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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画江南•素女颜](七) ...

  •   烛火摇曳,夜朦胧。
      飘忽的烛光下,阿叶伏案提笔,略略想了稍许,勾起嘴角笑了下,在白纸上书下龙飞凤舞地几个字。
      写罢,阿叶搁下笔,懒懒地支起身子,推开后窗,望着窗外,只见江南月下,梧桐生得正盛。
      他缓缓地朝外伸出手,又挑了一会儿,终于认准了一片,一个回旋飞身,从窗口跃出,腾到了树干上,轻轻一掐,那青绿的梧桐叶子便到了手心。
      小奴进房之时正巧看到阿叶跳出窗子的一幕,她心下不解,赶忙将头探出去望,只见阿叶正悠闲地坐在梧桐树上,手里把玩着那片刚刚摘下的绿叶子。
      小奴仰起脸,看着阿叶在月光下不羁的笑颜,树影将他清瘦的脸颊映得斑斑驳驳。
      “叶主人,您怎上树了?”
      阿叶闻声垂眼,示意小奴让开窗口,而后便跳下树来,回到房里将窗子轻掩,对小奴扬了扬手,道:“寄一片江南桐叶。”
      小奴的目光之中依旧透出不解,却也不再追问了,只把鱼汤放到一旁,轻声道:“您的旧疾未去,这清汤中添了些药,喝了许会舒服一些。”
      阿叶随口“恩”了一声,望她清澈的双眸,淡淡一笑,“我没事了,早些去睡罢,王夫人虽是盛情,但这差事一日不清,我心头疑惑便一日不解,咱们明早便启程,”说到此顿了顿,笑容中忽而露出几分狡黠,“那个朝夕公子……还没走呢?”
      小奴的脸色亦是无奈,“恩,没走呢,就在河边儿坐着,要不小奴请他进来罢,王夫人也说来着。”
      阿叶摇摇头,坐在桌案旁,将方才摘得的桐叶装入信封之中,又执起笔来,一边继续写字一边戏谑般应道:“方才给敬酒他不吃,如今只能吃罚酒了……你去睡罢,我再耗耗他。”
      小奴念朝夕曾帮过自己,听阿叶这话便稍稍有了些迟疑,犹豫一阵,终还是应了一声“是”,退步离去。
      原,自阿叶傍晚与小奴回到木屋,朝夕便一直跟着他们,眼见天色已晚,这木屋之中已没有空房,河间小筑又久无人居,一直没有收拾,王夫人请朝夕在此地入住,不过是要与阿叶同住一间睡房才行,朝夕自是对阿叶不屑一顾,二话不说便拂袖而去,如此就有了……他独自坐在河边吹冷风的一幕。
      其实,这也正称了阿叶的意。
      阿叶的私心显而易见——他想借此逼走朝夕,只不过如今来看,比较困难罢了。
      他目送小奴走出房,淡望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下,目光忽生出一丝锐利,攥紧了手中之笔,喃喃道:“傻丫头,难道还没看出来那家伙是喜欢你的么……”
      轻叹一声,继而伏案为鹏儿接着撰写那封“家书”。
      更声响过,依稀听到窗外的虫鸣。
      待阿叶写完信件之时已是困倦不堪,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洋洋地朝床榻挪着步子,忽听得“哐啷”一声,阿叶寻着声响歪头看去,只见一人灵巧地翻过窗子,直直跳进了自己的屋子。
      当看清来者面目之后,阿叶的倦意一时全无,只散漫地抱着胸,皮笑肉不笑:“诶,有门你不走,翻什么窗子?”
      朝夕得意地笑,自顾自地在床榻上悠哉地躺下,挑衅般应道:“我知道你是故意想逼我离开,可我就偏不上当,我还就跟定你了,除非那丫头愿意随我走,若不然你上哪我就跟到哪,整不死你……”说着又假意招呼阿叶,“你不是要睡了,还不快过来?”
      阿叶无奈地蹙起眉头,禁不住将那赖在自己床榻上不走的朝夕细细打量了一番,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原来,还有比自己更损的人。

