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一只子暖

91、[攻城乱•花弄晚]（三）

　　那一刻静极了。
　　接着便有一团火把照亮了原本幽黒的监牢，随着“咚”地一声闷响，朝夕头上一痛，便被鹏儿的剑柄打晕了过去。
　　阿叶惊了一瞬，而后深深垂下了眼睛，“鹏儿……”
　　鹏儿扶住将要倾倒的阿叶，“懒鬼，这家伙疯了，居然要杀你？”
　　阿叶惨淡一笑，气息渐渐地弱了下去：“是啊，我们都疯了，”如此念了一句，他的神色忽而慌张起来，“快，通知晨王撤兵，快去宫东门，咳咳……快去救小奴，朔国要出兵了，快啊，快去救小奴，再晚就来不及了……”
　　鹏儿这下子真的快被阿叶吓死了，他嘴里不断地呕出血泡，脸色煞白煞白的，鹏儿心里一急，说起话来语无伦次，还带着哭腔：“是是，马上就去救小奴，你撑着啊，我求求你了，你可得撑着啊！”
　　阿叶对他安慰一般地笑了笑，轻声道：“傻鹏儿，我命硬得很，死不了……咱们快去救小奴，一定要救她出来。”
　　鹏儿听罢二话不说，将阿叶背在自己身上就往牢房外头冲，狱卒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他们脚下，阿叶就怔怔地看着这些死去的署国人，心中越发抽痛起来。
　　他们——都是被朝夕杀死的啊。
　　怎么可能呢。
　　那个死皮赖脸地跟自己蹭饭吃，蹭酒喝的朝夕；那个被偷了钱袋，还傻不拉叽地跟自己借钱的朝夕；那个提着灯笼，忐忑地来到大牢里，为自己送上女儿红的朝夕；那个明明笨得要死，却非要学习诗词的朝夕——居然是他，杀了这么这么多的署国人。
　　虽是自己亲眼所见，可阿叶依然妄想着，不怕不怕，或许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梦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于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叫喊着：
　　不可能的罢。
　　朝夕怎么会杀人呢。

