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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情相念•女儿心](四) ...

  •   入夜,卿叶院回廊之上燃起了点点笼烛。
      燕子忙完了布纺中的活儿便被灵儿拉来了卿叶院,道是嘴馋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请她下厨,燕子亦是乐意,于是两个姑娘便说说笑笑地进了厨房。
      阿叶与小奴进宫迟迟未归,鹏儿就一边啃着香鱼一边坐在院下等着,时不时地冲厨房喊一句:“燕子啊,王伯家卖的鲜鱼就你煎出来味儿最正了……”
      燕子一边忙着烧水,一边扭头冲灵儿抿嘴乐道:“鹏儿少爷是又馋酒又馋鱼,平日里还叽叽喳喳的;而叶公子却话少的可怜。他俩一比,简直一个是拨浪鼓,一个是闷葫芦。”燕子顿了顿,挽起丝帕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又接着道,“如此性格迥异的两人,竟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真是让人想不透啊。”
      灵儿摇摇头,应以一笑,“这你便不懂了罢,其实闷葫芦与拨浪鼓,原本就该是好朋友的。”
      燕子心思简单,此刻一听灵儿这话便全然不懂了,紧地连连摆手:“罢了,莫再说这个,我来做个清炒葫芦,你想想过会儿摆上宴桌时这菜该叫什么名字呢?”
      此话一说完,两人相视一怔,而后心有灵犀般哈哈大笑起来:“清炒阿叶——”
      院下楠木坐榻上的鹏儿正津津有味地啃着香鱼,忽听得厨房中传来此声,猛地一激动,差点将鱼刺卡在嗓子眼儿里,他心急火燎地往厨房跑去,站在廊下推开木门,冲房里喊道:“炒、炒谁?”
      灵儿跟燕子寻声回头,见鹏儿手里捏着半条没啃完的煎鱼,将那虾米小眼瞪得溜圆,正一脸惊悚地看着她俩,她俩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鹏儿垂眼,只见燕子手里正抓着一个嫩葫芦。
      他讪讪地走了回去,一边继续啃着香鱼,一边喃喃地嘟囔着:“清炒阿叶……能吃么?”
      罢了,还是借用那句老话:此卿叶院,耐得住寂寞,却耐不住人情。
      如今,依旧没有改变的,似乎仅剩这一点了。

      夜迟,人未还。
      今儿个夜里,燕子准备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可惜,阿叶与小奴竟久久未归,鹏儿的心中虽是隐隐的不安,但还是笑着招呼燕子跟灵儿先行用了饭。
      随即,将燕子送回了居菱布纺,他便开始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等着阿叶。
      回廊上灭了笼烛,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院下的石案之上,正放着几盘酒菜,此时的鹏儿正盘腿在楠木榻上坐着,用手支着自己的脑袋,半眯着眼睛,头非常有节奏,慢慢地点一下,又点一下,若是哪一下点地太猛了,准会全身打一激灵,继而揉揉眼睛重新坐好,接着重复以上动作。
      阿叶与小奴之所以迟迟不归,是机缘巧合,与韩贵妃撞了个正着,正当韩贵妃借此由头欲说阿叶与钟离的旧事,阿叶却反唇相讥,提起了去年朝贡的蜜饯。
      韩贵妃果真谈虎色变,阿叶的一句“您的蜜饯甜而不腻,但怕离妃娘娘的就不那么好吃了”让她霎时锐气顿挫,她虽不解阿叶是如何得知了“毒蜜饯”之事,但阿叶曾在三日之内查清了自己娘家姐姐的命案,使她不得不信这位市井中传闻的布衣阿叶确非等闲之辈。
      太后因阿叶在大殿中的所言心有怨气,便不为他派送马车,加之韩娘娘这儿一耽误,夜已深,街道上亦没有马车可雇,于是阿叶与小奴便只得沿街悠哉地溜达回去了。
      鹏儿迷迷糊糊之中觉得有人在敲自己的脑袋,他伸手一抓,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月光之下,一袭熟悉的红衣,衬着那张再温和不过的笑脸。
      鹏儿咧嘴一笑,伸了个懒腰,“太后可有为难你?”
