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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 ...

  •   “爷!爷!”亏得澜序眼疾手快,飞奔上前便抱住了马身,拦下薛盟。都察院前不便高声,又将嗓音压低下去:“姨娘生了,母女平安!”

      薛盟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松,迟来的狂喜这才席卷全身,晕陶陶的滋味儿险些教他连人带鞍一道栽下去,隐约发软的两腿赶忙夹|紧了马腹,坐正了身子挺直了脊背,撇下澜序,接着往薛府赶。

      三月初三,寅时末,天色墨黑,只东边天际裂开一丝蟹壳青。薛盟便追逐着那一丝晓色,颠簸着把蛾眉新月抛在背后。

      急急蹄声惊起了门房,众人拥上来牵马道喜。薛盟随手将缰绳一撒,快步迈过门槛,径直向东跨院去。

      穿过月洞门,小院的轮廓在薄雾里镀着一圈温温的金光,嘁嘁喳喳的虫鸣鸟啼愈衬托出一派静谧。远远的来了一轮昏黄月亮,薛盟定睛,方看清是顺嫂提了铜壶走过。

      顺嫂见得家主,连忙上前蹲礼,不待薛盟开口,便知机回话:“昨儿家主前脚出门,姨娘后脚就发作了,折腾了一夜,好不辛劳。这儿刚睡下,夫人正陪着照料大姑娘呢,命我与福嬷嬷、寿嬷嬷道偏劳,再去瞧瞧亲家太太安歇下不曾。”

      她是个老实头儿,不如岳五嫂能说会道。薛盟听完,反倒更勾起连绵的遗憾来,一时既想立刻陪在梵烟身边,又不忍扰了她好眠,随意冲顺嫂摆了摆手,就在正房窗下默然徘徊。

      他留意着自己的脚步声,随之却捕捉到屋中极细微的说话声——是梵烟。

      薛盟如获至宝,忙不迭将身子贴在一侧纱窗上:

      “…我如今也算对得起你,对得起贺家了。”

      她分明气若游丝,字字清晰里犹有不容质疑的坚定,以致歆荣竟也没插嘴反驳:“孩子养在你跟前,再没什么不足,我还回老夫人身边伺候…”

      “不行!”歆荣虽顾忌着小小婴孩,但强自压抑的嗓音里终究带上了悲愤:“你不要她,难道连我也一道舍弃?”

      隔着纱窗,歆荣的控诉不甚明晰,薛盟却听得真切:他原就不如歆荣在梵烟心目中的分量,而今更是全无缘法,便被她二人隔绝在外了。

      “这是什么话…”梵烟接下来的话被一阵儿啼淹没,屋中转而响起手忙脚乱的安抚声。薛盟也在被人撞见之前,自己掀了门帘,含笑跨进屋中。

      “恭喜夫人,喜获爱女!”玄青皂靴踩在鹤鹿同春栽绒毯上,薛盟一揖到礼,俯仰之间将屋中情形尽收眼底——伺候的几个婢女皆是从贺府跟来的,再无外人。

      抬首时依旧满面春风,走至床边,俯身隔着被衾握了握梵烟的肩头:“辛苦你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其郑重,仿佛承载了昨夜所有未能言说的牵挂与后怕。

      梵烟披散着发,一无妆饰,苍白的脸被榴花绫被映照出虚浮的红晕。她垂下眼睫,理应谦辞一二,却良久无法开口。

      歆荣恐薛盟察觉端倪,勉力扬起笑容,走上前拦在二人当中:“家主真是欢喜得顾不过来了,谢完这个谢那个,就是还没好生看看咱们的大姑娘!”

      一面说,一面示意七巧将孩子抱过来。

      薛盟瞥了这丫头一眼,目光复落在大红襁褓上,不由自主伸出双臂欲接。

      七巧才刚哄得大姑娘不哭了,内里实则不大放心,只是没有不松手的道理,小心翼翼将孩子递交过去,大气也忘了出。

      五斤四两。这是门房们七嘴八舌报信儿时,薛盟听见的数字。如今就在他臂弯中,好似早春枝头的几朵寒酥,他不敢攥得太紧。

      他忍不住再度望向梵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怀里红扑扑的小玩意儿再次闹腾起来。

      “唉…”众人都下意识地迎上去,薛盟想了想,抱着孩子坐到梵烟身边。

      梵烟忙抬手轻抚着女儿的小脸,因为体力不支,自然靠在了薛盟身侧。薛盟一面微微摇着孩子,一面催促:“乳娘怎么还没过来?”

      “生下来半个时辰就喂过一次了。”歆荣说:“我看她吃饱了睡得香,就让她们下去暂且歇会儿,进些汤水。”说着便让八红去唤人。

      薛盟见这小东西在梵烟面前重新乖巧起来,笑道:“也罢了。头一回为人父母,纵是生疏,到底亲力亲为更好些。”

      歆荣先前正因梵烟的话伤怀,不似平素敏锐,此刻方觉薛盟的言行隐隐有异于常,不免疑心他听见了一句半句。

      暗暗思量片刻,拉起梵烟的手,温声道:“不枉你疼了一夜,可算把家主给盼回来了。而今主心骨在此,容我回去缓缓吧!”

