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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为妖1 ...

  •   “这是哪儿?”

      “这是静阁。”

      “我是谁?”

      “你是阿杳。”

      “阿杳是谁?”

      “阿杳是——”那人迟疑着施下一礼:“见过晋陵神君。”

      冷清素白的床榻上,年轻的黑衣女子回首,和掀帘进来的人两两相望,目光骤然一缩。

      她神色慌乱地用被褥将自己裹成蚕蛹,呼吸放得极轻极细。

      “退下吧。”男人的声音清润动听,曾让无数神女心折,在那日之前。

      “是。”

      转眼间,静阁就只剩他们二人。

      “阿杳,为夫来看你了。”宗宿在床边坐下。

      “你是阿杳的夫君吗?”女人茫然地探出脑袋,又给蒙上。

      “是啊,阿杳不记得了?”宗宿的手隔着被子抚上她肩头,带起微微的热意。

      “阿杳怎么会有夫君呢?”女人犹自喃喃。

      “因为喜欢,所以有了。”

      “因为喜欢……”

      怎么会那么困呢,一眨眼的工夫她就睡着了。翻了个身靠上他的膝盖,她模糊地想,或许他真是她的夫君吧,否则为什么不推开她呢?

      她安睡以后,他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将她的发丝理顺,而后印下一吻,起身离去。

      仙家日月漫长得可怕,阿杳每日幽居静阁,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静阁旁边的花园,再远的,往外走就会被请回,理由只有一句“神君有令”。她其实隐隐察觉到外界并不像她待的地方那么安定,在日渐森严的防御中,在夫君衣袖偶尔散发的血腥味中,在下人对她愈来愈恭谦的态度中。

      分明是沉默,却在千万里外酿出飓风。

      这样的日子在一个黄昏被打破,那天她如往常一样低眉栽花,他携一身血火冲入院墙,将她紧紧环抱。

      “阿杳,阿杳,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娶你了。”他的唇烫得她不住地躲,又在下一秒被他衔住,她尝到腥甜滋味并不反感,胸腔中神魂激荡,仿佛极乐。

      被回应的他愣了愣,招手唤人前来。

      不一会儿,侍女鱼贯而来,替阿杳梳妆洗漱,她任由摆弄,穿上大红的嫁衣,妆点得尽态极妍。

      盖头落下时,她看了眼铜镜中的人,美得全然陌生,却也真真动人。

      她知道,这是要行昏礼了。奇怪,她和夫君还未正式行过昏礼吗?

      两个侍女扶她出门,她隐约听见有人道:“姑娘可真美啊。”被人捣了一下,遂不再说话。

      为什么不能说呢?阿杳不明白,正如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扶着她的两个侍女手是颤的。她们怕什么呢,难道怕她吗?可夫君为什么不怕,那样温柔地待她?

      到了大堂,夫君牵过她的手跨过火盆,堂上高朋满座,气氛却低沉肃杀,她本能地感觉寒凉,扯了扯红绳。另一端的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安,用神识安抚,“阿杳,不要理他们,这是你我的昏礼。”

      她的心绪就奇异地平复下来。

      司仪高声念颂:“一拜天地!”

      两人拜下。

      “二拜高堂!”

      再度拜下。

      “夫妻对拜。”

      相对而立,她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阿杳,这个人你不能拜。

      她僵住。

      “怎么了,阿杳?”他清湛的明眸望来,犹如松香雪海。

      “没什么。”她用神识回他,心里愈发乱了。她刚刚居然隔着盖头看清了他的脸,明明他说过,她是凡人啊。

      她想问个明白,却被一股磅礴的灵力迫使弯身,她只好一拜到底。

      就在两人腰弯到最低时,她猛地喷出一口血,猝然站直,纤细的指甲疯长,凝成锋利的长棘。

      “宗宿,我杀了你!”

      她都记起来了。

      阿杳,阿妖。

      她自不是什么凡人,八千万里妖境唯她独掌。天界觊觎妖境灵物久矣,她守得固若金汤,却不料身边人反水,陷她于不义。

      那日她和往常一样食了红果,却头脑眩晕腹痛不止,被突然现身的宗宿拘住。天界的人聚起来打量她,蠢蠢欲动,奈何她妖力太强,妄图抽皮扒骨又扛不住反噬,便都散了,由拘她的神君宗宿将她带回静阁看管。

      她原以为他会夺她的妖丹,练她的血骨,他却端来一碗红果汤,像对相恋的爱人般温柔款款地道:“姑娘受惊了,喝点汤吧。”

      她不吃这一套。用红果摆弄她一道,还想用红果汤摆她第二道?

