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无法原谅 ...
-
刈身穿一袭雪白绣墨竹的衣衫,高高束起的长发在他身后飘扬,扶尘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墨弋在万栩宫的院子里跟他们演示术法的时候。
他那握着问天戟的右手正在冒着微微的黑烟,但刈就像没有丝毫的感觉,一挥一刺的动作依旧十分干脆利落。
与暴躁激狂的兽群相比,站在中央的刈却依旧是淡然平稳,问天戟在他的手中就像是一条十分灵活的游龙,眨眼间,那些残存的围在他身边的猛兽已经被他扫除了个干净。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多余,都一戟都精准地刺向了每一只猛兽的要害,动作轻盈却又凌厉,扶尘即使已经知道了他就是墨弋,仍是忍不住惊讶于他动作的精准,若不是现在的处境有点危险紧急,扶尘真的想要冲上前去向他请教一下刚刚的那一套动作到底是怎么完成得这么干脆的。
靠近悬崖的猛兽已经被刈全部消灭,但远处仍有不少猛兽藏身在岩石和巨树后露出獠牙虎视眈眈,仿佛随时会向他们扑过来。
刈一个转手将问天戟上的血迹甩了个干净,掏出一瓶药丸来扔到了扶尘的手上,他朝扶尘使了个眼色道:“伤药。”而后,他便一个飞身朝着那群远处的猛兽袭去。
“冥王刈!”沈穆紧咬着后牙槽,握着竹剑的手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他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就想要冲过去。
“等等!”扶尘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住,生怕沈穆一个冲动做出什么事来。
沈穆回过头来低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吼道:“放!手!”
“你先冷静一下沈穆,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有什么好说的!”沈穆一把甩开了扶尘抓住了自己的手,朝着刈的方向跑去了几步。
“他可以帮我们找到肉株!”
沈穆的脚步果然顿住了,他喘着粗气回过头去,缓了良久才慢慢道:“你说什么?”
扶尘拔开手里的药罐瓶塞,倒出来四颗药丸,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颗拍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将其中两颗也递到了银月和绫璎的手中,看着她们吃下了之后,才拿着剩下的那一颗走到了沈穆的身边,将药丸递到了他的手中,安抚道:“他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帮我们取得肉株。”
沈穆看着手里的药气极而笑,他用力握拳,掌心的药丸被捏得粉碎,他红着眼质问道:“师傅,你……你难道不知道我的亲人和好友,都是被他和他的手下杀死的吗?!我们今日所受的苦皆因他而起,他又怎么会前来帮我们!师傅你为何要这般维护他?!”
沈穆不愿再与扶尘多说,尽管身上的灵力已经不多,但他仍旧拼了命地将全身仅剩的灵力汇聚成了一道风刃,转身对准了远处正在忙于击杀猛兽的白色身影。
扶尘看着这般不听劝的沈穆,只好上前去一把点住了他的穴位。
沈穆控着风刃的手定在了半空中,已经成了形的风刃瞬间消失,沈穆的全身都动弹不得,只能斜过眼睛来看着扶尘道:“放开我!”
扶尘低声叹了一口气,从瓶里重新倒出来一颗药丸,强行塞到了沈穆的嘴里逼着他吞了下去,“沈穆,你听我跟你解释行不行。”
有了那药丸,银月和绫璎觉得身体正在快速地吸取着灵力,体力得到了恢复,银月将绫璎从地上拉扯了起来,一路相互扶着走到了扶尘的面前,银月看了眼远处的冥王刈,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扶尘,僵着脸道:“你不止需要向沈穆解释吧。”
扶尘抬手扶了下额头,他不知道该不该擅自决定将刈的身份与他们说明白,但是沈穆这边肯定是瞒不住了,但是一旦和沈穆交代了,银月和绫璎这边也需要一同说清楚。
他似乎,没有选择。
扶尘的嘴巴张合了几下,最终还是在泄了口气后才慢慢对着沈穆道:“你从遇到宫主的那一刻起,便知道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人,对吗?”
沈穆朝他投去了疑惑不已的眼神,他不理解扶尘此时提到这件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扶尘指了指远处的刈,指尖微微颤了下,言简意赅地道:“冥王刈,便是那个人。”
???
