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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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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娘在正院里等到定更,仍不见夫人回来,便知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
这就是她企足而待的高门大户吗?眼下再掂量值与不值不过自寻烦恼。她心知肚明,今日赚入薛府,既非薛夫人所愿,亦不是薛赞善本意,侥幸而已。
面前的一盏清茶早没了热气,她枯坐着,十指僵涩。两个大丫鬟坐在不远处的熏笼前理丝线,被唤作八红的那一个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余光向她这边溜过来。
并娘识趣站起身告辞,八红抢先站起来挽留,一面骂小丫头:“就知道躲懒,茶也不续!”
七巧比她厚道些,招呼外头的媳妇提上两盏灯照路,自己送并娘到西北角的藕寄馆安置,又好言宽解说:“我们夫人最是爽朗不拘小节的性子,兴许这会儿与贺姨娘说得高兴,就在那院歇下了。等明日空了再见面也是一样的,你也无须担心失了规矩。”
话已至此,并娘只得点头应下,听凭调停。
藕寄馆临水,这时令恰是满眼碧凌凌,房舍之中则多用浅绯退红颜色,闭上眼犹闻得到阵阵荷香,人仿佛睡在莲房里一样。
次日天蒙蒙亮,并娘又穿戴妥当往正房去候着了,这次不多时,里头便有人请她进门。
歆荣才梳好髻,正端着一盏杏仁露,看七巧打理钗环。并娘敛声屏息上前,一个丫鬟铺来拜毡,她便垂首屈膝,对着妆台后的人行下大礼。
歆荣回过头,对那丫鬟微一抬下巴,示意她将人搀起来,笑道:“早催着家主接你来,一向事杂,今日才算见到了。”
并娘忙又蹲礼:“多谢夫人垂恩,婢子这样卑贱的人,如何…”
歆荣吩咐八红:“怎么不搬凳子来?茶可沏好了?”
八红忙说沏好了,自己斟茶去,另一个小丫头便端来绣墩与并娘坐。
并娘再次道谢,歆荣便“嗐”了一声,摆手说:“何必如此多礼?我这个人最不讲这些虚的,既成了一家人,热闹和气最要紧,往后你就知道了。”
八红过来递上茶盅,并娘欠身接了,轻声道:“有劳姑娘。”这才得以趁势觑向歆荣,见她神情恬雅,气度清贵,容貌更是连那画上的嫦娥都难比拟,遑论自己。
也不知那位贺姨娘,又是怎样的人物…
茶温正好,并娘低头品了一口,温驯等待歆荣开口。
“听澜序说,你原是南边人?口音倒不大听得出来。”
并娘答了个是,“祖籍徽州。自小离了家人,四处飘零,口音杂了,乡音也淡了。”
“徽州是好地方,文风鼎盛。”歆荣点了点头,并不深究飘零背后的内情:“既善棋艺,诗书自然也是通的了。不知你听她们说起过不曾,东跨院那位贺姨娘,原是与我一道嫁进来的,眼下刚生了大姑娘,月子坐得无聊。现下你来了,正好多一个人陪她消遣解闷儿。”
并娘心头微动,立即恭顺应下:“夫人吩咐,婢子记下了。论理原该去拜见这位贺姐姐,若姐姐不嫌弃,往后自当尽心。”
歆荣赞许一笑,又说了几句家常闲话,便端起茶盏来,七巧会意,上前引了并娘出来。
回到藕寄馆,并娘坐在椅中,方才缓缓出了一口气,留意到馆内布置已全然妥当。
她随身带来的细软陈设大都没有派上用场,屋中玩器多以美玉、瓷器为主,墙上悬着山水画,榻上铺着云锦坐褥,床帐被衾等亦是清丽而不寒素;书案上文房齐全,还供着一小盘玲珑可爱的佛手,另有一架古琴、一座香鼎…洗尽铅华下,不显山不露水的奢华底蕴。
住在灯市口时,澜序也月月送一笔银子来,供她及一众听差的开销绰绰有余,那时候的各样添换,全凭并娘的心意,而今当真进了薛家,方知“云泥之别”四个字。
“厨房的早饭做好了,我们不知道姨娘的口味,就胡乱挑了几样。”提着食盒进来的春笛与秋笙,是府里分来的两个二等丫鬟,先前灯市口听差的仆婢们,都留在了那边看房子。“姨娘将就用些,下一顿有什么爱吃的不爱吃的,再吩咐我们吧。”
并娘素习不是挑三拣四的,换了身衣裳,洗了手,随意用了些。
她身无长物,唯一放在心上的不过是那副杦木棋盘,此时正一尘不染的被安置在临窗的棋案上,连棋子都光洁如新。并娘再没甚不足,翻开棋谱,同过往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一样,靠这谋生的技艺消磨光阴。
午后有管事女人来送月例,见并娘正用功,也不进来打扰,仅对着春笛二人嘱咐:“夫人体恤你们初来乍到,吩咐银子仍按一整月的发,便是打赏人、办事也宽裕些;衣裳是现成的,请新姨娘姑且试试,要是长短大小上差了几寸,叫针线上的趁早改了就是——过不了几日就裁夏衣了,届时再来量身。”
两个丫头答应着,又请管事女人到下房喝茶,对方婉辞了,说还有别事要忙。
并娘指尖捻着子儿,心思却已不在棋上,待春笛秋笙进来,将东西捧与她过目,随后分门别类收进橱柜中。
这二人年纪尚小,行事倒极有章法,并娘看在眼里,有意亲近,便一句递一句地与她俩攀谈起来,那二人口吻恭敬,却泰半一问三不知,热络不得。并娘手里虽也捏着些体己,并不好贸然拿出来,免得唐突造次。只好想着日久见人心,徐徐图之。
如此过了大半日,薛盟来了。
太子赋闲,他们这些东宫属官也休起了长假。薛盟连外头的应酬都一概推了,乐得在家做富贵闲人。偶然心念一转,就转到了并娘这里。
并娘听见丫鬟通报,忙不迭迎出来,见薛盟立在馆前白玉拱桥上,负着手举目四眺,一袭霁色直裰,颇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意思。
低首见并娘朝他蹲福,薛盟一笑:“这地方选得甚好。”悠悠然步下桥,随意一抬手让她起来。
并娘跟在后面:“全蒙夫人照拂。”进了屋,又赶紧倒茶。薛盟不急着坐,垂眼观了一回棋盘上的局势,向并娘道:“来,咱们接着下。”
并娘想了想,依言与他对坐下,各执黑白,一步步过起招来。
薛盟这会儿的胜负心并不重,一面把玩棋子,一面尚分神想些别的。一连三局下来,末了才堪堪胜了半着。
不觉笑出声来,对并娘拱拱手,谢她手下留情。并娘莞尔,听他又指着角落的古琴提议:“不如来试一试弦?”