　　可是他忘记了，方才刺他一刀，又给他一掌，还要拔剑捅死他的人，正是那个对他说“想跟他做一会儿朋友”的朝夕。
　　人果然都喜欢生活在谎言里的，就连阿叶也不例外。

　　鹏儿背着阿叶出了牢房，外面的将军府已是一片混乱不堪，两路兵将们伤的伤，死的死，地面洒满了鲜血，晨王身披金色铠甲，手挥长剑，腰腹的伤口隐隐泛红，他却丝毫不把这痛楚放在心上，想起秦月的死，心中忿恨难平，率领众兵越战越猛，左惟手轮长枪，与晨王的铁剑相击，虽说招招式式都紧逼要害，但半天下来却依旧是胜负难分。
　　阿叶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径自从鹏儿的背上跃下，身子一踉跄，颤颤悠悠地靠在了树干上，他死死抓住鹏儿的衣襟，质问道：“为何不去攻打密查院，为何不去救秦月？啊？”
　　鹏儿一垂首，眼光沉了下来，“懒鬼，秦月兄弟他，他昨夜就已经被皇上秘密处死了。”
　　“什么……”阿叶觉得这一夜噩耗来的太多了，自己真的就要承受不住了，他目光呆滞，嘴里喃喃念着“我没能救他，我还是没能救他……”身子就顺着树干一点一点滑了下去。
　　鹏儿担忧阿叶的身体，将手掌抵在他的心口，开始为他输送真气，阿叶收到鹏儿的真气，身子一振，疼痛渐渐少了些，他平息了一下心绪，暗想自己还要救人，此刻绝对不能死，便也暗自调息起来。
　　就在此刻，一直偷偷躲在树后墙角的灵儿终于忍不住冲出来，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鹏儿，强忍着眼角的泪水，声音开始微微哽咽：“你方才说谁死了？”
　　阿叶和鹏儿一下子就呆住了。
　　——为什么，灵儿怎会出现在此？
　　阿叶将目光转向鹏儿，那眼神是在询问，鹏儿会意，连连摇头，更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灵儿，“不对啊，我从院儿里出来之时，你不是已经睡去了么……”
　　灵儿也不解释，只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悲声重复着方才的问句，“你说啊，谁死了？”
　　阿叶轻手扶着鹏儿的肩膀，朝鹏儿眨眨眼，鹏儿立马就会意了，他假装不在意地，随手抵着阿叶的后心，偷偷为他灌输内力，阿叶便一点一点，慢慢地站起了身子，而后看着灵儿，全然不像受伤的样子，只眨着眼睛微微地笑，“灵儿，不要哭，秦月不喜欢看你哭的，你知道吗，其实秦月很早以前就对我说过，他说你又刁蛮又任性，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女孩子的矜持，但就是笑起来……太好看了。”
　　灵儿听着听着就呜咽起来，然后一把扑到阿叶怀里，眼泪哗哗地流着，“可是哥哥，我忍不住了，我真的忍不住了，为什么你还能笑，我笑不出来，一点都笑不出来……”
　　灵儿靠在阿叶的胸口，忽觉他的衣襟一片片湿热，便抬手去摸，哪知摸到的竟是一手鲜血，她吓得一激灵，赶紧退开身子，怔怔地看着阿叶，“哥……这是谁的血，是你的吗？你受伤了！”
　　阿叶勉强顺通了自己的血脉，他摇摇头，挑眉淡笑，“方才杀了几个人，不小心溅上的，你哥哥我这么厉害，谁能伤到我啊，是不是？”
　　“那……”灵儿歪头看看鹏儿，显然有些不信任阿叶的话，“那，鹏儿为何要背着你？”
　　鹏儿继续为阿叶暗自输真气，阿叶靠着这股力量撑起身子，像平日里般笑得一脸灿烂，他拍了拍鹏儿的脑袋，“这家伙方才跟我打赌，他说，咳咳，咳咳……他说自己一招能杀死三个人，我说我一招能杀死十个，他不信，我就说我若是真能一招之内让十人毙命，他就得背着我——喏，你看，他不就背着我出来了。”
　　鹏儿愣愣地听着，心里简直是对阿叶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他明明身受重伤，能硬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居然把一大串谎话笑着说下来连停都没停，还说得有声有色。
　　懒鬼啊，你累不累，你累不累啊。
　　灵儿虽是将信将疑，却也深知阿叶的功夫底子好，别人要想伤到他还真是不容易，所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抬起脸来，默默问道，“哥，秦月的尸首在哪？”
　　阿叶受伤太重，鹏儿为他输送真气竟是异常辛苦，这才片刻下来已是疲累得不行，于是鹏儿只得先行停下来暗自调息。
　　鹏儿的真气中断，阿叶的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他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下，勉强靠在树干上，装着一脸从容的模样，轻轻抹净灵儿脸上的泪痕，淡淡安慰道：“别再想了，家里已经……已经不安全了，你先偷偷……偷偷躲到燕子那儿，待我将这儿处理了，马上就回去陪你好不好。”
　　“可是，我想看看他，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他说。”灵儿声音哽咽，却坚定不移。
　　阿叶说话太多，有些撑不住了，又怕灵儿看出破绽担心自己，于是他一甩胳膊就趴在了鹏儿的肩膀上，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姿态，他勾着鹏儿的脖子，脑袋越来越沉，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却还是半眯着眼睛，佯装无事，“别去……那里太危险了，你听话，不然，不然我以后都不认你是我妹妹。”
　　这时左惟发现了角落里的阿叶三人，他一面与晨王继续交手，一面朝手下兵将令道：“给我杀了他们，快！”
　　顷刻之间，众兵将一股脑地朝着阿叶挥刀砍去，鹏儿惊了一惊，恨恨地咒骂一声“该死的”，便拎起剑来接招，血光迸溅。
　　有人避过鹏儿直直地杀向阿叶，阿叶摆摆手，摸出竹笛子一挡，冲那人吐舌头笑了笑，“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告诉你哦，就算我……就算我断气了，死之前也能拉你们几个垫背的……”说罢阿叶迅速收回笛子，翻身一拳重重地还击给他，那小将一下子趴倒在地，阿叶也是气喘吁吁，半眯着眼睛看他，“起来接着打，我还……没玩够。”
　　这话一出，后面几个兵将全全冲向阿叶，阿叶冷冷一笑，硬撑起身子，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便开始打，此刻鹏儿凑上来，与阿叶背靠着背，一边接应着惊险的招式，一边担忧地念道，“诶，懒鬼，你行不行啊，不会死罢？”
　　阿叶的声音虽是虚弱，却仍带着笑意，“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咳咳……你这家伙别乌鸦嘴，想咒死我啊，咒死我……就没人跟你抢女儿红了是不是？”
　　其实很多事情的到来都是没有预料的，哪怕前一刻还在欢笑，而在下一刻就不知有谁会成为刀下亡魂。
　　这便是战争的残酷，它的到来，让人始料不及。
　　阿叶平生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没早早将灵儿送走，致使她成为自己心中再也抹不去的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厮斗声连成一片，刀光剑影交错，几乎已经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的时候。
　　一声呻吟自阿叶身旁响起。
　　那一刻，阿叶心中猛地一颤，他不顾身后袭来的刀枪，不顾众人步步紧逼的招式，就直直地向着灵儿冲去。
　　即便如此。
　　却还是晚了。
　　一把长长的尖刀刺穿了她的身体，随着对方的拔刀之势，她的鲜血如同泉涌一般喷洒出来，身体也就如此轻飘飘地朝下倒去。
　　阿叶恨恨地扑过去，将那凶手的脖子一横，立即毙命，接着心中恨意难平，又朝着他的尸体连刺好几刀。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她——”
　　“她做错什么了——”
　　“凭什么杀她，啊——”
　　这个时候，有人狠狠地冲上来，朝着阿叶的背后就是重重一掌。
　　“噗……”阿叶喉咙一腥，方才苦苦憋着的一口血终于还是涌了上来。
　　他的步伐开始不稳，眼前亦是一阵晕眩……他知道，若这一次倒下去，自己怕是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鹏儿大惊，紧忙护到阿叶身前，拦下了那兵将刺向阿叶的长剑，“你敢杀懒鬼，啊——老子宰了你！”