      薛盟闻言,忙起身再度一拱手:“多亏岳母与夫人坐镇,上下周全,实在是辛苦了。只管安心歇着,待岳母起身了,我再领梵烟一道过去请安问好。”

      歆荣含笑应了,携着七巧等人辞去。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余熏笼里银炭细微的噼啪声,间杂婴儿偶尔的哼唧。薛盟送走歆荣,几步又回到床边,此番未曾坐下,只立在脚踏前,低头仔细端详梵烟。

      梵烟闭着眼,纤长的睫毛覆在苍白泛青的眼睑上,气息仍弱,神思却是清醒的——她听得懂歆荣方才那番话,一则是替她在薛盟面前表功,二则是粉饰她那股过分的冷淡与怨怼。

      她有什么立场怨怼薛盟呢?

      在他的手指触及绫被边缘时,梵烟睁开了眼,这一次,空茫的眼神努力聚拢,落在对方写满关切与疲惫的脸上,旋即盈出柔婉的笑意:“天都快亮了,家主奔波半夜,也趁空眯一会儿吧。”

      薛盟勾唇:“那咱们仨挨着睡?”

      梵烟亦笑:“难道还委屈家主睡熏笼不成?”

      “有何不可?”薛盟说着,却将女儿轻轻抱起来,放回摇床里,一只手缓缓推着,一面低声问:“可曾拟了名字?”

      梵烟道:“自然由家主定夺。”

      薛盟思忖了片刻——梵烟有孕以来,他原本预备了五六个名字,男孩女孩皆有,或是从典故里取的,或是起卦卜算占的,眼下倒都差了点儿意思:

      “先前回来路上,月色半隐在宿霭里,打马过时,看着倒近乎完满…不如,就叫'明月'吧!”

      梵烟暗想:这名字果然合乎他一贯的风格。既好,又不好。好的是这份直白坦然的珍视,不好的是,明月朗照乾坤,迥异于惯常推崇内敛迂回的闺阁气象。

      不等她评判,大红襁褓里的小家伙抓住了薛盟无意垂下的手指,仿佛是认可的。

      薛盟心中蓦然一软,惊喜交加地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抬头看了看梵烟,究竟舍不得这点现世的温存,单用口型叮嘱梵烟:“睡吧。”言罢,自己靠坐在脚榻与摇床之间,和衣闭目。

      睡吧。梵烟亦无声对自己说。明日还要见贺夫人与歆荣,稳婆们的赏银不知放完了没有,王太医的酬谢,以及明月的乳名…她太疲累了,身躯与心神皆已枯竭,着实无力再为自己筹划更多,兴许,明日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日子。

      虫噪蜩虬,鸟鸣鴃鵀。摇床里的小小婴儿不为所扰,睡得香甜。薛盟睁着眼,爱怜地注目了许久,吝于分出额外的心神,去琢磨床榻上的那个女人。

      前朝科考舞弊一案尚未了结,薛盟身为东宫属官,亦不便为自己的掌上珠过份大操大办,洗儿会不过请了至亲近友,略一相聚,有个热闹的意思罢了。

      长公主并未亲临,派府中女官送来了金锁如意等物,又闻说大姑娘的乳名随了梵烟的意思,叫作“隐儿”,不由戏谑道:“实也不通,还不如叫迎儿、盼儿呢!”左右众人哪敢接口,更担心这话传到薛盟耳朵里。还是侍奉在侧的张郎君,冲女官等人使了个眼色,打发她们先下去,自己引着长公主另说起了别的笑话见闻。

      待到三月初九,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定谳:主考官褚三畏家中一姬妾,识文断字,窥得春闱关窍后,暗中漏与其应考的从弟知晓。

      褚三畏内帏不修,难辞其咎,今上念其年事已高,为官数十载尚算勤勉,特赐全尸,不曾牵连亲族。其余涉案举子,亦各依律发落。

      尘埃落定,拨乱反正。薛盟将邸报信手一扔,冷笑道:“原来桩桩件件,皆是深闺女流的过失了。”

      澜序哪敢吱声,咽了咽唾沫,悄悄矮身将委地的纸张拾掇起来。

      薛盟平了平心气,电光石火间,忆起一事来:“那个下棋的…”

      澜序会意,小声提醒:“爷是说并娘?”

      “对,就是她。”薛盟指尖轻叩桌面。褚三畏曾当过太子几日老师,虽因为学究气太重,不久便让贤于人了,但此事于自己而言,倒也颇值得引以为鉴。

      非常之时,把那并娘弄到府里来,免得平白授人以柄。

      再者…内宅添了新人,歆荣势必得多费些功夫周全平衡。梵烟就算不顾念别的,单是为着她,大约也不得不歇了回贺家的心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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