并娘欣然领命,起身去添了香,重新净了一回手,坐在琴案前,调过弦,弹了一支《忆王孙》:
一春心事付眉尖。小院无人风雨纤。落尽桃花倚绣奁。思淹淹。燕子归家不卷帘。
一曲终了,薛盟抚掌赞了两声,未再多言。屋内一时静下来,只有座钟滴滴答答。并娘站起身,内里不免敁敠,选择这一曲究竟对与不对。
窗外暮色渐合,该掌灯了。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出去,各怀心事。
“你歇着吧。”片刻,并娘听见薛盟这样说,旋即,他站起来,沿着一盏盏亮起来的灯火,匆匆走出了藕寄馆,一路东去。
东跨院里正忙成一团:原来隐儿淘气,这几日摇床上悬挂的什么金铃铛、米珠蜻蜓、彩绣小马,琉璃小狗,都被她挨个拽了个遍,乳娘们见她手劲儿不小,怕抓坏了哪一样,反而伤着她,便把那米珠的和琉璃的摘了去,不妨正蠲掉了她的心头宝,小东西登时嚎啕大哭起来,随手把叶氏擎来逗她的拨浪鼓打飞出去,竟掷中了侧旁茶几上的甜白梅瓶。
一屋子人忙着哄孩子的、收拣碎瓷片的、急急将蜻蜓小狗系回原位的,简直手忙脚乱。梵烟拥被坐在床上,虽心疼女儿怄得不住抽噎,暗也纳罕这孩子怎的这么大气性。
竟无人留意门帘一动,薛盟走了进来。
瞧见这副光景,他起先一怔,紧接着倒笑起来,从曹氏手里把孩子接过,一手抱稳了,一手去捏她的小鼻子。
隐儿哪有防备,下意识换用嘴喘气,自然就顾不上再哭闹了。
薛盟越发得意,松开指头,见小东西眼圈红红地瞪着自己,又轻刮了刮她雪酪似的脸颊,摆出父亲的威严来:“你娘的身子还虚,哪经得起你这么闹腾?”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顺理成章投向梵烟,仿佛这才找到话头:“今日觉着怎样?可还腰酸?”一面抱着孩子,在床沿坐下,离梵烟不过咫尺。
梵烟微微往后,靠在大引枕上,温声道:“好多了。王太医上午又来号过脉,说恢复得尚可。”顿了顿,眼神挪到隐儿脸上:“倒是她,一日比一日精神好,曹嫂子与叶嫂子都快招架不住了。”
被谈起的小东西正伸着短指头抠薛盟袖口的暗纹,不知纯然好奇,还是悄悄报复。薛盟索性将她换了个姿势抱,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手脚也不能随意折腾:“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听说也是闹得全家不宁,偶尔安静一阵,更惹人提心吊胆,怕我背着他们又捅出什么娄子。”
“是么?”梵烟顺着他的话,笑意深了些,“那大约是随了家主。”
薛盟听出里头那点似怨似嗔的意味,只觉有股久违的受用:“随我好,将来不受丁点儿气。”又细瞧梵烟的脸,看不够一般:“上回的血燕你可用了?怎么脸色还是欠些红润…”
“用了。夫人盯着呢,每日一盏,可不敢懈怠。”梵烟轻声答说,“今儿日头好,还在太阳底下坐了一阵,晒出汗来了。”
薛盟颔首:“王太医和稳婆都这么说过,略下床走一走也有益处。只是背着日头的地方仍还有些凉,你要当心避开才好,也别吹着风。”
梵烟“嗯”一声,“回来就打热巾子擦洗过了,衣裳烘得微微发暖了才换上身,就是越发困得早了。”
薛盟听着,忽觉怀里的女儿不知何时也安静下来,低头一瞧,原来已经迷迷糊糊了。便把包被扣紧些,不叫漏一丝风,平稳交到乳娘手中,让她们带去厢房照料,别扰了梵烟休息。
自己站起身,移开引枕,扶着梵烟躺好,将她那一把青丝掠进内侧,盖好绫被,掖严实四角。也不用旁人伺候,打发她们下去带好门,自己到面盆架前洗漱过,取出寝衣换上,吹熄了几点烛火,只留床头羊角灯里朦朦胧胧的一星,行云流水掀被躺在外侧,放拢床帐。
“睡吧。”
“嗯。”
长夜无声。两个人都醒着,却都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安然入梦。
翌日起身,九莺等人进屋来侍奉,薛盟先拾掇好了,便在一旁逗弄隐儿。
门外一小丫头报说,新姨娘来问姨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