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一只子暖

100、[笑恩仇•暗结义]（五）

　　晨王自阿叶房中出来，直奔了王神医的药房。
　　药房中散发着浓浓的气味，王神医正蹲在药炉边煽火熬药，一见晨王进来了，便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作礼，“王爷。”
　　晨王撇撇嘴，“您何必如此多礼。”
　　王神医与晨王可说的上是忘年之交，今日王神医为他行如此大礼，倒让他颇有些不习惯。
　　“这里是军事重地，你是王爷，老夫自然要行礼了。”王神医捋着胡子笑。
　　晨王走到药炉前，浓烈的药味儿扑鼻而来，他起手扇了扇，微微蹙眉道，“这药……”
　　王神医惋惜地摇摇头，继续煽起火来，“这是给阿叶吃的，”说到此，话锋一转，他又抬脸问道，“对了，听说朔国要派援军，你作何打算？”
　　晨王微微颔首，随身坐下来，“恩，这儿交给阿叶，我领兵去边境阻截援军，”晨王说到此，又沉下脸来想了想，“本王给他留下的兵队只有不到一万，且大多是新兵，但本王觉得，凭他的能力，这些也就够了——对方的那个军师，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王神医轻轻哼笑一声，“其实，你是怕他将来夺了你的皇位罢？”
　　晨王默默地饮茶，不应话。
　　“好好好，老夫就告诉你，”王神医坐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就凭阿叶现在的身体状况，他能再活个四五年就已经不错了，虽然我和鹏儿一直瞒着他，但你觉得凭他的心思，他真的感觉不到自己命不久矣么？”
　　晨王心中一颤，恍然抬脸，“四五年？”
　　王神医点点头，“其实，他在你去劫狱的那一夜就该死了，若是一般的练武之人，挨个两掌也许能撑下来，但他不一样，他虽然武功深厚，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心肺患有旧疾，且气脉十分不畅，所以一旦受内伤，就很难痊愈——何况，他受伤太重了。”王神医顿了顿，问道，“你觉得，他还会有心去夺什么江山吗？”
　　晨王一愣，又想起了那张灿烂的笑脸。
　　——你方才说了一句话，让我稍微有那么一小点儿感动……
　　——所以呢，我勉强决定，用我这苟延残喘的性命帮你一把……不过我要是真死了，你可得上我坟前烧香啊，还得给我烧很多很多的纸钱……
　　——喏，你瞧，我现在笑起来还可以罢，是不是英俊潇洒人见人爱……

　　他忽然有了一种沉甸甸的负罪感，他以为王神医亲自配药，阿叶一定可以恢复的，但是他错了。
　　而阿叶真的只是想帮他而已，就因为那一声哥哥。

　　晨王匆匆站起身来，二话不说便冲向了阿叶的房间。
　　轻轻推门，屋子里一片安静，暖暖的炉火，淡淡的熏香气，阿叶就在床榻上倦倦地睡着。
　　鹏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擦着佩剑，一扭脸见晨王进来了，便起了身，为晨王搬了坐榻，又压低声音道，“懒鬼刚睡着，我去叫醒他。”
　　晨王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让他睡罢。”
　　鹏儿颔首，目光朝床榻方向瞥了瞥，而后憨憨一笑，“他这两日精神好多了，王神医开的药果真有效，再加上每日都锻炼，你说他会不会就这样好起来呢？”
　　晨王看着鹏儿一脸期待的神情，心中暗暗一叹。
　　阿叶朦朦胧胧之中听到房中有细细碎碎的谈话声，意识渐渐清晰，他懒懒地动了动身子，继而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就坐了起来。
　　晨王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看着他睡意惺忪的双眼，轻轻一笑，“我又来烦你了。”
　　阿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你不是说我们一起去拜祭灵儿他们么？”晨王看着他，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唔……”阿叶微微颔首。
　　随后侍仆端着温水走进，服侍阿叶洗漱罢了，又为他披上厚重的裘袄，阿叶便懒洋洋地揣上了暖炉，歪头朝晨王随意一笑，“走罢。”
　　晨王看着他，略有迟疑，“若不然，坐轿去罢。”
　　阿叶心中自然领会了晨王的意思，他却只是摇摇头，笑道，“还是走走罢。”
　　于是，在不久的后来，他们就在灵儿和秦月的墓碑前，定下了新国的国号。
　　原来，这个世上，知道他名字的，还有一个人，那人便是他的弟弟，叶如尘。
　　叶卿尘，叶如尘。
　　阿叶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会被称作“晨王”，那是德妃为他取的皇家名字，而“晨”与“尘”是同音，具有一定的暗示意义。
　　新国号确定为“卿”，而阿叶，便在那一刻成了卿王爷，但也只是王爷而已。
　　不过以自己的名字来命为国号，而不是用晨王的名字——这等殊荣，也该够了罢。
　　换做别人来说，一定会觉得死而无憾了。
　　可阿叶觉得，这只是一种纪念，是他和晨王并肩而战的纪念，再无其它。