　　血溅红了眼。

　　灵儿无力地朝阿叶伸出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角，目光涣散，喃喃道，“哥哥……哥哥……”
　　阿叶回过身，刀落地，用那双颤抖的手掌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灵儿，我在，我在，没人会欺负你了……”
　　灵儿胸口不住地冒出鲜血，她半闭着眼睛，轻轻地笑，“哥哥，你说，我笑起来好不好看？”
　　“恩，好看……”
　　“那秦月会喜欢的罢？”
　　“当然了，他可喜欢你了。”
　　“那你呢，哥哥？”
　　“傻瓜。”
　　“我听你的话……乖乖……乖乖回去，你不要不认我，好不好……”
　　阿叶看着她深深的伤口，终于忍不住湿了眼眶，“傻瓜，我是骗你的啊。”
　　然后灵儿就甜甜地笑了，“恩，那样……就好了……”
　　她还想说很多很多的话，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哥哥。
　　我们失散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才相认的啊。
　　哥哥，哥哥。
　　我都听你的，哥哥。
　　哥哥。
　　你受伤了啊，你又骗我，哥哥。
　　哥哥，你怎么哭了呢。

　　一片朦胧之中，灵儿似乎看见一片很美很美的桃花林，秦月就笑着站在那里，然后他慢慢地低下身子，拉起了自己的手。
　　秦月将折下的花枝递到自己的手心。
　　桃花像是染了血一般，红的灿烂。
　　一句戏言，一份承诺，一个乱世，一段爱情。
　　嫁给你，其实我愿意的。
　　但是下辈子罢。
　　只能下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