银月觉得自己的脑袋停止思考了好一会儿,怎么扶尘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但是合在一起之后,她就听不明白了呢?!
她以为是自己蠢笨才没能听懂,可是当她转过头去看向绫璎的时候,发现她也是一副震惊当中夹杂着云里雾里的神情。
“等等等等,我没明白。”银月挠了挠鬓角,远远地看着那抹矫健的身姿,突然才反应过来,他手上拿的,是问天戟。
“他!他手里怎么会有问天戟!不是!问天戟竟然会任他驱使?!”银月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是被灌进去了一罐米糊,思绪完全连不起来。
倒是一直闷不作声的绫璎率先反应了过来,迟疑着问道:“扶尘你的意思是说,冥王刈,是……是墨弋?!”
扶尘点了点头,“果然还是你聪明。”
银月震惊得嘴巴都能够塞进去一个拳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半天憋不出来半个字。
扶尘拍了拍沈穆的肩膀,继续道:“整件事情说来话长,但你们只需要知道,宫主当年坠下往生池,全是因为墨弋的身体便被苍晗所夺去了……”
扶尘将自己从玄姒处得知的所有情况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了他们,积压在心底的秘密终于能够全部宣泄出来,扶尘的内心别提有多畅快。
可当他畅快完之后,看到了那三张震惊不已的面孔时,他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
银月和绫璎会因为墨弋的遭遇而悲伤心痛,但沈穆却不会,他从一开始认识的墨弋,已经是那个披着墨弋皮囊的苍晗,况且苍晗对沈穆并不友善,而真正的墨弋则是那个杀了他亲人之人,扶尘知道沈穆时时以宫主为先,但扶尘仍不敢担保沈穆是否会为了宫主而愿意原谅刈。
沈穆的双眼颤动了一下,因为被点了穴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双眼中的震惊、失落和悲伤的复杂情绪却是表露无遗。
“所以,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墨弋,对吗?”
沈穆的声音那般轻,就像是了过无痕的清风,其实他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与玄姒的相遇,不过就是她为了墨弋甘愿舍弃性命所造就的结果,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人可以和墨弋相提并论。
扶尘看出了他的难过,但他知道宫主此次大费周章地想要复活那些凡人,并不单单是因为墨弋。
他与沈穆道:“也不全然是,宫主知道你多年来因为亲人离世之事一直伤心,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替你留意着你亲人的魂魄转世之事了,那个时候,她可还不知道冥王刈便是墨弋,宫主做这些是为了墨弋不错,但她也同样为了你,所以,所以你……”扶尘顿了顿,不太忍心说出后面的话。
沈穆哼笑了一声,眼角浸出来了一层水雾,他缓慢地接着扶尘的话道:“所以,你们希望我不再追究,原谅他,对么?”
扶尘不再说话,屠门是大仇,他没有资格要求沈穆轻易地说出原谅,但如果沈穆要对墨弋动手,他是一定会挡在墨弋的面前的,他相信银月和绫璎也会。
远处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他们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附近的猛兽已经被刈全部猎杀,刈也已经将问天戟收了回去,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扶尘的身旁。
银月和绫璎就像是看见了十分新鲜的玩意儿般上下打量着刈,仿佛眼前的人是她们第一次见到。
刈将双手背在身后,脸颊上溅到了几滴猛兽的血液,远远看去就像是妖异非常的红痣,他立在扶尘身旁,神情复杂地看着无法动弹的沈穆。
良久,刈低沉着声音道:“扶尘,放开他。”
“可……”
“无碍。”
扶尘叹了一声,手指在神穆的穴位上轻轻一点。
沈穆能够动的瞬间,便扔下了手里的竹剑,握紧了双拳直冲着刈而去。
刈许是早就料到了沈穆的行动,他没有设防,反而继续将双手背在身后,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沈穆足有九分力道的直拳,肋骨碎裂,一口鲜血骤然从他的嘴里喷出,将身上的洁白衣衫溅红。
“沈穆!停手!”扶尘没有想到刈当真会毫不设防地任由沈穆攻击,他飞速走上前去想要将正怒气冲天的沈穆拉来。
刈那深邃的眼眸朝着扶尘微微一抬,一道结界突然从扶尘面前升起,正正将他和沈穆围在了一起。
“不要插手。”
刈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话,而后朝着沈穆望去,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般抬步走去。
沈穆见到他这般的态度更是气恼,他几乎要失去理智般只顾着出拳,后来又不解气地一个转身一踢,刈的右腿膝盖吃了一击,整个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穆冲上前去一手揪着刈的衣领,一手继续朝着他的脸上出拳,一拳……两拳……三拳……
刈的左脸被他打得血肉模糊,就连眼皮也肿起了一大块,但沈穆没有停手,依旧朝着刈的脸上袭去。
扶尘咬了咬牙:“不行,这样下去会出事的。”他试着想要破开结界,但试了许久仍是没有一点反应,他又看了看身旁已经看愣了的银月和绫璎,道:“你们还有余力能打开结界吗?”
