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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擅长读空气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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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夏油是青梅竹马。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父母离婚,妈妈带着我移居到了日本,恰巧住在夏油一家的隔壁。夏油夫妇对我和妈妈很亲切,为了照顾日语只会“你好谢谢对不起”的我,他们叫夏油杰带着我到处熟悉一下。
我和夏油杰面面相觑,知道亚洲人普遍内敛害羞的我决定主动打招呼。我说你好,他也说你好。
我人生中会说的日语已然用掉三分之一。
沉默了两秒,我说can you speak English?
夏油杰:……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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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和夏油杰成为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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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是个很温柔的小大人,我有时依赖他甚至超过依赖妈妈。
——夏油杰听后叫我别油嘴滑舌,国语作业他不准备继续帮我写了。
我说不行,夏油你也是知道的,上周我自己写了一次,一下课就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问这次作业是不是找人代写了。
夏油深吸一口气,沉重地说也许一开始便都是错的。
怎么会?我坚定地反驳道:温柔不会有错。
夏油杰说但对你温柔有错,我已经连着三年写两份国语作业了。
我说:所以你现在日语才说得这么流利,学得这么好呀。
夏油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这也许就是电影里常说的那种亚洲人的复杂感吧,我反正没看懂他什么意思。
我放弃思考,三俩步跑向夏油杰,一个起跳,稳稳地挂在他身上。
夏油杰手里的提包啪地都落在地上,他空出手迅速把我挂在他身上的腿扒拉到同一边,然后侧抱起我,颇有些咬牙切齿:你穿的是裙子啊!
我:还好吧,反正没人,只有你看得到啦。
夏油杰叹气。他调整好姿势,蹲下身,把包捡起来。一步步任劳任怨地走向我们家的方向。
我趴在他的颈窝发呆。
才过去几年,夏油是什么时候长的这么高的?小时候好像我的个子更高一点。明明都是我买回来的洗衣液,为什么感觉夏油衣服的味道和我的不太一样。之前他说想要留的长发,现在也过耳了……
耳朵。说起来耳朵,我眼神落在他的侧脸。夏油杰的耳垂看上去很好捏——确实手感蛮不错,而且捏着捏着还会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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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段路我被夏油勒令自己走回家了。莫名其妙!小气,实在是小气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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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是很能适应在日本的生活,这里的人要么过于热情,要么过于冷淡,要么表面对我笑眯眯,背地里却跟别人说我是读不懂空气的小洋妞。
Air、空気。怎么?你们日本人是在质疑我的发音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问夏油杰到底怎么读空气。夏油轻声说等一下回去我给你解释,然后扭头对举着巧克力看上去快哭了的女生说了句抱歉。
我的天,看起来空气真的很难读,くうき,区区一个只由三个平假组成的单词夏油竟然需要回去才能跟我解释。
我还在感慨的时候,对方看上去崩溃了,对我颤着声音大喊:凭什么你不是夏油君的女朋友却还是总霸占他不放!夏油君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也死皮赖脸地黏着他,你都不会读空气的吗?!
啊,之前她在我桌子上写脏话,被我抓到的时候还得意洋洋地笑呢,现在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可怜不起来她。
不过空气。空气啊。
我承认此刻我有些自卑了。
读空气,明明是很简单的单词吧,我是会读的吧?虽然把日语作业都丢给夏油杰写了,但是日常的日语对话我是会的啊,写也不差,但为什么总是有人这样说呢?
……我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也正垂着头看我,我看过去的瞬间,他的眼瞳好像轻轻颤了一下。
夏油在她还准备继续蹦豆子的时候抬起双手捂住了我的耳朵,然后说了些什么。对面的蹦豆子同学瞪着眼睛一脸难以接受地大哭了起来,而我就保持被捂住双耳的姿势被夏油杰带着离开了。
走了一段路,绑匪释放了我的耳朵。
我说:夏油,我是不是很笨?还是说空气,在日语里其实是别的读法?我都偷偷查过了,但是字典也好,百科也好,空气的日语读法都是一样的,夏油,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不肯直接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呢?