      不想这汤根本不用喝,只消闻得气息便能奏效。很快她便倒下,失去了所有记忆……

      堂堂妖王何曾受过这等耻辱,还叫了他那么多声夫君,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罡风鼓荡,气流顺着他的额角剖开肌理,血液在他玉质的肌肤上蔓延,妖异非常。

      堂下一阵骚动,有人坐不住了,祭出法器。

      宗宿轻轻牵起阿杳的手,“是,娘子,我们生同衾死同穴,恩爱不疑。”

      他的神识却在告诉她:阿杳,你若对我下手,你今日也便命丧于此。你甘心?

      阿杳当然不甘心,但她能忍。当初成为妖王她熬了四千年岁月,等老妖王老死,也等自己羽翼渐丰。而后一鸣惊人,才叫妖境换了新主。

      如今不过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有何不可?

      想至此,她回握住他的手,两人相携走进洞房。

      “晋陵神君,你这是助纣为虐!”

      待他回来,堂下有人忿忿出声。

      “休要妄言,方才一战无人胜我,我也依诺弃了权柄。尔等紧追不放,真当我宗宿好欺?”淡泊的神君动怒时不见怒容,堂内的人却一下子感觉周身盈满寒厉风刀,再有一句忤逆,那刀子就要割破肌肤。

      “可她毕竟是妖孽,怎么能,怎么能结——”

      一瓣花朵割破那人抹了三斤粉的面庞,他惊恐地捂脸,讷讷不敢再语。

      宗宿面上含笑,眼底却凝着冰封的湖泊,衬着他额边干涸的血迹,宛若地狱修罗。或者说他一直是修罗,以往是对妖魔鬼怪,而今操刀向同族。

      “怎么能结秦晋之好?”宗宿想了想,疑惑道:“你想拿我的夫人炼丹?”

      那人拼命摇头。他确信,慢了一步就不是毁容那么简单了。

      “怎么,你们还不散,都等着拿我夫人炼丹?”

      杀鸡儆猴,其他人哪有不明白他意思的,都跑得飞快。

      堂里空掉,只剩下战战兢兢招待的侍女,哪有喜气洋洋的意思?

      也是,这段姻缘本就无人祝福,连月老都摇头道是孽缘。

      另一边,阿杳已经同新房里的布置斗争半天了,这宗宿不知是什么脑子,布置的法器竟个个都戳她死穴,每当她快要逃出去,毁掉的阵法又会自动修复。阵法的灵力供应源源不断,阿杳的妖力却是用一点少一点,待到精疲力竭,她那可憎的夫君终于归来。

      “我的阿杳,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他将她从地上抱起,温言道。

      她张口狠狠咬住他脖颈,一点余力都不留。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这是最后一搏。她不信,上天一点不站在她这边。

      宗宿闷哼一声,承受住她的怒意,却将手放在她的发上轻揉,“阿杳,再重些,记住你夫君的滋味。”

      浓重的血腥味在口齿中弥散,阿杳没有受他的激将法,只死死盯着他,咬着他,像看待一只猎物。

      “傻阿杳,我死不了的啊。”他主动把脖颈往她口中送得更深,伤口撕扯更厉害,脸色却没有改变。

      阿杳怔怔松口,伤口在她眼前不断恢复成完好的模样。

      “你想做什么?拿我炼丹、炼药,练神器?”她警觉地后退一步。她算是妖族狡黠多智之辈,凡有贪欲皆能看穿,可她看不透他的贪欲。他的眼神总是隔着迷蒙的雾和星星点点的光,在妖境,这样的景致之下往往是九幽寒潭。

      “非也。”他摇头,将她抱上榻,“时辰不早了,该喝交杯酒了。”

