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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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北三十里，曰牛首之山 ，有草焉，名曰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
冬日雪疾。天地成白茫茫一色。官道上，山道上，皆渺无人踪。偶有找食吃的鸟儿在枯枝败叶上掠过。
一处无名山。一株不起眼，甚至有些丑巴巴的小草从峭壁的缝隙里斜着生长了出来。可怜巴巴的几片叶子在狂风暴雪里，垂死挣扎。
悬边有座茅草屋子，看着破败，风雪一吹，想必也是四处透风。
一人着黑袍，自白茫茫处来。站在风雪中也不知多久，黑袍渐渐被风雪晕染成天地一般的颜色。
天色渐黑，风雪依旧。草屋内有暖暖的光从大大小小的缝隙里透出来。
“进来吧。”如这灯火一般暖暖的声音，对着屋外的人说道。
屋外一个雪堆，晃了晃。黑袍人行走中已抖落了满身风雪。
推开草屋的门。屋内炉火边坐了位白衣白袍，面若冠玉的书生。
黑袍人也不待茅屋主人发话，便径直走到火盆边坐下取暖。
书生笑道：“放心，没人抢你的。”
黑袍人沉默着。正如这几百年，他的话一直很少，一直都是书生在说。
茅屋外，风声像是怪兽的“呜咽”，让人不寒而栗。
半晌，书生不知从哪摸出了个酒壶，对着炉火自斟自饮。
黑袍人这才道：“再敢胡闹，耍酒疯，我吃了你。”
书生只是扬了扬唇角，继续喝自己的酒。
直至入夜，风雪渐止。书生酒醉酣睡。黑袍人给书生披了件裘氅。
突地，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形如魅。穿出茅屋。崖边，那株丑巴巴，惨兮兮的小草的顶端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棵红扑扑的小果子。在四处雪白的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委实可爱。
龙吟声呼啸而起，黑袍人化成赤金黑龙将整个峭壁紧紧裹住。龙首朝着那个细微，渺小的小红果盘旋而去。
果实太小，不及黑龙身上的一片鳞。黑龙越发显得小心翼翼，甚至直接屏了呼吸。
它还没有成熟，就差一点，一点点。当果实自然掉落时，它便是“忘忧”。
书生从茅屋里走了出来，仰头看着黑龙的小心翼翼，笑问，“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黑龙自然是不会说话的。他的眼里只有那一枚小小的果实。
书生继续问，“我很好奇，你辛辛苦苦等了几百年，这果子，你是打算自己吃呢？还是送人？”
如墨似夜般的眼睛龙眼，抬了抬看了书生，然后又转回了目光，盯着果实。
书生也不管黑龙的回应，继续问，“难不成，你真打算自己吃？”
黑龙有些烦躁，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色，高昂的龙吟了一声。随后藐视着书生。
书生道，“你不用把它看那么紧。放心，所有觊觎它的魑魅魍娘，都给我灭干净了。放心，没人和你抢。”
又是这句话。
黑龙用自己硕大的龙爪护住忘忧草，扭头问书生，“你什么意思？”
书生笑道：“算算从你第一次来这，我们认识也有快三百年了。”
黑龙说，“我和你并不熟。”
书生道：“你放心，你一个不入流的野修小黑蛇，本君还没想讨好你。”
黑龙粗重的“呼呼”了两声，像是压了压脾气。随即道：“我忘了一些事。”
书生问：“比如？”
黑龙看着自己龙爪里透出来微微的红光，“我只记得，我一定要得到它。但又忘了为什么。”
“所以，你为了一件忘记的事，等了三百年？”书生问。
黑龙默默地点了点头。
“又北三十里，曰牛首之山 ，有草焉，名曰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书生念道。
“其秀如禾，服之不忧——”黑龙接道，他硕如墨的眼珠微微一闪，猛然伸出盘山的爪子，握住了书生，语气森然，“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龙爪将书生抓到半空，黑龙的眼睛漆黑中带着寒光。
书生黑发如瀑，白衣白袍，在寒风中衣袂飘荡。他静静地看，看着黑龙的眼睛。随即微笑，“却原来，忘记也是一种痛苦。”
说完这句话，书生化作一团烟云，从黑龙的爪缝里穿出，直直钻进了那微微红光里。
黑龙大惊，忙松开龙爪，天地间突起黄钟大吕之音。微微红光随着仙乐光芒大盛。那一粒红果璀璨如星，从忘忧草上掉落。黑龙慌忙接住。随即变化出人形。将红果捧在手心。
再四处看了看，茅屋依旧，炭火依然。哪还有那书生的影子。
黑龙揣着“忘忧”在天地间游荡。他依旧想不起，为什么要等“忘忧”，到底谁需要“忘忧。”
直到一日他又回到了那山崖，看着山崖光秃秃的峭壁。草屋居然还在，此时春夏，草屋周围，草长莺飞。
他又想起了书生。和那几百年书生对他说过的所有的话：
书生的话很多，有点话唠。最爱说的一句就是“你放心。”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来了，书生肯定都在。
人生来不知道为何而生，又不知道为何而活。浑浑噩噩游荡世间。现在“忘忧”在手，说话的人又没了。
他从袖袋里取了“忘忧”。红润润的小果子依旧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微光芒。
他想起，那夜风雪，书生黑发如墨，衣袂飘荡的样子。书生最后一句和他说的话：原来，忘记才是最痛苦的事。
既如此——他没有再多想直接将“忘忧”吞进腹中。
灼烧。从腹中开始。犹如拆骨剥皮，又如凌迟。钝刀子一寸一寸剜过他的血肉。痛苦让他难以支撑，化出原型。
书生出现了，就站在他的龙首前，温雅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龙须。书生温和笑着问，“想起来了吗？”
黑龙痛苦的呻吟，无法说出具体的话语。龙首却主动靠向书生的手掌。
书生抱住了黑龙的脸，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想起来了吗？你是镇守我的小神兽。千万年，我们早已相看相厌。有一天你说，你要去外面看看。我说，我们打个赌，你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你不信。你说你想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如果能忘记在这里的几万年，最好不过。所以，我成全了你。这就是全部。你是个脾气暴躁的小黑龙，和我发脾气的时候，经常会说迟早有一天会吃了我。哪怕你忘记了几万年的守护。失去了记忆，还经常惦记着要吃了我。现在好了，你的忘忧就是忘记，你的心愿就是吃了我。一切如你所愿。”
忘忧的身形慢慢淡去，犹如一缕烟雾浮在黑龙眼前，他的声音越来越细微，“但，我还是觉得，我赢了。因为，你就算忘了一切，还惦记着我。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我的小黑龙——没有来生，再也不见。”
黑龙看着眼前的云雾彻底淡去，眼睛里流出了血红的泪。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突腾空而起九万里。在寒冷异常的空中他闭上了眼睛。任由着自己坠落。
“轰”一声。天地巨响，九州大地海浪翻滚，大地震颤多日。
多年后。又北三十里，曰龙首之山 ，有草焉，名曰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