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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旋涡 她做着自己 ...


  •   在她的印象里,人生倒数第二次见到乔炎已经是在法庭上了。

      那天他们坐得很远,隔着开阔的法庭,沉默地看着双方律师在角力激辩。

      佟铃有好几次忍不住看向乔炎,他身穿着一套体面的黑色的西装,安静地坐在被告席上,他那么平静,好似只是来参加一场会议。

      只不过他的样子又不太体面,因为头部受到大面积伤害,他的头发已经悉数剃光,用白色绷带紧紧缠着头脸,面部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他依旧沉稳坦然,法官几次问他想说什么,他都摆摆手,转由律师代替回答。

      他身边坐着的是高价聘请的金牌律师,是业内人人都知道的巧舌如簧,十分跋扈。

      法庭上,当她的辩护律师在极力纽正被歪曲的事实时,乔炎那只黑白分明的独眼突然看向了她。

      他的目光里居然盛满了毫不遮掩的笑意。

      这个男人根本不可一世,毫无悔意。

      他在嘲笑自己被猎物反噬,也在嘲笑佟铃和律师的白费功夫。

      毕竟从事实上来看,他所受的伤害更多,被砸的伤痕累累的头,一只几乎失明的眼睛以及两根断掉的手指。而那栋被挂在他弟弟名下的别墅里根本没有任何监控,他对她做的那些事一个也没被录下来。

      对方律师极其嚣张,辩护称,验伤报告中表示佟铃的私/处没有任何撕裂伤,躯体伤已经愈合的伤口并不能代表就是乔炎造成的,而她有的只是一份从体内提取的乔炎的□□,但这不足以说明她遭到了强迫,而且,在现场发现了很多沾有两人□□的保护伞,因此说明两人发生了多次关系,这可能是情侣间的正常亲热。

      更何况乔炎家境优渥,佟铃家境贫穷,女方一定是想要从男方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因此才设计了这一次的要挟。

      明明是受害者,却被抹黑成一个处心积虑出卖身体不成就倒打一耙的捞女。

      佟铃不能接受。

      更可怕的是,这件事因为极具争议性,被媒体曝光挂在互联网上,为了博取眼球和流量,那些自媒体把她羞辱成一个可恶的心机婊,又贴上乔炎的照片和身份,把他包装成一个单纯无害的被害者。

      在舆论之下,拉锯战持续了很久,她的律师最后无奈地分析,乔炎可能只会被判拘禁罪。

      佟铃不能接受,为了公道,她豁出去了,她学着开直播,讲述整个事件的经过。

      可想而知的是,没有人在乎,直播间里涌现无数羞辱她的人,铺天盖地的口水简直要将她淹没。

      [不管你怎么说,颜值即正义。]

      [活该啦,傍大款那天就该想到的。]

      [请看一个捞女失败后的气急败坏。]

      [别人不要她,她就把人脸都毁容了,太恶毒了。]

      [你只是被人睡了几次,他可是变成了残废啊。]

      [一个海龟高富帅,找什么女的找不到,有必要监禁你这种货色?]

      [你直播的动机就不纯,不就是想引导舆论网暴他吗?]

      [下线下线下线,别丢脸了。]

      因为引导社会事件的舆论,她的直播间直接被禁了。

      一番挣扎并没有获得成效,反而令事件扩大,她迎来了更大的风浪,所有的人都开始铺天盖地的嘲笑她辱骂她。

      她的情绪一度遭到重创,梦里她不止一次被再次拽回四楼,重新被乔炎压在身下继续各种折磨和强迫。

      她开始不断地失眠,噩梦,甚至开始厌食。

      她很清楚自己正被茧所束缚,没有外力能助她破茧,她只能靠自己。

      她在律师强烈反对的情况下,联系时下一位极其出名的网络大V,大V是个比她大几岁的姐姐,十分公证,女性的同理心让她十分同情佟铃,她决定冒着被骂的风险,为她做一次网络直播的采访。

      在那次直播采访中,佟铃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两个人的相识,相爱的过程,以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没有一点保留。

      直播间仍然有人出言不逊,但在大V的呼吁下,网络上开始出现新的声音,不断有人出声支持她,终于,因为网络上的两派交战,这件事的热度持续上升,居然两次登上平台热搜,参与度一度破表。

      那些发声支持她的人多是女性,有许多也遭受过家暴或胁迫甚至侮辱玷污。

      她第一次感到原来女孩子们只需要站在一起就能有力量。

      因为巨大的舆论压力,法院决定重审此案,好消息当前,可家乡却打来一通电话。

      “我真服了!”弟弟在电话里破口大骂,“你在外面都干嘛了!要不要脸!妈都快给你气出心脏病了!就因为你这破事,咱爸要和咱妈离婚,还有老家人的都在讨论你,门口整天围着一群人拿着手机拍个没完,你叫我们的脸往哪儿放?!”

