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避无可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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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科技的蔡总大名儿蔡思，是个从民企进入国企系统的领导。这位是个厉害角色，既有那种做企业的拼劲儿，也有滴水不漏的处事方式。风起科技虽然年轻，但它的母公司，那家大国企开会时，蔡思从来都坐第一排。论企业发展或受领导器重的程度，他也坐得起这第一排。
所以林鹤是一定要拿下这家企业的。
今天，终于和蔡思喝上酒了。
“这样好吧，小林总你就再喝这么多，我多一指。这公平吧，也不至于说欺负女同志。”蔡思一个眼神，服务员会意，上前倒酒。
“蔡总喝多少，我就再满多少才是。我们彼此诚心诚意，杯满平齐，也预示着项目的好兆头。”
林鹤淡定地举起杯子，让服务员倒了个满杯。
蔡思也有些惊讶的。喝酒倒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但从酒桌儿上看，这个女孩子可有点儿魄力。
“小林总，霍总，你们也知道，现在我们的评估流程极其复杂，样样都得上面审，我时常和他们讲，这麻烦得很。”
霍澜轻笑，手支在扶手儿上说道：“我们百分百理解。国家的财产，做生意多加小心，是‘理之固当’，就是辛苦蔡总了。至于D-Flow，”霍澜的笑容绽开，可谓满室生香。“是不怕被检验的。”
蔡思大笑，举起酒杯道：“霍总的话有信心，我等着看哈。”
上次和蔡思手下的经理喝酒，林鹤喝到生理性难受，但和他本人喝酒，反倒感受到了克制。到了车上，林鹤也几乎没有不适的感觉。
“他肯定也顾及着你父亲，不好把你灌醉。”霍澜倒车时，边往后看，边用余光观察着林鹤，确实什么事儿都没有。
“倒也不是。我们想要接下他们公司的所有数据，他不会这么容易就签。”林鹤感觉手脚又冰凉了，于是蜷了蜷身子。“所以他也在试探，如果把我喝坏了，最后不签我们，他确实就不好交待了。”
霍澜开着车，不由得失笑：“林鹤，我怎么觉得，你最近的话这么多呢？你遇见了什么人吗？”
过了五秒钟，林鹤没回答，霍澜以为她睡着了，于是扭头看她，却看见了林鹤睁着的、亮闪闪的大眼睛。
“你说我话多，我打算从现在起闭嘴了。”
霍澜“切”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眼底却是深深的疑惑。林鹤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会开玩笑了。林鹤越来越不林鹤了。
第二天起，团队开始为风起科技的内部测评任务奋战，沈清露也一大早就收到了林鹤的微信。
LinH：到公司了就来找我。
沈清露：好的。
到了林鹤办公室，沈清露发现，林鹤已经喝完一大杯咖啡了。啧，到这么早，真是拼啊。
“坐，我们主要捋一下思路。”
“哦哦好的。”沈清露抱着电脑坐下来，头发散在椅背上。
林鹤快速瞥了一眼，回头说道：“说说，做这个研究，你有什么想法”
“好的林总。我的逻辑是，研究整体分两部分，第一大部分说明‘搭一个好的数据中台对企业有多大益处’，现在这是很多企业的常识了，所以除了效益提升与效率提高，我想主要搜索一下国企的例子，也比较契合风起科技。第二大部分说明‘为什么是我们来做’，主要对比D-Flow和市面上的其他数据中台产品，从成本、建立难度、代码复杂度、响应速度等方面说明，还会针对业务场景，来说明风起和D-Flow有多么匹配。”