说完,我抬头看他。
——我其实只是有一点点伤心,有一点点委屈。但是夏油他竟然抿着唇,表情阴暗,样子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我睁大眼,连眼泪都憋回去了:夏油!你怎么这么难过,是刚才捂住我耳朵的时候你说了什么让自己很伤心的话吗?
夏油说:……刚才伤心到大哭的是对方吧。为什么说我难过?
夏油说:如果我没记错,她就是欺负你的人之一,对吗?
我说:因为夏油才是我重要的人,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说你难过是因为你看上去就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啊!
我说:你可不要哭哦!不然我也会难过的。
夏油杰:哈。
夏油杰:嗯,你就保持这样就好,没有人比你更会读空气了。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又想起刚才的事,问:你刚刚和她说了什么?
夏油杰眯眼轻轻扯起嘴角——说实话在我看来此时的他表情有些莫名阴森森的。像狐狸。
夏油杰:嗯?那个啊。我说,请她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我还要忙着回去帮你写国语作业。
我大为震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
我:哈哈哈哈,一定没人帮她写国语作业吧,羡慕嫉妒到哭出来,真丢脸啊!
夏油沉默两秒:不,以后作业你自己写。
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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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夏油杰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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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好像中二期到了。
偶尔能看见他盯着空气眯眼,手团空气,吞空气,一系列动作下来好像在表演国王的新衣。
但是夏油他好像真的吃了什么东西一样,而且是不好吃的东西,我背地里看到很多次他干呕的样子了。
又一次看到夏油背着我抓空气的时候,我冲了上去。
夏油杰:诶!啊、等,从哪里——哪来的狗洞…?!
我张大嘴咬向他手里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我半信半疑,抬头看向夏油:你最近到底在吃什么呢?空气?是那个什么,所谓的喝西北风吗?夏油,怪不得你最近瘦了这么多,是虐待吗?父母虐待孩子是违法的哦,我们去找警察——
夏油杰瞪大了眼睛。我也睁大眼睛跟他大眼瞪小眼。
我靠,夏油眼睛好小,虽然早就知道、虽然早就知道……
过了一会,像死机重启那样,他松懈下来,挣开我的手,抬手拍掉我头发上的草叶。
夏油杰:你能先解释一下你家和我家的围墙上为什么会有个狗洞吗?
我:真失礼啊!那是我的秘密通道,不然你以为小时候我都是怎么突然出现给你surprise的!
闻言,夏油杰神情恍惚,仿佛回忆起了我们精彩纷呈的童年生活。
我:所以你到底在吃什么。
夏油杰沉默。
夏油杰:……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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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是夏油不再背着我偷偷喝西北风了。
坏消息是我狗洞,啊不是,我的秘密通道被夏油杰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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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我和夏油杰去了不一样的学校,我问他的时候,他说这是他的选择。
鉴于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非常正义凛然,我也只能瘪着嘴感慨wow,cool。
我说:你说要去什么宗教学校的时候,看上去像美国队长一样。
夏油杰:为什么?我看上去很正义吗?
我眼神游移了一下。
我:嗯、嘛…你看上去像是马上要上台演讲,发表“我有一个梦想”的样子。
我:先不管那个,我很伤心,你能看的出来吧?我以为我们会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来着。
夏油杰闻言停下脚步,侧身后撤步半蹲,牵起我的手,仰头专注地看向我。
——我先说,夏油杰是个坏蛋。这事儿在他郎心似铁地宣布不再帮我写作业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但现在我对此事实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首先,夏油长的又高又瘦,眼睛又细又长,哪里都不适合装可爱可怜,但他这么一番举动,完全就是我前几天看的那部日剧里最喜欢的男主的装软卖萌动作。那部剧运镜可好了,从上面刚好把男主的上目线拍得楚楚可怜,让人一看就心软。
但是,男主是大眼睛下垂眼,像狗狗一样,夏油杰可不是啊!硬要说的话夏油长得更像奸诈的狐狸!
