。
“爸爸妈妈,我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和你们算一笔账。”江清圆平和地说。
“就从妈妈怀上我的那一天算起吧,从那一天开始,假如妈妈一天的伙食费是500元,那么怀胎十月,364天,是182000元。”
江清圆在空白的本子上写下了第一个数字:182000。
“累计产检13次,一次500元,从家里打车到医院一次均价25元,来回13次650元,加起来一共7150元。”
“生产费用是15000元。”
江铸和兰盛莲听着江清圆一个个报出的费用,脸上慢慢出现了震惊不解和愤怒,这让他们想开口阻止。可是江清圆说得那么快速和干脆,像是已经练习了千万遍,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显示出了不容拒绝的态度。
这让江铸和兰盛莲先后张了张嘴,却莫名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沉默地听着一个个数字在耳边响起,在眼前的本子上出现。
“奶粉我吃到三岁,一共吃了141罐,一罐500元,一共70500元。”
“月嫂15000元。”
“妈妈产后恢复需要的工具、吃穿一共20000元……”
……
“幼儿园我上的是公办,一个月800元,一年学费8000元,三年一共24000元。”
“伙食费和午托费一个月300元,一年在幼儿园10个月,三年一共9000元。”
“衣服鞋子三年一共2000元……”
……
“小学餐费一学期800元,六年一共9600元。”
“材料费一学期约150元,六年一共1800元……”
……
“初中爸爸妈妈就搬走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只需要算房租了,这套房子现在的市场租价一个月1.1万元,我住到现在住了22年,一共需要支付房租2904000元房租。”
江清圆停下了手中的笔,将写满了数字的本子推向了对面。
然后,他先将第一张银行卡推了过去:“这张是爸爸妈妈在我13岁离开后,给我的银行卡,里面的每一笔钱,我都没有用过。”
江铸和兰盛莲的目光落到了那张卡上。
“这张是我的银行卡,密码是六个八,从怀上我之后,你们在我身上花的每一分钱都在里面了,”江清圆把第二张银行卡放到了他们面前,“刚刚已经算清楚了,一共是三百七十九万四千一百二十五元。”
“现在还给你们。”
“爸爸妈妈,”江清圆坐直了身子,看向他们,语气说不出是哭还是笑,“我不想做你们的小孩了。”
“我们以后就断了关系吧。”
江铸和兰盛莲盯着面前的本子和两张银行卡,眼睛一眨都不眨,坐成了两座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的雕塑。
像是把江清圆前二十二年又过了一遍的长长沉默后,江铸从鼻孔里喷出了一股重重的气,用面对小孩胡闹的高高在上的包容语气道:“你这是在和我们耍脾气吗?”
他身旁,兰盛莲不似他宽容,她冷笑了一声:“好,你既然这么算,那么养育之恩结清了,生育之恩呢?”
“江清圆,”兰盛梅屈起手指,重重敲在了玻璃的桌面上,震得银行卡和本子移了位置,“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这你要怎么还?”
见对面江清圆没有反驳,兰盛莲的语气越来越理直气壮:“更何况,你别忘了,你还欠你哥哥一条命呢,不,是两条命!”
她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江清圆:“这你怎么还?你说话啊,你还啊!”
江铸坐在那里看着,一言不发。
江清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手指,脸上再没有儿时的慌张,只有如释重负,和藏在眼底深处,新生出的伤心。
他摸着手腕上的荷花,一直等兰盛莲把所有的话说完,才温声道:“我现在还。”
手指从荷花上眷恋地离开,江清圆伸向口袋,掏出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放在里面的水果刀。
*
宋柏从网约车上下来的那一瞬,不知为何,腿脚突然一软。
他缓了缓,稳住了身子,心里的恐慌却越来越厉害。
这恐慌熟悉又陌生,来得莫名其妙,宋柏追踪溯源地想了想,从早上推开房门见到江清圆的那一刻就有了。
宋柏捏了一把自己,是现实。
但早上的一切太像一场美梦,简直已经超过了美梦的范畴,怕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也就是这样了。
死。
宋柏额间一下布满了冷汗,他想起来这股令人心悸的恐慌里,那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了。
妈妈被人砍死在家里的那天,他放学后往家里走时,心里升起的,就是这股心脏仿佛悬在万丈高空的恐慌。
下一秒,宋柏狂奔了起来。
他掠过高铁,边往出租车接客区跑,边颤抖地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来不及打更多字,发了一个小圆过去。
“小圆!”
“江清圆!”
这是兰盛莲和江铸一起喊道。
江铸攥住江清圆没拿刀的另一个手腕,却见已经站起来的江清圆依旧在微笑。
“爸爸妈妈,我不要做你们的小孩了。”他再一次,固执地喃喃道。
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江铸和兰盛莲看着狠狠将刀插进自己心脏的江清圆,脑子一片空白,动都不会动了。
“圆圆!”
这一声是谁喊的呢?
宋柏吗?
江清圆已经分辨不出,但因为想到这个名字,还是让他握刀的手松了一分。
这一松,就再也没有握紧的力量了。江清圆用最后一点力气垂下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荷花,意识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宋柏推开门,看到的就是江清圆垂着头,往下倒的样子。
他总是吃得太少,吃得太少,宋柏总是这样想。
太瘦了。
等搬家后,他要先哄着人去看医生。
抑郁症好点后,会能多吃点吗?
然后再重新去上学。
可是如果说先带他去看医生,他会不会害怕?
宋柏想,但他一定会想回学校的。
那就先回学校,再看医生也好,正好帝都的医疗资源更好。
到时候如果再不愿意,无非是他想办法哄着人去,一点点来。
医生是不能不看的,他的小圆要把病养好,再吃胖点,总之不能一直在100斤左右。
这样心情才会慢慢变好,一个健康的,快乐的小圆就回来了。
宋柏总是这样想。
在给江清圆做饭时想、在与江清圆散步,看到树影掠过他眉目间时想、在抱着江清圆时想、在安静地注视着江清圆时想。
在每一个和江清圆相处的细碎间隙里想。
几乎是无时无刻了。
他这么执拗地坚持地想并非不无道理,小圆就是不能这么瘦下去。
何况他又流了那么多血。
宋柏望着眼前倒下的人,恍惚间,以为看见了一张纸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