沈清露没停嘴地说完一堆，然后把电脑转到林鹤那边。“林总，这是文字版框架。”
林鹤手中的笔颠来倒去，戳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林鹤才点头说道：“可以。”
“啊？啊……好的林总。”沈清露有点儿懵。
“沈清露，你知道这份研究的目的吗。”
林鹤这么一问，沈清露更懵了。“要证明我们的研究能力，好争取项目？”
“我们的产品同事和工程师已经去完成项目评估任务了，何必又做这个呢。”林鹤放下笔说道。“那……是他们需要？”沈清露皱眉说道。
“如果不用我们，蔡总何必让我们大费周章地做研究呢？”林鹤看着她。
沈清露张大眼睛：“林总的意思是说，我们铁定可以拿到项目吗？所以这份研究，是蔡总让做的，是为了说服他上级的，是这样吗？”
林鹤向后靠了靠，说道：“不只是他上级，还有公司内部。你知道的，国企对于供应商的审核有多严格。这些研究工作，本应由他们完成一部分，但他们交给万林了，这说明……”
“说明蔡总已经默认了我们，但还需要一些‘证明’，包括成本、收益，和我们的百分之百配合度，等等？”
林鹤点点头：“至少我觉得，是的。”
“好，我大概明白了，林总。那我先去做个初版，再给您审。”沈清露回答。
等沈清露走出去后，林鹤完全地靠在椅子背儿上。和沈清露说话，林鹤感觉分外疲惫。
这种疲惫不同于往日控制情绪的疲惫，那是林鹤习惯了的；而面对沈清露，像有海浪不停地冲刷她的心脏，有不知怎样描述的冲动在酝酿。林鹤深深地陷入椅子里，进入冥想状态。所有危险都应该尽量排除，能被她掌控的，才叫【自己的意识】。
关于掌控【林鹤】身体的这件事情，她已经成功了十六年，绝对不会轻易让步。
与此同时，林昭来到林鹤办公室门前，透过玻璃门，看见她紧闭双眼，好像在努力思考什么事情。于是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等到林鹤开始揉眼，才敲敲门。
“姐。”林昭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初见林鹤时，林昭才只有五岁，关于那时候的记忆，也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几段。不过他记得，自己的母亲施妍非常讨厌林鹤，也记得林鹤来家里不多，一来就是冷着脸，几乎一言不发。
而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林天晔和哥哥林安易，基本上把林昭当空气。林天晔脾气不是很好，但几乎不会和他发脾气；林安易更甚，几乎不和他说话。曾经，小林昭一度以为，自己是否有特异功能，会隐身。
林霄龙很忙，忙着管理他的公司；施妍也很忙，忙着社交与照顾林霄龙。林昭也好奇，是否别家的父母，也都这么不顾孩子？
算来算去，“家庭温暖”，是林昭几乎得不到的东西。多次失望后，他便也不再尝试得到。
而在家里，小林昭最最最喜欢的，是林鹤的猫。
“这是什么呀！”林鹤初次抱猫来，林昭就很感兴趣，指着白猫问林鹤。
林鹤轻抚猫毛，神色好像比往常温柔。“小怪。”
“我也想摸。”林昭鲜少提要求，所以那时他是真的太想摸猫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林鹤摊开双手，把猫递给了他。
“她不喜欢被碰尾巴，不要摸那里。”林鹤的语气很淡，但也很严肃。
从此以后，林昭就拥有了摸猫的特许权利，他喜欢小怪，所以每次都小心翼翼，温柔无比。即便如此，他每每抱着小怪时，林鹤还是会一直看着他。
林鹤去国外读研之前，特意把林昭约出来，递给他一个提篮儿。
“这是？”
“小怪。在我离开的时间里，拜托你帮我照顾。”