      阿叶随意地摇摇头,坐上了摇椅,银色月光轻柔地映着他的笑颜,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散漫,不回反问,“女儿红呢?”
      小奴听此话扯了扯阿叶的衣角,关切道:“您还找酒,莫不是忘了昨儿个夜里的酩酊大醉?”
      阿叶毫不在意地摇摇头,斜靠在摇椅上晃着身子,朝鹏儿挤挤眼,鹏儿便顺手将石案下的女儿红拎了上来,阿叶径自为自己斟满一杯,而后对小奴淡淡笑道:“饮少许,少许。”
      小奴亦知自己劝不过阿叶,便也就随他去了,只安静地站回了他身边。
      阿叶浅饮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而后转目对她道:“小奴啊,你亦没有用过晚膳,一并坐下来罢。”
      小奴乖乖一笑,却摆了摆手,应道:“不好,主仆有别,小奴怎能跟您同座呢,您呀,就莫管小奴了。”
      阿叶蹙了蹙眉,将杯盏轻轻放下了,理了理自己的长衣,又接着悠哉地晃起了摇椅,他别过脸,朝小奴懒懒散散地道出一个字,“坐。”
      鹏儿憨憨一笑,一把将小奴拉到自己的楠木坐榻上,按住她的身子,又将竹筷递给她,“你这小丫头,如今还分什么主啊仆的,懒鬼都说了要娶你,你装的倒是挺像。”
      小奴手握着鹏儿塞给自己竹筷,忆起昨夜阿叶醉酒之后对自己承诺的言辞,也不知该应些什么,只默默地埋下了脸。
      阿叶冷冷地瞥了一眼鹏儿,将竹笛子往他的脑袋上使劲一敲,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鹏儿愤愤地揉着自己的脑袋,先张嘴骂了一句“死懒鬼,”而后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应道,“昨夜有一名宫婢来咱们院儿里寻涵楚公主,可那时涵楚公主已经走了,你又喝得酩酊大醉,于是我便随她一并出去找公主,终是在一家酒楼将公主寻了回来,”鹏儿稍停了下,而后望着阿叶散漫如初的眼睛,接着道,“但公主一个人喝得烂醉,她酒后哭诉,跟我说你要娶小奴丫头。”
      此话听罢,阿叶与小奴皆是各怀心事,静默不语。
      晚风凉,吹乱了摇椅上的翩翩红衣。
      阿叶将竹笛搁下,举杯将酒一口饮尽,而后松松散散地躺倒在摇椅上,不发一语,倦倦地闭上了眼睛。
      他只觉得心口闷闷的,伴着丝丝寥寥的刺痛。
      世间痴人万千,红尘之事太过纷乱,恋上一个人,却注定要辜负一些人。
      是对是错,是负心还是苦心,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小奴努力平息了心绪,抬眼望望阿叶,深深吸了一口气,酸涩悄然漫上了心头。
      叶主人,小奴知道,您醉酒之言,又怎能当真呢……
      是我太傻,太傻。
      念到此,她将手中的竹筷放下,默默站起了身子,勉强一笑,恭恭敬敬地欠身应道:“鹏儿少爷,酒后所言,是不作数的,”稍停了下,又转头对阿叶念道,“叶主人,夜凉了,小奴去房中给您取件披风来。”
      说罢,她便欲转身离去。
      经过摇椅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手腕一紧,被人轻轻地抓住了。
      她垂眼望着那只手,心中一紧,寻着那手的主人,却与摇椅上阿叶温和而懒散的目光顷刻相对,他红衣微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谁说不作数的,我……就是要娶你。”
      [情相念•女儿心]
      (五)
      晚风阵阵,晓月残。
      阿叶终于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
      小奴在原地怔了怔,待回过神来,便露出了甜美无比的笑脸。
      她迈着碎步子进房,再出来时,怀中已多了一件长长的披风,她为阿叶将其披在身上,而后便被他拉着在身旁坐了下来。
      鹏儿快活一笑,将一盘菜推到两人面前,“好了,你们两个快快吃饭,懒鬼尝尝这道菜,是燕子特意为你做的。”
      阿叶执起竹筷,借着月光随意地夹了一片,饮一口酒,淡淡问道,“是什么?”
