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集录》张小凉

1、引子

　　明朝初年，国基薄弱，民生初定，武林江湖在跟随历史改朝换代之后，亦在洪流之中站定脚跟，在少林、武当、青城、峨眉、崆峒、全真教以及五岳各门派的鼎力推选之下，选出了一位众望所归的人士为武林盟主号召江湖，而这一举，也从大势上定下了武林之中的一波浑水。
　　洪武十八年夏末，泰山之上的山神庙中，瓦砾四散，神像破败，傍晚的残晖映照在庙中央的火堆之上，而火苗上头，那已经被来回翻转过不下几十次的烤山鸡“嗞嗞”作响，开始散发出浅浅的野味香气。
　　“哈，素菜都不让我吃到饱，那没办法了，山神爷做个见证，狗被逼急了还能跳墙呢，人饿极了，可不管这里是不是吃荤的地界……”口水险些随着喃喃自语而喷出薄薄的双唇之外，少年忍不住卷了下舌头，活动了下因为蹲了好久发麻的双腿，黑亮的双目却是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黄嫩的烤鸡。
　　外头隐约传过来几声呼喊，他不安地向外头瞅了瞅，暗自祈求这烤鸡熟的快一些。
　　“快！这附近也有人！”
　　一声娇叱打破了安稳的气氛，少年呆了一呆，忍不住又向外头瞅了一眼，本想再次自语说这山上怎么来了女人，一道杀气便携着潮气席卷进了本就洞开的山神庙大门。
　　连一瞬间的反应都没给，只听得“撕啦”一声，火堆的火光骤然一灭，少年只觉得向外的半边脸上猛地一热。
　　“噗通”的一下子闷响，两具深灰色的尸体已经横陈在他的面前。
　　他愣在当场，眼看着地面的乱草灰尘被慢慢渗出的深色血液染透，而他刚才热衷的执着的烧鸡上，早就被鲜血浸满。
　　“嘻！这里竟也有人！”肃杀的气息和不以为然的语气充斥在庙中，两道苗条的身影盖住了少年的身形。
　　“这家伙被吓傻了呢。”说话的女子又是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沾血的长剑挑起，被风带起了破刃之声。
　　少年可能真的被吓着了，拿着烧鸡的手未曾放下，深黑色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他的脸上沾满了这死去二人的血，本来就没怎么束好的头发在脸上拂来拂去，部分被粘在脸孔上，恐怖之极。
　　女子并未将他放在眼中，剑呈平刺状，向他的咽喉处缓缓递了过去。
　　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姑娘忽然一个侧转身挡在少年的身前，张开右臂格住了同伴的手腕：“师姐……”
　　“你又怎么了？”女子的剑势一顿，顿时不悦，“难得我今天有这么高的兴致杀人，你最好不要拦着我！”
　　那个拦着她的姑娘道：“师姐杀人我固然不敢拦着，只是今天前来泰山派所做的事情重要无比，八师姐已经向山顶前殿去了，我们若不赶紧跟上，她责怪起来恐怕咱俩担当不起。”这姑娘说起话来，声音既柔且浅，全无杀人那姑娘的凌人气势，听上去入人心脾，少年此时好似缓过神来，忍不住抬头，却只见了这姑娘的背影。
　　那女子哼了一声：“她能责怪我们什么！好事情她全担了去，我们跟着她也只能杀个喽啰练练手！”手上一使劲，长剑去势极快，绕过了身前师妹的胳膊，直闪向少年的面门。
　　少年又一次瞪大了双眼，那把剑又快又狠，眼看着是躲不过这一死了。旁侧那个做师妹的左手向上一挑，剑柄一撞，再次格住了师姐的剑势。
　　“燕如柳，你今天是诚心跟我过不去了？”做师姐的终于满心恼怒，长剑一横，斜刺向师妹的心窝。
　　那姑娘一个侧身躲闪开，眼见已经将师姐拉开那个少年的身边，便就言道：“我只是劝师姐三思：八师姐不管做了什么有功劳的事情，那自然是与我们无关。可是此次她若是做错了，我们也不需要替她背任何黑锅。”
　　“……你这话什么意思？”
　　“师姐仔细想想，八师姐此次带师姐妹十余人前来泰山大开杀戒，虽说是有备而来，但未经任何允许。再者我们‘沉言堂’杀人有约三章：不杀不相干之人，不杀无抵抗力之人，不杀已服从之人。如果破了这三章的约束，那么我们这次来得再对，也难逃堂律责罚。”这姑娘不徐不缓地陈述一番，然后又道，“二师兄的行事准则，师姐比我这个后来的师妹清楚，眼前这个男子看上去既非泰山派小道，又无任何抵抗力，师姐若只为了杀这么一个闲散之人而被二师兄责难……”
　　“你不要说下去了。”长剑陡然入鞘，做师姐的女子已经改变了心意，“若不是你提醒我，我还真想不到一个好法子。”
　　“师姐不杀他了？”燕如柳望了眼蹲在地上的少年，不料那少年也正在散发之下用黑亮的眸子望着她，她赶紧转了视线，看向另有盘算的师姐。
　　“有人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山顶我们先不去了，我猜，会有人把不住自己的嘴巴向二师兄告密的。我们去山腰，看二师兄什么时候过来！”话音一落，人影已然闪出了山神庙。
　　燕如柳如释重负地暗舒一口气，转头望了眼那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少年，想要告诫点什么，却随即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身随师姐飘了出去。
　　此时天已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