      那么,离开渡河木屋之后日子,不用说,自是由阿叶、小奴两人,变成了阿叶、小奴还有“跟屁虫朝夕”这三个人。

      江南之事暂且告一段落,将心思收回来,话说到署都卿叶院这边,又是一个清风暖阳的午后,漠二殿下正笑看鹏儿惊人的吃相,鹏儿惬意地窝在院落座椅上,不迭地往嘴里塞着花糕。
      如今阿叶虽不在,厨娘却仍是按照习惯每日都做些花糕呈上去,鹏儿便连着阿叶那份一块吃了。
      恰在此时有侍仆来报,道是驿站有书信送至,鹏儿挽起袖子随手抹了抹下巴的残渣,嘴里嚼着的花糕还没咽下去,便鼓着腮帮子地冲漠良咧嘴一笑:“定是那懒鬼来的信儿,漠良大哥坐着,我去瞧瞧。”
      话说罢,鹏儿便起身离去,将驿使迎进了正堂。
      小小地招待了驿使一番,待他走后,鹏儿便一脸迫不及待地将信拆开,这信封大得出奇,他正奇怪阿叶为何要用这么大的信封,一个不留神儿,竟见着一片青嫩的梧桐叶从中滑了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到桌案之上。
      恍然明了……原来是为了带上这片叶子。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叶子,放到眼前细细一看,心领神会地笑了一笑:“呵,懒鬼,小时候玩儿的东西,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记得啊……”
      还好,那个盒子……他依然珍藏着。
      鹏儿从书案旁的柜中拿出一方旧旧的木盒子,轻抹去盒盖上覆着的一层灰尘,而后缓缓掀开。
      盒子中大大小小,黄黄绿绿的梧桐叶子跟一张张字条一并堆在一起,散出一股陈旧的味道。
      亦是回忆的味道。
      他将桐叶轻轻搁置在盒中,又展开那书信,看着上面熟悉的笔体和行文间一成不变的语气,心里原本闲着的角落又不知不觉被填满,变得温暖起来。

      鹏儿:
      我已至江南。今晨王已反,推算京都战火不日即到,秦廉将军忠于先帝,亦忠于大署,必会与之交战,而秦月兄与晨王交好,亦不满当今朝政,恐会坠入反叛之流,怕是会有“孝义两难全”之局,故需慎重留意秦兄弟近日状况,若出差池,无论如何,定要保他一命。
      看紧灵儿,她与秦月走得近,不可让她卷入权谋的是非之中,切记,切记。
      另,近日多去义父府中走动走动,找时机探听朝中兵队的调动情况,我尽快返京,详尽再做商议罢。
      寄一片江南桐叶,至于寓意,不用我多说了罢,你知道的。
      万事小心。
      搁笔,代问漠良大哥安好。

      ——叶字

      读罢,鹏儿将那纸张重新折起,又低头望着木盒之中的江南桐叶,心中忽而微微泛酸,放眼望去,院落中的梧桐随风摆动着叶子,他就这么怔怔地望着那片青绿,失了神。
      多年多年以前的记忆浮上心头……那段,再不曾提起,却从不曾忘记的时光。
      ……
      那次,是阿叶第一次赠叶子给他。
      约莫是十来岁的光景罢,当初的阿叶与鹏儿刚被师父领到清云祠后不久,清云祠中的梧桐树生了好大一片,阿叶小时候很少说话,就一直安静地看着梧桐发呆,鹏儿也时常坐在他身边,默默地陪着他。
      就是这么,相互依赖着的两个人。
      但是有一次,鹏儿被阿叶吓到了。
      那日,不知是怎地一回事,当两人一如既往地静坐在梧桐林中之时,阿叶整个人就忽而躺倒下来,咳声伴着急促的喘息,那张俊俏的小脸霎时变得一片惨白,鹏儿吓坏了,急急地背着阿叶去找师父,师父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救回他一命。
      后来,当阿叶好了一点,师父便要带着他下山治病,鹏儿就被派下来看守着清云祠。
      他曾追问过阿叶,但阿叶始终没有告知自己当日突发的究竟是何症。
      因为年纪小,鹏儿一直苦苦担忧着,他怕阿叶会死,因为那个可怕的病。在阿叶临走之前,他就拉着阿叶,几乎是用哀求一般的语气问他:“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罢?”
      而后,他看到阿叶的目光明显怔了一下,然后就淡淡地笑了,“恩。”
      鹏儿终于放心地松开了手,却换上了一脸的失望,“你走了,这祠中就剩我一个人,想说话都不知找谁了。”
      阿叶想了想,随手捡了一片梧桐叶子,递到鹏儿手中,“若是寂寞了,就对它说话罢。”
      鹏儿不禁疑惑了,捏着那叶子翻来覆去地摆弄,终是不解地问,“明明只是一片叶子,又不是你,这算什么呢?”
      阿叶抬起脸来,对他安静地笑了一下:
      “就算是‘望叶如面’罢。”
      ……

      卿叶院,午后清风袭来,院下桐叶又随之起舞。
      鹏儿如梦初醒,将信件装入那方破旧的盒子,收于柜中,又坐下来,透过窗子,默默地望着院下梧桐。
      ……
      那些故事,就有如木盒之中珍藏的枯叶,片片堆叠,而初赠桐叶之事,也只是一个起源罢了。
      “明明只是一片叶子,又不是你,这算什么呢?”

      那么,就算是“望叶如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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