听到扶尘的声音,银月这才将回过神来抖了抖,一脸混乱地将手抚在了眼前的结界上,而后,她的眉眼全都紧皱在了一起:“这结界……太过牢固了,我们现在都没有什么灵力了,就算三个人一起,也定是破不了。”
扶尘急得连连转头:“那怎么办,真的看着沈穆把墨弋给打死吗?”
银月看了看结界里的刈,迟疑道:“他……真的是墨弋?”
扶尘召出驭龙扇连连凝结出来好几道水柱击向结界,迫切道:“刚才不是都跟你们说的很清楚了吗?”
银月咬了咬唇,定了定神后朝着沈穆大声道:“沈穆!停手!”
但结界内的沈穆就像是听不到她说的话一样,手上的攻击没有丝毫的停顿。
银月深呼吸了一下,继续大声道:“你若真把他给杀了,宫主会恨你一辈子的!”
将要落在刈脸上的拳头骤然一僵,紧咬着牙的沈穆顿了顿,有些茫然地将视线从刈的脸上转到了银月的方向,他的眉眼搐动,擦红的眼尾映得眼中的瞳孔尤为漆暗,不过微微一抬眼,蕴含着浓烈隐忍和哀求的泪水潸然而落,紧抓在刈的领口上的手骤然一松,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转过脸去,抬手将脸上的泪痕随意一擦,“对啊,她会恨我。”
沈穆其实早已心中了然,他不忍心让玄姒伤心,所以尽管有多痛苦,他最后仍是不会杀了冥王刈。
当他想起玄姒在人界时独自饮酒望月的情景,他竟就连下拳的勇气都没有了。
沈穆转过身去弯腰拾起竹剑,踉跄着头也不回地朝着石林走去。
可没走远几步,沈穆便觉得眼前一黑,双眼毫无预兆地一闭,整个人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沈穆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行走中的马车里。
身上不知道怎么的酸痛得很,他一手捂着头一手支撑起半个身体,随手抓起身后的一个软枕放到腰上坐直了些,他伸手挑起一旁的软布朝外看了几眼,马车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从那些人身上的衣衫可以猜测出来这里像是在人界。
可是自己怎么不记得是怎么到的这里了呢?
“醒了。”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穆的背后一凉,他猛地回过头去,看到冥王刈正安然自若地坐在自己的身后。
“冥王刈!”沈穆单手握拳就想要出拳向他冲去,但是没等他起身,手臂却先一步疲软着垂了下来,他无力地靠回到那软枕上长喘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刈将一颗药丸递到了他的眼前,“你灵力耗损太过加之气急攻心,需要慢慢吸取灵力恢复,扶尘、银月和绫璎的马车在前面,想必就快要到了。”
沈穆一手拍掉了刈手里的药丸,直勾勾地看着他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刈从腰间的存物囊里抽出来那一大袋的魂魄,小心翼翼地放到沈穆的怀里,“你亲人好友的魂魄,都在这里了。”
沈穆一惊,连忙扒开怀里的袋子一看,里面装的果然全是闪着微光的剔透魂魄。
他重重地呼吸着,冰凉的指尖触在其中一颗魂魄上面,微暖的温度传到指尖上来,就像是人的温度,沈穆觉得有些不敢相信,他将袋子紧紧抱住,茫然失措地看着里面的魂魄,心中五味杂陈。
忽地,他似是反应到了什么,着急问道:“魂魄怎么会在你的手里?玄姒呢?!她怎么了?”