      他端着酒杯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阿杳抬手打翻。

      “看来阿杳不喜欢这个喝法。”他吮掉泼到手上的酒液,端起另一杯一口饮尽,而后俯身压住她。

      刹那间,辛辣的液体渡过来,同时渡来的还有他的唇。

      阿杳从没被这么吻过,极尽撩拨和情意,亲得她身子都软了。推拒的手不知何时扣在他肩上虚拢着,眸子也水润起来。她难堪地别过头。

      “你到底想做什么?若是要这一身皮肉,拿去便是,我虽栽在你手里,你也不该这般辱我。”她刻意说反话,不想思考他为何那样待她。

      “你觉得和我……是在辱你?”他问。

      阿杳不说话。她对危险天生敏感,此刻的宗宿和丛林中围剿的野兽几乎无二。好在他没有同伙。

      不对,她发现自己不能动了,床榻间伸展的若干丝帛不知不觉缠住她的手腕脚踝,让她动弹不得,她慌乱不已,竭力挣扎起来。

      “没用的阿杳,你越动,它缠得越紧。”他走近,欣赏过她挣扎的狼狈,赏赐似的除去她的外衣,和丝帛相接的地方就直接劈手撕下来,而后一层一层皆是如此,直到肚兜。

      她以为他会直接剥下来,他却换个方向解她的裙衫。

      “不,你怎么——”一声未满就碎在了喉咙里。

      等他抬起头时,她已没了力气。

      “阿杳,你方才问我想做什么。你是我娘子,该做什么?不过是开枝散叶,孕育后代而已。”分明是纸面上单调的字符,却蕴含着无穷的爆发力。

      那痛感让她清醒,她掐住他脖颈,他却有恃无恐。或者说他不在乎,他只要结果。

      她越愤恨,他就疯魔。她施加一分力道,他便还以万分。

      蚍蜉之力如何能抵沧溟之势?渐渐地,眼皮越来越沉,她昏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是展翅的鲲鹏,欲上云霄,被人用叉逮住,正面煎了反面煎,反面煎了正面煎,她忿忿道:“你要吃就吃,能不能别这么多花样!”

      然后他大口一张,把她吃了。

      完了,她没了!

      她猛地睁眼,确认自己还在,并没有感到多开心,因为……他还没放过她。

      她会做那奇怪的梦,大抵是现实中也在同步进行。

      “阿杳醒了?”他将她抱坐在膝上,她瞧着他光洁紧实的手臂,竟有点想靠。

      见鬼!

      “阿杳累了吗?”他拨去她汗湿的碎发,让她靠入他怀里。

      阿杳面无表情地撞上去,算是回应。哦,看着好看,也就一块邦硬的木头。

      “没关系,我来就好。”

      阿杳:……

      整整六个日夜,她都没出房门一步,她甚至希望他像从前一样白日和人谈事,也好过成日折腾她。

      第七日,天帝来讯,召他入天宫。

      阿杳难得睡了个安稳的好觉。梦里是辽阔的妖境,她仰躺在野草丛生的原野,不远处憨态可掬的妖兽嬉戏玩闹,世界很静很静,她闭着眼,贪婪地享受久违的宁静。

      醒来后,周遭寂静无人,她起身走到窗边,身体的各个角落都泛起隐秘的酸疼。她终于明白了他的贪欲,以最难以启齿的方式。

      整整一日他都没有回来,她则好吃好喝,沐在灵池里修复妖力。

      她并不关心他的去处。他不回来更好,回了她也能交代。她算是看明白了,为什么天界敢把她交由他一人处置,因为他的神力对她有绝对压制的作用,否则他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

      宗宿去了趟天宫,不知天帝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又重新参与政务。起初诸神皆冷眼相对,见其行事作风与平日无异,方才放下心来,与之来往。至于那个惊世骇俗的妻,不过女人罢了,还能翻得了天不成?

      女仙们远远地瞧见他,心里酸涩。神君曾是她们的意中人,却一意孤行娶了妖孽,堕尽天界威严。

      更匪夷所思的是,这妖有孕了。

      阿杳怎么都想不到她会有孕,明明她已悄悄灌了不少避子汤,竟还是没躲过。

      那日她食肉羹,呕得一片狼藉,宗宿差人来看,查为喜脉,他当即赏了云芝千两,这在天界也是极为少有的。

      他的喜悦不似作伪,眼角眉梢都透着意气风发,叫她不禁一愣。就有这般高兴?

