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霜落满地》陈以墨

43、童话故事

　　收拾完后，顾挽隐约听到卫生间外有奇怪的声音响起，磨蹭了好一会儿，她才试探着开了门。

　　悄悄探出个脑袋，只瞥了一眼，心就提起来了。

　　是餐盒被打开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被她强行塞进被窝里休息的病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认真摆弄着吃的，听到动静，往卫生间方向看了眼，掰开双木筷，招呼门口那位做贼似的人：“饿了吧？快过来吃饭。”

　　他倒是想得挺周到的，顾挽却犯难了。

　　洗澡前，她忘了拿换洗衣服，此刻只裹了张浴巾，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求助：“你能帮我拿下衣服吗？在行李箱里。”醒来后，行李箱就已经十分贴心地被夏林从小刘家带了过来。

　　她忘了告诉对方，要拿的衣服长什么样，陈风眠却不负众望地拿了行李箱中唯一的长外套给她：“这件？”

　　“是是是，就这件。”顾挽从门缝中瞥了一眼，连连点头。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直接把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用最快速度换上了后，她又面不改色地去行李箱中翻出贴身衣物，重新躲回卫生间，将自己收拾妥当，才大大方方出来。

　　“你这么快就休息好了？”她好奇道，甚至中途还出去买了吃的。

　　“我说过的，我的自愈能力很强。”见顾挽半信半疑，陈风眠十分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探上自己的额头，“不信，你试试看。”

　　“好像是正常了。”顾挽迅速抽回了手，“不过你这个体质，倒是比我的还奇怪。”

　　他是好了，可自己又有点不正常了。顾挽探了下微微发烫的额头，最近犯病的频率似乎又变高了。她赶紧把洗澡前取下的那条项链带上，这才安心上了餐桌。

　　“这条项链对你很特别？”陈风眠不经意扫了眼某人的脖颈处。

　　“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每次心慌的时候，只要握着它，我就能够静下心来。它可能是我的幸运石吧。”顾挽认真解释的样子极其虔诚，仿佛那条项链真是什么传家之宝。

　　“项链很漂亮，很适合你。”嘴角微微一勾，他怎么会不信呢。只是没想到，她竟会把它设计成贴身的项链。

　　“昨天夏林的男朋友也这么说。”

　　陈风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狐疑道：“夏林的男朋友？”

　　“嗯，他叫徐慕白，好像是个木雕师。”顾挽随口解释道。

　　“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你下午找我那会，我不是说去送夏林了吗？”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陈风眠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问我这条项链是什么牌子的，说想给夏林也买一条。”顾挽喝了口水，不以为意继续道，“不过我说了这不是什么牌子货，他就没再追问了。”

　　“嗯，他们回南嘉了？”陈风眠不知在想什么，嘴上淡淡问着，神色却越发凛然了。

　　顾挽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他这人骨子里向来冷淡，旁人的事从不多问一句，此刻却如此在意这个未曾谋面的人。

　　顾挽点头，不禁问道：“你......认识那个徐慕白？”

　　呼吸迟滞两秒后，瞳仁里的凌厉忽然瓦解，陈风眠神色舒缓了下来，嗓音轻轻地落到顾挽心间：“我只是不想让无关紧要的人打扰到你，医生说你现在需要多休息。”

　　说完话锋一转，又道：“赶紧吃饭吧，等下菜凉了。”

　　顾挽没再追问，收回视线后，盯着满满一桌的鲜香麻辣目瞪口呆：“你换口味了？”

　　“都是给你点的，”陈风眠将衣袖挽起来，又给她盛汤一碗汤，“你已经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需要多补充点能量。”

　　顾挽这下更瞠目结舌了，这份量......是拿她当猪养呢？

　　顾挽又拿了另外双木筷掰开，虔诚地用双手奉上，游说陈风眠跟她一同用餐。陈风眠扫了眼五颜六色的辣椒，眉头一皱，嫌弃地推开了筷子。

　　顾挽夹了一个小红椒，放在眼前，一副遗憾地表情：“你年纪也不大，为什么会过得这么养生？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无趣吗？”

　　第一次见他，他就坐在一堆老前辈中，拿着个保温杯，正是这种剧烈的违和感，才引起了她的好奇。

　　陈风眠只是笑笑，看着顾挽的眼神不觉有些恍惚。

　　昔日，林苒也是这样逗他的，想要留在她的别院，就得入院随俗，可是他偏偏没有一个强大的胃，尝试了好几次都呛地昏天黑地，林苒便不敢再轻易逗他了。

　　看来，脾气秉性果真是会遗传的。

　　想到林苒，陈风眠心里又忽地一沉，若不是为了救他，林苒后来也不会......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别过头，佯装喝水。

　　饭后，顾挽将剩下的两个甜品送给了值班的护士小晴。

　　小晴看清上面的标签后，两眼放光：“这可是福熹寿的甜品哎！”下一秒又迅速变脸，“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好，要是宋越能有人家十分之一就好了。”宋越是负责顾挽的医生，也是小晴的男友。

　　从小晴口中，顾挽得知自己昏睡这段时间里，陈风眠替她在象屿美食招牌“福熹寿”点了四次餐，前三次都因为她没醒来，便宜了护士站的人。

　　“你说这又舍得花心思，还舍得花时间的好男人，到底上哪儿找啊......”