林昭眨巴眨巴眼，没说话。
“不同意么。”
“好好，同意。我去照顾小怪，姐你放心。”林昭一口应承下来。
就这样，林昭成了“小怪”的第二监护人，也自认为成了林鹤在家里最熟悉的人。
等林鹤回国，再一次到别墅时，小怪第一时间跳上她的胳膊，林鹤的眼神也只在猫的身上。三天之后，林鹤把林昭约出来，给了他一笔钱。
“这是照顾小怪的费用，谢谢。”听起来和看上去，这都是钱货两讫的结款环节。
那时，林昭才意识到，原来在这座别墅中，林鹤真的只把猫当亲人。
林鹤缓缓睁开眼，看到了林昭。“姐，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到霍总手下干活儿。”林昭说道。
“在公司里，没有姐弟。”“好，林总。”林昭答应着，却看见林鹤的眼神向门外飘去。他转头，就看见一个女生的侧脸，那人抱着电脑、靠着墙，像一只小猫一样。
“我没有其他的事了。我让她进来？”林昭开门，沈清露随之起身。女生的正脸像一只小兔子。
“林总，这是初稿，我来和您讨论一下……”关门之前，林昭依稀听到这样的话。
他的座位离林鹤的办公室不远，所以沈清露和林鹤讨论事情时，他有意无意地看向里面。直到沈清露出门，他敏锐地看到了她的手机屏保——一只白猫。
林昭迎上去，打了招呼。“屏幕上的猫好漂亮。”
“谢谢。因为我小时候养猫嘛，也喜欢猫，就把猫当封面了。”沈清露默默地抚摸屏幕，似乎有难言之隐。
林昭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是叫‘小怪’吗？”
沈清露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林昭倒吸一口冷气。他回头看看林鹤的办公室，又看看沈清露，想起林鹤喜欢女孩的传闻。
不过，他从没听说林鹤和谁谈过恋爱。难道冰冷如她，也会动心么。
林昭借工作之名，顺势要了沈清露的联系方式。无论真假，他要观察看看。
沈清露一头雾水地回到家，却在门口捡了个人。
“请问你是……”
穆臻儿站起身，对着沈清露努力憋出微笑道：“是我，穆臻儿。清露，你还好吗？”
“清露。不进家门儿，站在外面干啥？”沈兰芝的声音传过来，穆臻儿闭了闭眼。
“伯母好，我这个博士学期结束了，所以回来找您……”
“你，进门儿。你，走。”沈兰芝唰唰地安排结束。
“伯母，我想要和……”
“你不欠我们的，我们更不欠你的，谁都别理谁，最好！”沈兰芝半推半攘地把沈清露弄进门里去，啪地关上了门。
这天晚上，沈清露又做了噩梦。宽阔的马路上满是血液，鲜红的、她爸的血液，还有另外一个女人的血……
他不要我和妈妈了。沈清露想。
然后，他死了。
沈清露猛地睁开眼。
今天是周六，但她六点多就醒了。沈清露翻个身，本想继续睡觉，但忽然想到了永青孤儿院。
要不要去呢？外面很冷、很黑……
然后她想起了林鹤。林鹤，会去吗？
挣扎一会儿之后，林鹤梳起头发，洗漱去了。
“你今天这么早出门啊？”“啊……去孤儿院。”“哦。”沈兰芝答应一声儿，熬粥去了。
八点一刻，她到了孤儿院门口，没看见林鹤的车。
也是，她这么忙，怎么可能有时间个个礼拜跑来嘛！沈清露在心里OS。
还没待够一小时，沈清露就留鼻血了。“没事儿没事儿，我经常流鼻血，小场面的！”她慌乱地掏出一团纸，边塞边往厕所跑。洗手间的水哗哗地冲，声音盖过了其他人的声响。
“用这个压。”沈清露感觉有人碰她肩膀，眼神还因为水汽失灵，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个身影，高挑周正，头发微卷，递过来几根棉签。
“林、林总？！”
沈清露慌忙关水，慌忙抹了把脸，慌忙接过棉签，慌忙堵住鼻子。
总之，见到林鹤，沈清露没来由得慌忙。
