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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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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最近时常会失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年纪大了,又或者是年少轻狂时身上留下的旧伤经常的复发,尤其是在这个潮湿的雨季。
横滨的雨季来的突然,没有一丝预兆,夏季的闷热不曾散去,带着雨水的嘈杂,让人的心情也跟着一起烦躁了起来。窗户打开的话会有雨水飘进来,不打开又闷的厉害,着实是进退两难。
中原中也躺在床上与天花板交流着感情,漂亮的蓝色眼睛眨巴眨巴,似乎想看出个花来,但很遗憾,并没有。
但他很清楚自己需要休息,因为作为首领,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多——没错,他现在是港.黑的首领。
自从森鸥外离职以后,他便继任了首领的位置,说不上猝不及防,毕竟他早有预料,况且除了他,也没人有能力担任这个职务了。
继任那年他正好满三十岁,而立之年。森鸥外索性将他的继任典礼和生日庆典放在了同一天,来的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熟人。
虽说人不多,但也办的十分热闹。
地点在黑.手党投资的一家酒店,被他们包了场。
常年在实验室的梶井兴奋的拿着几颗柠檬炸弹——据他所说是专门为中原中也做的烟火炸弹,四处乱晃,如果不是樋口拦着,他能直接丢的满屋子都是。
芥川穿着八百年不变的黑衣外套,里面……嗯,反正中原中也一直觉得那是小洋裙。和侦探社那个价值上亿的人虎“眉来眼去”,好像恨不得把对方按进水池里暴打一顿似的。
森鸥外无所事事的摇着红酒杯,不知道和身侧的福泽说社长了些什么,把人气的差点直接拔刀。
尾崎红叶依旧是旧时那副打扮,精致繁复的和服,流苏发饰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扇子掩面,露出依旧精致的上半张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是——
“岁月不败美人颜啊,红叶大姐。”
姗姗来迟的太宰治推开门,一如既往的不要脸,没有一丝为自己迟到的愧意,大大方方的夸赞道。
尾崎红叶似乎是在扇后笑了笑,不得不说,没有女人不喜欢嘴甜的男人:“今天的太宰君也很好看哦,不过——你迟到了。”
太宰治丝毫不怂:“哪有,明明是红叶大姐你们来早了吧~”
中原中也直至今日还是不得不对太宰治的扯淡能力感到佩服,谈了一口气感叹我们已不是当初的我们,太宰治却依旧是当初的混蛋。
双指夹烟准备再吸一口,却又恰好对上太宰治漂亮多情的桃花眼,明明这家伙什么话都还没说,中原中也却忽然觉得一阵心虚,想要把烟掐灭。
但转念一想,我凭什么要怕这个混蛋,于是不仅又抽了一口,还挑衅一般的朝太宰治挑了挑眉。
太宰治见状,隔着穿梭的人群冲着他做鬼脸,然后又觉得两人现在实在是幼稚的过分,情不自禁笑了。
“中也~”
太宰治弯下腰将下巴搁在中原中也的肩上,蹭啊蹭啊像一只大型犬,中原中也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薅他的头发。
“干嘛?”
“中也现在是首领了吧。”
“对啊。”
“很多人的首领。”
“对。”中原中也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但很快这混蛋家伙就继续说道。
“但只是我一个人的狗狗啊。”
说完这混蛋青花鱼就跑了,毕竟他的小蛞蝓打人很疼。
“哈?”
中原中也就知道自己不该对这家伙抱有什么期待,果然还是把他沉尸东京湾比较好。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蔓延,于是中原中也立刻追了上去。
“混蛋太宰,别跑!”
两个三十岁左右的人就这样绕着酒店四处乱窜,期间差点打碎服务员的端盘。
森鸥外不由的感叹,自己看着长大的这两个孩子还真是一如往昔的吵闹活力。
然后打打闹闹了许久,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众人聚在一起拍了照,明明应该站在侦探社那边的太宰治极为不要脸的凑到了中原中也身边,伸手在中原中也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兔耳朵。
中原中也当时被气急了,说要重拍。太宰治唱反调说他觉得这样很好,然后两人又吵了起来,不可开交,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毕竟……太宰治一向有办法让他妥协,不是吗?
结束的时候中原中也喝醉了,不顾尾崎红叶提醒的眼神,拔了餐桌上一朵装饰的花,插在了中岛敦的头上,把人家老实孩子搞得满脸通红。
梶井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安全把这家伙送回去,毕竟他们的最高战力在酒后经常会误伤别人。
回头看见太宰治,十分没有良心、愉快的把自家的大麻烦丢给了他。
于是等中原中也稍微有些清醒的时候,已经靠在了太宰治的肩上。
太宰治没把他送回别墅,而是带他来了东京大桥。
夜晚的海风吹在脸上,清凉而安宁。中原中也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于是就这样理所当然的靠着。就好像年少时他筋疲力尽的完成任务,倒在太宰治身上一样。
迷迷糊糊的他听到太宰治轻轻的笑声。
“中也,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里?