      鹏儿挤了挤自己的小眼,乐呵呵应道:“清炒阿叶。”
      “咳咳,咳咳,”阿叶这口酒猛地呛住了,不住地咳嗽起来,待顺平了气后,所说之话竟跟鹏儿听到菜名时一模一样,他蹙眉问道:“炒、炒谁?”
      小奴跟鹏儿一并笑个不行。
      阿叶尝了两口,搁下筷子,不解地看着鹏儿,“这……明明就是葫芦。”
      鹏儿悠哉地一盘腿,自己也夹起一口来尝了尝,继而不住地点头,“诶别说,懒鬼,你还真是挺好吃的。”
      阿叶懒得理会他,再次举杯将酒一口饮尽,而后摸到了酒坛,欲为自己重新斟满。
      “诶,”此声起,一双白皙灵巧的小手将酒坛一把夺过,阿叶一愣,抬眼淡望小奴,却见她怀抱酒坛轻轻笑道,“叶主人,酒多伤身,您方才道是‘饮少许’,可不知不觉酒早已过了三杯。”
      阿叶躺在摇椅上,半眯起眼睛,莞尔一笑,“你若是能当即借此情此景吟出一首小令,今夜这酒我便听你所言,不喝了。”
      小奴稍稍为难了些,“叶主人,您故意的……”
      月影轻投,将院下石案映得斑斑驳驳。
      阿叶随手捏起一片梧桐叶把玩,听小奴此话,便懒洋洋一笑,“吟不出,那便将女儿红给我。”
      小奴却将酒坛子抱得更紧了,她略加思索,眼前忽而一亮,随即朝阿叶抿嘴一笑,便吟出了冯延巳的那首《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月下花香袭来,阿叶怔怔地看着她如梨花般朦胧而纯美的笑颜,竟再也舍不得移开眼。待了许久,他终于恢复了以往懒散的模样,慢悠悠地笑道,“罢了,今日这酒不喝了。”
      小奴听罢,也就安心地放下了酒坛。
      “懒鬼呀,”鹏儿一脑袋凑上来,看着桌案上的竹笛子,憨憨一笑,“你又会吹埙,又会吹笛,瞧瞧,好姑娘都让你给引去了……不如你教我两手啊?”
      阿叶倚着摇椅打一个长长的哈欠,漫不经心地转脸一问:“莫不是……你思春了?”
      鹏儿听罢此话凶神恶煞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阿叶的竹笛子,二话不说便自己胡乱吹了起来,霎时整个院落都回荡着让人心神不宁的笛音,错乱缭绕,阿叶几乎以为卿叶院要闹鬼了。
      他终是忍不住了,将笛子重新抢回来,一脸鄙夷地看着鹏儿:“我料到你吹出来的笛音不堪入耳,却没料到你居然能吹得这么难听……”
      说罢,他懒懒地整了整自己的红衣,支身倚在摇椅上,将笛横在唇边,轻轻闭目,忆着江南渡河之上小奴曾为自己吟唱的《浮生谣》,慢慢吹出了它悠扬而哀婉的曲调。
      院下静的出奇,唯有这悲戚的笛音在院落四处飘荡,回音绵延不绝。
      女儿红散着醇厚的酒香。
      梧桐月影悄然映在他的身上。
      余音绕梁。
      隐隐约约地,仿似又见到了微微斜阳之下,江南小河,携手阡陌。
      小奴听得一阵感动……她只为他唱过一次,如今,他竟还记得全篇的曲调。
      曲终,阿叶缓缓张开了眼睛,默然回望小奴与鹏儿,淡淡一笑:“其实这首曲子我编的本是二重奏,不如我教你们啊?”
      “诶?”小奴眨巴了两下眼睛,不解道,“您何时编的?”
      阿叶抬眼,悠哉地在摇椅上晃荡着身子,望着夜空中的点点星辰,随意应道:“就是方才……在心里编的。”
      鹏儿与小奴眼巴巴地望着阿叶,不约而同地应道,“教我们罢……”
      摇椅上,月光下,他慵懒而笑。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这不仅是小奴的愿望。
      亦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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