      她在电话这头笑了,无力感在一瞬间击溃她。

      她一直以为与家人的矛盾只是出于内力的不平衡,却没想到,在有外力出现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选择与她站在一起。

      这个世界果然就是这么荒唐的。

      受苦的人不能说苦,受难的人不能说难,所谓人心不过是向强者卑躬屈膝,对弱者张牙舞爪。

      她很早就知道了,她此生都无法期待有人能给她一个正常人生,给她一份正常的爱。

      可是如果这些都得不到,她至少要一个正义。

      这世上自有因果,她种了自己的因,如今不过是来讨自己的果。倘若旁人觉得她的果成了他们的因,那就是他们的果报,只能由他们自己承担。

      在这场人生浩劫中,她咬紧牙关挺直腰背,就像曾经一个人挺过了无数个饥饿的夜晚,她忍受了所有的咒骂和羞辱。

      她做着自己的爱人和朋友,支撑着自己,搀扶着自己,在无数声音中一路抗争下去。

      终于,在漫长的审判之后,乔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被判处监禁罪、故意伤害罪、□□罪,数罪并罚,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并要向佟铃支付三十万元人民币的精神损失费。

      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看守所。

      乔炎提出要见她最后一面,她本想拒绝,但她的心理医生建议她去一趟,希望这一次可以是这个故事的终结,能够解开她的心结。

      那天是早上五点半,两个人隔着厚厚的玻璃坐下,面前各自有一个电话。

      她举起话筒,面无表情,“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给你的时间不多。”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你不会道歉的,”她定定望着他,“即便是道歉,只向我道歉还不够,你还要向陆总道歉,”她一字一句道:“还有被你伤害过的女孩子,乔炎,我是没证据,但我心里清楚,你受的这点惩罚根本不够。”

      他笑了,好像听了个笑话,“你还想怎么样?”

      她将脸靠近玻璃,目光如刀似剑的扑过去,“你应该庆幸,是法律保护了你,如果这里是一片法外之地,你猜我会对你做什么?”

      “阿铃,五年对我来说很快的。”他也将脸缓缓贴近玻璃,与她对望,“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目光如注,竟令她的身躯本能的开始颤抖。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五年对你来说很短暂,你没有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坐牢。但对我来说五年却很长,我可以学很多东西,改变很多事,等到那时,你猜我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你来找我,我一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吗?我已经开始期待了。”他露齿一笑,又强调了一遍,“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到了那时,我再给你讲我的故事。”

      “不用了,孽缘到此为止,你给下辈子积点德吧。”

      她站起身正想挂断电话,突然听见听筒里传来声音。

      “阿铃。”他问,“你真的知道你是谁吗?”

      她挂电话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落了下来。

      玻璃对面乔炎的嘴唇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以为离开看守所的那天就是解脱的那一日,但是她很快又开始噩梦连连。

      乔炎的话反复在脑海中演练,他的脸不断地在梦里变化扭曲,她开始恐惧出门,害怕靠近的每一个男性。

      她的心理医生为她确证,她得了创伤性综合征、抑郁症和焦虑症,眼看她开始躯体化,心理医生不得不给她推荐了一名市内有名的催眠医生,在接受了为期一周的催眠治疗后,她签订协议,利用科学催眠消除了大部分不愉快的回忆。

      新的虚假的记忆给了她彻底的洒脱,她还记得有乔炎这么一个人,但完全忘记了那段可怕的过程。

      然而这一切只是命运给她的短暂的解脱。

      一年半后她被确诊癌症,最终死在了手术台上。

      “人生啊何其苦,只因为恨比爱长久。”冗长的回忆凝成一点,变得极其遥远,而眼前的殿宇上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回旋。

      一盏宫灯融破黑暗,缓缓悬停在她面前,她举目望去,对上礼贤王垂落的目光。

      绒绒火光笼着他的面庞,仍是那般精绝出众,但他的眉梢压眼,满目都是锋锐阴冷。

      “不过我的话永远是对的,不是吗?”他轻轻歪了一下头,目光从披散的发丝间凝着她,“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吗?”

      意识到他真实身份的那一刹那,佟十方感到喉咙里的水份瞬间被抽干,她的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是猎物天然的对危险产生了原始的恐惧,她也不例外。

      可那种被攥住心脏的恐惧,只维持了一瞬间。

      她一路跌跌撞撞的走来,能从她身上夺走的东西早就被命运夺走的差不多了。

      她就剩下这么一个光秃秃的人了,还需要怕什么?

      “所以,第二个问题我答对了,”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此刻目光已如古井无波,“乔炎,遵守你的承诺,解开两条铁链。”

      礼贤王大概没料到她竟能如此淡然处之,不由笑了,“好。”

      他提来她的刀,挥袖斩落,将她左手和右腿上的铁链分别斩断。

      这个办法很刁钻,剩下的铁链形成对角线,仍牵制着她无法起身。

      她笑他可笑,“看来你还有话说,那就尽快说吧,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要从哪儿说起呢?”礼贤王长叹一声,双臂叠在刀把上,手中提着的宫灯不由晃晃悠悠,光影在佟十方脸上快速变幻,他看的入了神,幽幽道:“我见你躺在这,就想起了那天。”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你被两个护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白布盖到了头顶,紫白的手从推车上垂落下来,手腕上还挂着写有你名字的手环,”他顿了顿,“我独自跟在后面,看着你被推入太平间,眼泪居然流了出来,我在想,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你怎么可以——”

      他的目光在笑意中逐渐阴鸷,“——你怎么可以死在别人手里?”

      “撒谎,你被判了五年,怎么可能在当时出现在医院。”

      “都是因为你啊,”他干笑一声,笑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因为想再见到你,所以是我努力的为自己减刑。”

      “就算你真的提前出来,你又是怎么进入这个故事的?该不会是殉情吧?”她轻蔑地笑了,“不会吧乔炎,你这么看得起自己?你觉得我看到你会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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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谢谢小可爱们的追文,希望看的肆意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