　　顾挽在小晴对宋医生的痛心疾首中，悄悄溜走了。

　　回到病房时，陈风眠已经将剩下的菜处理好，准备拿去喂外面的流浪狗。昨晚他因为心中不安，一直在附近巡视着，恰好就看到了一群流浪狗。

　　顾挽跟在他后面，很快就在院门外的一条巷子口瞧见只浑身漆黑的小狗。两人刚把东西放好，那家伙转眼就溜了，一分钟后又带回了两位新朋友。

　　顾挽蹲在旁边观察了会儿，指着其中一只最为壮硕的，言之凿凿地道：“这只应该是一家之主，是爸爸。”

　　只见它随便吃了几口，就退到一旁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像保镖一样守着，似乎是在兑现一家之主的职责。

　　“其他两只是妈妈和孩子。”她说完，仰头看陈风眠，试图得到认可，却见那人似笑非笑，深邃眸子盛满了星辉。

　　“虽然我并不确定，但我挺喜欢你这个说法的。”他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居高临下看着她，唇角有笑意若隐若现。

　　“为什么？”

　　“因为，很动人。”

　　动人的意思约等于瞎编，只是说法更委婉。顾挽扯了扯嘴角，准备起身，一辆摩托从不远处疾驰而来，她的胳膊被人用力一拽，惊险躲过一劫。

　　“没事吧？”陈风眠放开她的手臂后，神色紧张地问道。这两日，他时时提防着，几乎快要草木皆兵了。

　　顾挽摇头，似乎想起什么，感叹道：“年轻真好，做事情永远肆无忌惮，不计后果。”她二十出头的这个时候，也在地球上某个丛林里，做着同样冒险的事。

　　转过头，见眼前的人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急忙解释说：“当然，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

　　话一出口，发现越描越黑，又弥补道，“我不是说你年纪大，你也才30岁而已，这怎能算是年纪大呢，呵呵。”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谁跟你说我30岁的？”

　　“网上啊。”话音刚落，顾挽立刻噤了声，背地里查人老底，听起来很像是要图谋不轨。

　　陈风眠反倒笑了：“你说得对，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

　　顾挽眉心一跳，总觉得他的笑容里藏着某种深意，于是转移话题道：“明日录完口供就可以回南嘉了吧？”她刚醒来就得知陈风眠已经和象屿警局的人联系好了时间。

　　“还有相关的检查。”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即便，他几乎可以确定她心脏的异样是出于何种缘由，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我的心脏真没问题，再说这种检查回南嘉做也是可以的。”顾挽停下脚步。

　　“那我就只有把这件事告诉顾叔了。”陈风眠也毫不退让。

　　顾挽不吭声了，兀自加快速度，直到抵达医院门口，才闷闷地回过头来。

　　抬撞入眼帘的，是一整片繁星燎原的夜空，而他，站在光环中央，成为最耀眼的那颗。

　　她立在原地，等着那束夺目的光，渐渐走向自己。

　　直到很久很久后，她仍然记得这个夜晚的场景，他踏月而来的身影。

　　白天睡得太多，此刻顾挽毫无睡意，百无聊赖趴在窗边欣赏夜景。

　　陈风眠不知从哪儿弄回一个大袋子，他将袋里的东西依次拿出来，摆在床尾：一本童话书，一个卡通抱枕，以及一个软绵绵的枕头。

　　“你这是要做什么？”看着他像变戏法似地掏出一个又一个稀奇的物件，顾挽目瞪口呆。东西本身并不奇怪，只是从他手中拿出来，就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陪你熬夜。”

　　陈风眠娴熟地用新买的枕头，替换了医院里的旧枕头，对顾挽招了招手：“过来。”

　　“？”顾挽发愣地看着他。

　　“这里面有中草药成分，可以助眠，你过来躺下试试。”

　　顾挽乖乖过去躺下，动了动脑袋调整姿势，还挺舒服的。

　　接着，陈风眠又把卡通抱枕塞到她怀里，看了眼人，又看了眼抱枕。

　　“有什么问题吗？”顾挽疑惑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它跟你还挺像的。”他面色平静，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顾挽极不赞同地撇嘴，看着那个又像狮子又像老虎，脑袋还有点方方的卡通抱枕，嫌弃道：“你到底哪儿去买的这个四不像？还有，我比它好看多了！”

　　陈风眠不置可否，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翻开那本童话书，问她：“想听哪个故事？”

　　顾挽从床上腾地坐了起来，一脸的不可置信：“你？确定要给我讲故事？”

　　鼎鼎大名的陈老师，深更半夜在医院里给一个失眠的成年女性讲童话故事，顾挽觉得这听起来就很像一个恐怖故事。

　　陈风眠点头：“顾寻说你小时候每天晚上不睡觉，非要别人给你讲故事才肯上床。少了还不行，非得讲上五六个你才肯罢休。”

　　“嗯。小时候我爸工作忙，经常都会值夜班。大婶怕我一个人害怕，就把我带到他们院里。每晚睡觉前，大婶都会给我和顾寻讲各种各样的绘本故事。往往她才讲完了一个，顾寻就已经开始打呼了，我那个时候还嘲笑他是猪变的。”

　　如今两个人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儿时那样，他们在拼命向前奔跑的同时，慢慢也失去了最珍贵的时光。

　　“我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为什么精力那么旺盛，真是难为大婶了。”顾挽干笑两声，掩饰自己低落的情绪。

　　这落寞入了陈风眠的心，他嗓音轻柔地道：“有些东西并没有离你而去，只是放在了心底。以后，还会有更多人陪着你。”

　　晚风悄悄溜进窗口，夜空又璀璨了几分。

　　“好了，你想听哪个故事？”陈风眠将话题转了回来，“笨狼上学，勇敢的小刺猬，月亮掉进烟囱里，善良的独角......翼？”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顾挽却眼睛一亮：“最后一个，独角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