　　接下来的时间，晨王便开始召集各大将领，以及当初暗中归顺的众位朝官，于次日申时，为阿叶举行了受封大典。
　　阿叶心里是不喜欢这种场面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厌恶，而他之所以选择亲身参加，只是为了熟悉一下各位兵将，官侯，毕竟以后打仗还得靠他们。
　　那一刻，万丈荣光罩在他的身上，他由两位侍仆贴身跟随着，走上了高台宝座，优雅地转身，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即将统领他们的卿王爷。
　　懒懒散散的姿态，华丽的雪缎长袄，怀中捧着小暖炉，一张淡淡的笑脸。
　　他慢慢地坐了下去。
　　众位官侯，众位将领，以及千千万万的士兵，一并倾身而跪，在烈烈寒风中叩首，大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几乎是难以言喻的浩浩荡荡。
　　自然，鹏儿也跪在其下，与众人一并呼唤着“千岁”。
　　鹏儿微微抬起脸来，看着高座上懒懒散散，似乎还有点儿心不在焉的阿叶，心里一下子就激动起来，甚至轻轻笑出了声。
　　而阿叶的目光也在这一刻瞥见了鹏儿的笑脸，他立即想到了什么，脸一沉，便微微蹙起了眉。
　　鹏儿的眼光明明就是在说——看罢，懒鬼，大家都在喊你王八。
　　阿叶暗自摇头……自己居然还真应了鹏儿的话，千岁的王爷，那不就是王八么。
　　受封大典结束之后，阿叶得了一所十分华美的宅院，这里比他从前住的卿叶院要大很多，红墙绿瓦，很有江南气息，院中的景致与卿叶院极其相似。
　　高悬的门匾上，镶三个金体大字：卿王府。
　　他很喜欢这里，但他更怀念卿叶院。
　　鹏儿一如既往，跟着阿叶一块搬了进来。
　　阿叶走进偏堂，将灵儿与秦月的牌位奉了上去，而后笑吟吟念叨着，“你们俩就暂时住在这儿，像以前一样，想玩就玩，想闹就闹，别再去管什么战争了，全都交给我罢……我阿叶，绝不会让你们白白丧命的。”微微停顿了少许，他垂下眼，轻轻抚着灵儿的牌位，“等打完仗，哥哥带你回家跟爹娘团聚，好不好？”
　　鹏儿拍拍阿叶的肩膀，“好了，你今儿个太累了，先回房吃药罢。”
　　阿叶淡淡地“恩”了一声，便迈着懒散的步子，与鹏儿一并走向正堂。
　　晨王与众将领正在正堂之中等候阿叶，桌案上铺着一张长长的地形图，阿叶与鹏儿刚一踏进正堂，将领们便纷纷向他行礼，阿叶微微蹙了蹙眉，而后歪头朝鹏儿轻声笑道，“药先放着，一会儿再吃，咱们先商量商量如何派兵。”
　　鹏儿看着阿叶强撑起的笑脸，心中一气，闷声哼道，“什么呀，说是让你当王爷，明明就是想让你早点死。”
　　阿叶不理会他，径直在椅上坐下，开始与晨王一并商讨对边境和京都的作战计划。
　　晨王最终决定为阿叶留下两队兵马，共一万五千人，两位将军，以及六名大将，而剩下的所有兵队都由晨王带领，直达边境阻截朔国援军。
　　阿叶同意了。
　　待分兵过后，阿叶又开始与众将商讨如何夺回被朔军占领的北方地界，鹏儿就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地也会说说自己的见解，不知不觉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众人都已忘却，阿叶那一碗药还搁在案上，迟迟未喝。
　　早就凉了。
　　后来阿叶欲在地形图上作解说，一个不小心，胳膊肘朝那药碗一碰，药就被打翻在地。
　　原本这也没什么，可是众人的目光顷刻之间全全凝聚在了药汤残液之上，鸦雀无声。
　　阿叶亦垂下眼，微微蹙起了眉。
　　那些汤药洒在地上之后，霎时腾起一阵白烟，发出了刺鼻之极的气味，非常明显，这是一碗穿肠毒药，是给阿叶喝的。
　　阿叶竟如此稀里糊涂地捡回了一条命。
　　“卿王爷，这药……”分到阿叶手下的李玉将军迟疑地问了一声。
　　阿叶摆摆手，目光丝毫不在意，他抬脸对众人淡淡一笑，“来，接着说，这里四周被群山环绕，地形易守难攻，我们若是如此出兵是不行的，敌人会在这儿阻截……”说着，阿叶又抬手指了指地形图上的一点，“所以……”
　　鹏儿歪头盯着那盛药的小碗儿，眼神愈加凝重起来。
　　究竟是谁要毒害阿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