      他虚拢着她的腹,腻着她的脸颊说:“阿杳,我的好阿杳,你真好啊……”

      “你就不怕生出来是个怪物?”她歪头,状若无邪地问。

      “莫要乱说,你我的孩子怎会是怪物?只会是独一无二的珍宝。”他难得冷言。

      珍宝吗?她摸了摸眼角,湿漉漉的,许是孕了子嗣的缘故吧。

      她还变得更容易饿了,尤爱瓜果和花草,某日宗宿没看着她,她险些把院里的草木都吃了个干净,这让照顾她的侍女更害怕了,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妖孽吗?

      宗宿得知后没说什么,往后院内再未种植过草木,但从外送进来的瓜果却源源不绝。

      就是在送了一个月的瓜果后,阿杳顺着果车偷偷出了静阁。

      她早就不爱吃瓜果了,她只想逃出去,逃回生她养她的妖境。

      临行前她犹豫了下,是否要将腹中之物除去,终是没能下手。宗宿对它有情,她也一样。

      无妨,她会好好养它。

      这一路异常顺利,到了渭水边,额上的花钿闪过暗色。过了它,便是妖境了。

      “阿杳,阿杳!”远处传来急切的呼喊,她一惊,他竟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她遂奋力投身渭水,化为一尾鱼跃入妖境。

      漫长的一段时间,阿杳不敢睁眼,他们怎样了,可有受伤,可有流离失所?她没能护好他们,他们会怪她吗?

      “王上,您回来了?”乌龟长侍拖着慢悠悠的调子招呼。

      “王上,大牛抢我的山桃!”小布丁鼹鼠说。

      “王上,竹子!竹子给他们踩了!”熊猫滚起笨重的身子。

      真好,一切还是她走前的样子。最鲜活的样子。

      她于是笑了笑,从牛妖那拿回山桃,用妖力让竹子再度生长,安静地看他们喜笑颜开。

      笑着笑着,心里却又生出隐隐的落寞。她不知道为什么,从前这些都能给她带来莫大的满足和快乐,而今却淡泊贫乏,甚至抵不上肚腹里的小生命带来的暖意。

      “王上小心!”

      地面忽然多了很多细小狰狞的裂口,阿杳躲开,乌龟长侍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冲来。

      她搭住他的手,要将两人带到空中,他却像被什么绊住了,猛地往前一扑。

      有什么热热的、凉凉的液体溅了一手,阿杳舔了舔,甜的。

      她胸前插着匕首,不远处乌龟长侍咳血倒地,分不清是谁更狼狈。

      “她在这,快来!”

      爱娇的小鼹鼠声音格外的兴奋,仿佛她是山桃般美味的存在。

      伴随着她的喊声,天界神兵将她围剿,这一次,她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逮你可真不容易,晋陵神君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要不是你自己跑出来,还真奈何不了你。”一位仙君冷笑道。

      阿杳不看他,只看那鼹鼠,“我可有苛待过你?”

      “没有。”

      “我可有侵夺过你?”

      “没有。”

      “去岁大荒年,是谁救你性命?”

      “你。”

      “你犯禁是谁不杀你?”

      “你。”

      阿杳笑了,“而今你却助外人擒我。是何理?是何理!”

      她冷冷凝望那群沉默的生灵们,“也罢,你们走你们的道,从此以后陌路相逢,别怪我刀枪无眼。”

      多么好笑,她怨恨的庇佑她,她在意的背叛她。她怎么成了不分好歹的妖?

      “还刀剑无眼?你未免高估自己了。”天将忍不住轻哼一声。

      “我待如何还轮不到阁下置评,叫天帝来。”她席地躺下,意态悠然。

      “拿下她!”天将被激怒,长戟横空,号令天兵擒她。

      “我看谁敢!”以她为中心的草木忽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树根自地底拔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天将腿脚,再一拽,天将们纷纷倒栽,勉力以刀枪抵抗,无奈树根看似柔软韧性极强,两方竟这么僵持住了。

      没一会儿,一个手持玲珑塔的神君衣袂飘飘地赶来,阿杳认得他,在和宗宿的昏礼上。

      “多有得罪,还请夫人见谅。”神君彬彬有礼地一揖。

      阿杳仰起身子打量他,不是观他言谈举止,而是窥他法力深浅。第一眼与凡人无异,然,目色里宝光内蕴,腾云驾雾举重若轻,积淀很深。

      他低声念咒,阿杳感觉身子越来越轻,再睁眼已在玲珑塔中。

      塔里景象和妖境别无二致,让她不由自主卸下心防,而后又警觉起来。幻境之所以为幻觉,是为麻痹之用,他们想麻痹她什么?