“她……受了点伤,在神宫休养,我也已经和扶尘他们说过了,等我们安置好了一切就马上回神宫。”
沈穆紧接着追问:“她是为了替我凝聚魂魄才受的伤吗?”
刈沉默着,没有回答他。
沈穆自责地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腿,他不该只留着玄姒和褚焱两个人在镜月楼的。
刈也微微握住了拳头,垂下眼来继续轻声道:“你放心,肉株,我也已经替你寻齐了,一共四十一株。”话毕,刈又将那一大盒的肉株放到了沈穆的身旁。
沈穆侧眼望去,看到了递过来木盒的刈的双手,布满了灼伤的痕迹,毋庸置疑,这定是他在采肉株时弄伤的手。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我是该叫你冥王刈,还是季零,还是墨弋。”
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始终低垂着双眼,将一切的情绪收在了心里。
见他不说话,沈穆也没有追问,而是继续地自顾自道:“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挺伟大的,魂魄、肉株,这般费心地替我筹谋好了一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罪行就能够抹去了?”沈穆从腰间抽出那块圆润的玉佩,上面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的字体,多少个日夜,沈穆便是拿着这快玉佩,告诉自己一定要替他们报仇。
可如今仇人就在眼前,自己终究是没能做到,他让他们失望了。
刈依旧沉默着,就在沈穆已经不抱希望他会回答自己的时候,刈却突然开了口:“沈穆,对不起。”
“对不起?!”
好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若不是此时自己浑身无力,沈穆真的想继续给他的脸来上几拳,他红着眼看着怀里的一颗颗魂魄,质问道:“你以季零这个身份潜入神宫时,我曾与你说过,我定要让杀害我亲友的人付出代价,你那时听着,到底是何心情?”
“我……”刈虚握着的拳头一个收紧,好不容易结了痂的伤口又迸出不少鲜血来,马车不算宽敞,不一会儿便被这冲天的血腥气味填满,刈望着自己布满血痕的双手,沙哑着声音道:“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做就能够抵消对你、对你的亲人好友所犯下的过错,所以沈穆,你要杀要剐我绝不会阻止。”
沈穆斜着眼剜向他,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个孬种,一心想要报仇时,便能够不惜扯上无辜之人的性命,如今觉得自己做错了,又反过来假惺惺地弥补,我只想问你一句,那日在场的人,有哪一个得罪了你?他们都只是无辜的凡人,却要因为你那可笑的复仇计划而丧生。”
“是我对不住你。”
沈穆的嘴角勾起一抹耻笑,他摇了摇头,朝刈射去鄙夷的眼神:“你该庆幸,若不是因为玄姒,你早就已经死在我的剑下了,我告诉你,即使你做了这一切,即使他们真的能回来,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刈闭上双眼,当年被困在海底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但仍旧不紧不慢地道:“沈穆,或许我这么说有些自私,但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人被囚在海底万年的恐怖和孤寂,那是比死亡更漫长、更残酷的凌迟,我一日日在醒来和窒息之间轮回,如果没有恨,我根本活不下去,束烟纵然骗了我,但我想要向苍晗复仇的心却是一直都有的,我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身体,失去了一切,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拉扯着我要不顾一切地前行,这一路上脚下的尸体有多少我都已经忘了。”
刈的话就像是秋日里的最后一片落叶,是带着死寂气息的、毫无希望的自白,沈穆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只濒死的野兽,他在挣扎,在求救,在渴望着渺茫的希望。
也许正如沈穆想不明白厄运为何会降临到自己的亲人好友头上一样,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经历这一切的磨难。
沈穆刚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扶尘轻撩起布帘朝里谨慎地张望了几下,看到刈和沈穆都相安无事之后,才松了口气地道:“出来吧,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