但是、嗯,但是。
…狐狸也挺可爱的。
我狠狠心闭上眼。
因为闭上了眼,所以更清楚地感知到夏油杰的视线……等一下…诶?手、嗯?十指被分开了……等一下,为什么突然十指相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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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夏油杰绝对背着我偷偷看了那部日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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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噙着泪从夏油手里接过酸梅。
夏油杰: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喝那么多了吧?头还疼吗?
我:痛……呜…因为杰你要和我去不一样的学校,我很难过才喝酒的……啊不过果然你去买的话店员完全不会问是不是未成年人呢。
夏油杰:……
夏油又在叹气。
夏油杰:我是去了其他学校,又不是要死了。而且放假的时候会回来的,顺路可以给你带你最喜欢的那家和果子。
我嘟囔:反正你就算不顺路也会给我买的。
夏油哽住,无奈地笑了声。他还想说些什么,我拒绝合作地别过头。
头疼头疼,听不进去。就连阳光也好刺眼。
夏油杰:……怎么样,还头疼吗?
我:嗯。
夏油起身,坐到我身边,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和他对峙两秒,然后乖乖地蹭了过去。
——真是贤惠啊,到底是从哪里学的按摩手法。
夏油杰的声音低低的从我头顶传来。
夏油杰:说起来,你还记得昨天喝醉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我:嗯,记得。电视剧里那种喝醉酒断片的情况好像在我身上不适用。
夏油杰不说话,沙发又这么软,享受着按摩的我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我懒洋洋地回忆着:说了不想你去别的学校;说井上和香的身材很好但我将来会比她更辣;抱怨公园的秋千总是有小孩来抢,还说自己是魔法少女要把你变成毛绒球球挂件拴在挎包上;对着被填起来的狗——秘密通道大哭大闹说杰的心之壁防御力提升了,之类的吧。
沉默片刻,他笑了一声。
那你跟我说喜欢我的事呢?
夏油杰的声音轻到像随意提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睁开眼,正对上他的双眼。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是清醒时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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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夏油杰交往了。
但他还是去那个什么鬼宗教学校了,Jesus!
不过,休假的时候我趁他不在家,偷偷在新的位置上凿了个洞,哼哼。心之壁防御力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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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开学后,我正式和夏油杰开始异地恋。
他变瘦了好多。
什么破宗教学校,就算是上帝,让我爱的人痛苦也是不可原谅的!
我和夏油杰说了好多次让他转学来我学校,或者我转去他的学校,但他都糊弄过去了。
鉴于他提起在学校交到的朋友时,看起来还蛮开心的,所以暂时算了。
但他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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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又变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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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的时候夏油杰难得买了酒,我在旁边荡着秋千的时候,他静静地坐在秋千上,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然后在秋千荡到高处的时候跳了下来。
夏油杰的啤酒罐掉在地上,酒撒了一地。
我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带着酒味的嘴唇,然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夏油杰:怎么突然跳下来,很危险啊。
我:反正你会接住我的不是吗。
说话间我的眼泪掉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打在夏油杰的颈窝。因为他太瘦了,那些眼泪又沿着他的脖颈滑下,积在锁骨处,成了一条摇摇欲坠的小河。
夏油杰按着我的后脑,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
夏油杰问,为什么突然哭了,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
不是。我抬起头看他,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透过眼泪看着他的眼睛。大概伤心的人看朵花也会觉得花是在伤心,因为我在伤心,所以我眼里的夏油杰也同样伤心。
我说,因为杰看上去好像美国队长。
夏油杰笑了笑,很勉强地说:是吗。你之前也这么说过呢。
……我看上去,很正义吗。他问。
不是。我说。
我撒谎的,因为很害怕,所以那时候下意识就说谎了。
觉得杰像美国队长是因为。
——你看上去会丢下我,沉睡70年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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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带着转学生进了教室。
我揉着哭肿的眼睛,抬头看向门口。
——夏油杰退学了。
他转到我的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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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也太久了。
夏油杰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