      借着她对妖境的眷恋,让她永远待在玲珑塔?

      她心一凉,再看周围景致就多了层森冷。这时景物一变成了静阁,她呆住。

      一瞬凝滞,门边走进一人,含笑眉眼,如玉面庞,正是宗宿。

      “娘子,怎么还不就寝,是在等为夫?”宗宿一边说一边往她身边坐。

      她柔弱地靠入他怀里,忽而并手为戟,直戳他双目。

      “嘶,宗夫人手下留情,这是本君费老大劲才造出的分身。”塔外传来那神君肉疼的声音。

      阿杳收回手,不等他收回幻境,直接把坐在身旁的“宗宿”踹翻在地。

      “知道我为什么发现你是假的吗?宗宿过来不会坐我旁边。而你,不配抱我。”

      “宗宿”:……

      郁微神君:……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夫妻二人真有些相似——一样的损。

      郁微神君携玲珑塔往天宫去,登立云霄时回头望去,辽远之处,鏖战不休,比妖境的阵势只大不小。

      叹息一声,他不再分心,御风而行很快没了踪迹。

      塔里闭目养神的阿杳睁开眼。方才,是他吗?

      —

      壬戌年末,天帝以三万天兵阻晋陵神君,未果,亲临殿上。

      “我的阿杳呢?”素日清雅如雪巅青柏的神祇此刻浑身染血,形貌可怖。

      天界第一战神从来不是某某将军,而是这个看似提不起刀杆子的神君,天界亿万年的定海神针。

      “死了。”天帝如是说。

      宗宿把目光投向定祁神君,他性子端方,素不出诳语,定祁神君摇头叹道:“喏,化成炉灰了,本不想伤她性命,奈何她受擒后万念俱灰一心求死,投入那炼丹炉……”

      他恍若未闻,满眼都是定祁神君手里的锦囊,交接之时,他眉心一皱,剑尖挑破锦囊,一只圆滚滚的硕鼠弹出,直逼他面门。

      他剑气凌人,硕鼠受刺瘪了下去,天宫人人色变。

      “这——”

      “阿杳不愿死的。我再问一句,阿杳在哪?”他的眼眸渐渐转为赤色,那是入魔的前兆。

      天帝一惊,茫然四顾,竟没有一个能挡得住他的人。他在思考,是留下那女人牵制他,还是以命作赌驯服他。这把刀实在太锋利了,天界无人能出其左右,他会甘心一直待在这个位置吗?

      “若她死了,你待如何?”天帝试探道。

      “从你杀起。”

      “你我心愿一同。诸位,听吾号令,杀之!”天帝声音骤然冷厉。

      一时间法力涌动,携摧枯拉朽之势,将周遭横梁立柱尽数折断,浮尘起落之间无数仙人栽倒爬起,又垒起层层“仙山”。

      丢人否?丢人之至。奈何众皆悠游于世,肯下苦功夫者少矣。唯佛门金刚可与交手,暂不落败。

      佛性威严,有失锐气,抵挡不过一阵,佛器现出皲裂之痕。佛子迟疑一瞬,被无形的浪潮甩到殿外。

      余下的人相视一眼,结下阵法勉强牵制住他,陨铁打造的锁链带着灌注的充沛法力覆满他全身。

      “阿杳在哪?”他毫不在意,硬生生拽断一根锁链,立即有一小仙咯血。

      天帝一掌击在他胸口,冷笑说:“我看你是被妖女蒙得昏了头。”

      正在这时,远在禁池深处的郁微神君听到玲珑塔里的声音。

      “去看看吧,再待下去,你们天界就完了。”

      —

      阿杳从没见过这等景象,满地的残兵败将跌得凌乱。仙风道骨的天上人打入凡尘,不比妖界体面。

      她是凭团簇的金色火焰认出他的。那样灼热的温度啊,要将最坚硬的磐石都融化。他本人则浑身赤红,一个转身都能带起淋漓的血滴。

      走近一些,她才看到层层锁链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他竟是拼着灼伤自己也要烧断它!