十分钟后，沈清露彻底整理好仪容，又解决了个内急，才挪出厕所。
“谢谢林总。”她背着手一笑。
林鹤喉咙一哽，没有说话。今天早上，霍澜的发小儿成墨约她。“听说今天下雪哎，老地方茶馆儿，霍澜也去。”
林鹤坐在窗前，忽然就想到了永青孤儿院。“不去了，我有事儿。”
“那我怎么跟霍澜交待啊，她好容易周末不忙工作，主动出去，就这，你不来啊？”
成墨很是希望，这俩都喜欢女生的朋友，可以在一起。这样，她就有一对儿大美女姬/友了，多好啊！
“你们玩儿得开心。”林鹤默默挂掉电话，心中很安静。
十五分钟后，她已经坐上了车，开向郊区。
然后，就顺手帮助了流鼻血的沈清露同志。
可能是她的错觉，但沈清露强烈感觉，郝院长看自己和林鹤的眼神儿，很有“姨母笑”那味儿。
敢YY自己领导，沈清露觉得自己本事见长。
就在沈清露要离开时，她望着窗户站定，叹道：“下雪了。”
这个冬天，本市初雪，斗大雪片，急速坠落。简而言之，下雪了，还挺大。
林鹤的话语没经过大脑，顺势滑了出来：“我送你回去吧。”
沈清露本想客气地拒绝，但话更是没经过脑子：“那就麻烦林总了。”
在场的人都能作证，是她的嘴先动的手。
于是，过了一会儿，在初雪这日的中午，沈清露站在林鹤车前，进退为难。
“上吧。”林鹤已经发动了车。“还需要我给你开车门儿？”“不是不是，林总，我坐后面可以吗。”
林鹤偏偏头：“当然……可以。”
沈清露长舒一口气，坐进后座儿，并惊叹于林鹤车里的整洁程度。简直不像人开的车！
不敢坐汽车前座儿，是沈清露的一个病。噩梦之中，那个女人坐在副驾驶，自己爸爸开车，然后两人死在了一起。漫天的红，血液铺满……
林鹤的余光看到沈清露，后者正紧闭着嘴唇，脸色不太好。小沈同学并不知道，这是林鹤第一次主动载人回家。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林鹤从来没有过的行为。
坐在车上，沈清露负责外放导航。她格外庆幸有导航姐姐的存在，至少有人说话。
“喂，妈，我待会儿就到家了。嗯，是下雪了……没带伞，但是坐车回去……嗯，我导着航呢，先挂啦，回家跟你说，拜拜。”沈清露挂了电话，迅速切回导航。若是她坐副驾驶，林鹤或许就能看到她的手机屏保了。
“你的爸妈……”林鹤停顿一下，“在等你回家吃饭吗。”
“啊？不是的，我爸已经死了。”沈清露低下头。
林鹤没说话。小时候，她也没有见过“瑞瑞”的父亲。
“车祸。他和第三者一起死的。”沈清露这人憋不住话，干脆全交待了。
林鹤没有想追问。不问别人的家庭、身世和往事，是她紧守的红线。林肃就是因为这些因素才出现的，不是么？
可是沈清露自己大大方方地说了。
“你……”
“早就好啦，已经过去好些年了。就是我妈这人，念叨着想有‘第二春’，但也再找对象，心口不一的。”沈兰芝对于沈清露的保护欲很大，控制欲却很低，所以沈清露觉得，虽然只有一个妈，但她已经有了很完整的家庭教育。
若是林鹤再多问一句沈清露的母亲叫什么，她就会意识到，沈清露随母姓。可她没有问。林鹤的脑子里夹杂着童年故事，以及自己母亲的种种特征。
沈清露的父亲和情人一起死去，那么她一定很讨厌出轨者。正如在林鹤小时候遇到的那些人一样。
“你呢林总。”沈清露热心肠儿，在意识到之前，已经问出口了。
林鹤知道她没说完的问题，包括“是否也回家”、“是否和爸妈吃饭”云云。
林鹤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我？我没有家，一个人就是一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避无可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