      她心猛地一恸,感同身受般窒息。她甚至不敢叫他,怕承受不起他浓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终于来了。”他终究还是看见她了,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似以往浮于表面,淡淡的,不甚分明,唯有她被那浓烈的情绪摄住,因而一怔。

      下一秒,他像不认识她一样冷冷问:“你来做什么?想给我陪葬,你也配?”

      阿杳被一股庞大的灵力掀翻,退了数百米远,与此同时鏖战再起,她被无形隔绝在外。

      正欲从突破口进去,腹部忽然传来隐痛,阿杳身形一顿,被伺机等候的天帝擒住,大笑着对宗宿道:“打啊,她在我手上,你敢动吗?”

      “你欲如何?”宗宿不再试图挣脱锁链。

      “受我一剑。”天帝笑了笑。

      “好。”宗宿垂着手,血顺着指尖淌下,他浑然不觉。

      阿杳心头一跳。按说刺一剑并不会有性命之忧,天帝肯一剑泯恩仇吗?

      “什么也不要想,戴着它,如果他的血不够灌养,你就停息。”天帝将一个项圈套在她脖子上,细小的绳线无限延长,直到触上宗宿的胸口,像是寻到了极为美味的食物,紧紧攀着不放。

      阿杳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被项圈勒得头晕眼花,天帝见状慈祥地笑笑,“放心,马上就好受了。”

      说着,他抄起一把纯黑的古剑走到宗宿面前,没有犹豫地刺穿他的肺腑,撤出来时他的神力开始自动修复□□,然而好景不长,一直匍匐在周围的绳线开始钻向他的伤口,疯狂汲取他的心头血。

      他痛得浑身都在抽搐,聚起神力要斩断它,却听天帝轻描淡写地道:“你有一次机会斩断它,不过项圈那头的人就保不住了,请三思。”

      默了默,他放下手,不再有任何动作。

      阿杳快要疯了。胸腔有一股极猛烈的戾气涌上来——她想把整个天界都毁了。这天帝分明是想活活耗死他们两个人!他有多少心头血能喂给她脖子上的项圈?而他油尽灯枯后她照样会被绞死。

      到底谁是妖,谁是魔?

      她拼尽全力摆脱当初天界那帮卫道士对她下的禁制,头发和指甲开始疯长。她的指甲堪比利刃,划在项圈上就是一道深痕,可不够,远远不够,它太粗了。她拧着劲儿下刮,不过是换来一尾断甲。

      天帝笑得轻蔑:“妖毕竟是妖,还能翻天不成?”

      她不在意,不顾血流如注,换只指甲继续刮。忽然,她对上他的视线,动作慢了一拍。

      就是这时,他眨了眨眼,催动神力打碎关节,硬生生从锁链挣出来,紧紧抱住她,浓郁的血腥味弥散,项圈被激得骤然一松,他趁机将其脱出。

      一连串举动惊世骇俗,竟没人来得及阻止。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强弩之末,头枕在她颈边,被乌发遮住的脸上笑意涣散。

      “阿杳。”

      “嗯?”

      “好像从没听你叫过我。就这么走,我不——”

      “夫君。”

      “你说什么?”

      “夫君。”

      “你——”

      她捧起他的脸,亲吻她过往避之不及的唇,深深凝视着他,“夫君,你是我夫君。”

      他多想应她,可他的五感正在丧失,神力渐渐稀薄,连触碰她的手都从她肩头穿了过去。

      如果能再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多好。

      “抱歉,阿杳,这一次……”

      那尾声被风吹散,到不了阿杳的耳中。可她情愿听不到,就好像他还能复述。他对她,从来用足耐心。

      她好像看不到东西了,眼前大片大片的模糊,伸手摸摸眼下,满是水痕,又咸又苦,尝得舌根发麻。

      她这是怎么了?她以前从来不掉无用的眼泪,她只冷眼看人落泪。

      她没变,她只是有点伤心,好吧,那个“有点”是给曾经的妖王的面子。

      大脑一阵剧痛,她猛地窒住,意识落入悠长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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