中原中也坐在高桥上低头看去,繁华都市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街口,万千灯火摇曳在他的冰蓝色的眸中,这里就是他所想保护的地方。
“当然喜欢啊。”他在风中呢喃。
太宰治又笑了笑:“那中也要活的久一点啊……不要抽烟,不要酗酒……”
中原中也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义,强撑着眼皮听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太宰治的侧脸,恍惚间又是十五岁缠绕绷带纷飞的模样。
后来太宰治似乎还说了一些什么,并且坏心思的把中原中也今天抽的那包烟扔掉了。
中原中也在心里给他比了个中指,想揍人,但是太宰治那天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如同鹫羽落下的颜色的眸子里盛满温柔缱绻,背景是横滨夜晚的星空。
于是中原中也咂吧着嘴想,今天就先放过这家伙了。
后来中原中也其实是有些后悔的,他时常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喝那么多,是不是就可以听清太宰治最后在他耳边的那句呢喃了。
不过那已经是许久以后了。
中原中也在任二十年,期间与侦探社达成和平联盟。之前□□被森鸥外管理的很好,内患被全部清除,这给后来的发展铺好了基石,被中原中也接手之后迅速壮大,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
与中原中也截然不同,太宰治依旧无所事事的在侦探社划水,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上心,游离在黑夜与白天之间。
岁月似乎特别偏爱太宰治,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然是一幅翩翩模样,被他带笑的鸢色桃花眼注视的时候,心跳总是会情不自禁的慢一拍。
就像三十五岁的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铺天盖地落满了整个城市,覆盖了每一处寂静的村庄。
太宰治斜倚着中原中也办公室楼下的墙壁,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上的毛茸茸手套。
中原中也下楼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那家伙的身影,懒懒散散的歪着没个正行。
外面很冷,太宰治的鼻子冻得发红,中原中也直接从楼上翻下,干脆利落的落在太宰治面前,扯着他的领子给他围上白色的围巾,包裹的只露出上面小半张脸。
太宰治笑弯了眼睛,低下头蹭了蹭中原中也,柔软异常的发拂过中原中也的面庞。
“中也啊……”
他的声音柔软连绵,如果不是深知这位老搭档的脾气秉性,中原中也怕是真的要陷进去了。
“你不在家里睡懒觉,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中原中也挑了挑眉问道。
总觉得太宰治今天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太宰治想了想,漂亮的鸢色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如果梦里梦到了某个人……醒来就该去见。”
太宰治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中原中也的,俊郎的眉眼弯弯,笑的好看极了。中原中也一时恍了神,竟也分辨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
毕竟太宰治总是喜欢信口开河,随口说的话总能把人糊弄的一愣一愣的,中原中也就是最深受毒害的人。
但是……但是……
如果你真的梦见我……
那你梦到了什么呢?
不过中原中也永远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太宰治不会回答。
太宰治半是哄骗半是无理取闹的让中原中也暂时勉为其难放下了手中工作,大老远的跑去浅草寺祈福。
虽说是祈福,但中原中也严重怀疑这就是个幌子,这家伙就是想打扰自己的工作,然后看着自己回去后忙的焦头烂额的样子,再笑的一脸无辜。
列车上,太宰治把冻得冷冰冰的手伸到中原中也的脖子里,中原中也瞬间被冻得龇牙咧嘴,也顾不及再细想,反手掐住太宰治腰侧的肉,使劲一拧,两人你来我往,都痛的直哈气。
“混蛋太宰,我早晚弄死你!”
中原中也最后愤愤不平放狠话道,太宰治摇头晃脑对此表示不屑。
两人在寺庙求了签,绕着冬日清澈的湖水晃了一圈,前几日的积雪还没有完全化去,堆积在路边在暖阳下反光。
其实他们都不是什么迷性的人,但是人类总喜欢给自己一些寄托,即使虚幻,也乐的自在。
太宰治从身后抱住中原中也,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上,眯着眼像一只慵懒的猫。
中原中也在祈福纸上写下几个大字,放到香囊里,反身踢了一下太宰治的腿,让某只黏糊糊的青花鱼放开自己。
“中也~你挂的上去吗?”太宰治不怀好意问道,高高的祈愿树,稍低的枝丫已经挂满了,“还是说中也想直接爬上去?”
“哈?混蛋你是不是找死!”
中原中也回头就是一个踢击,被太宰治轻而易举的化解,接着又是围着树打打闹闹了好久。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却又开始下雪,纷纷扬扬落在树梢上。
太宰治把两人的香囊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好像是随手用力向上一扔,就这样在空中打了一个转,然后稳稳的缠到了最高的树梢,两个香囊挂在一处。
“你写了什么?”
中原中也问道。
太宰治向前走,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你猜。”
雪落在他的发梢,风迎面吹来,中原中也忽然有点好奇——太宰治老了以后该是什么模样呢?
但潜意识里他又觉得,太宰治不会有老的那一天,他该永远年轻,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明亮了。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不留一丝痕迹的离开,如同这阵风一样。
“中也~跟上啊~”
太宰治在远处冲他挥手,呼唤他的名字。
“知道了,不要催啊,混蛋太宰。”
——跨越冬日,即是春天——
三十六岁那年暮春,太宰治枕着手躺在繁华盛开的樱花树下,半眯着眼睛打盹。
中原中也半靠着树,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混蛋太宰,你怎么总这么闲,侦探社不用工作的吗?”
“工作什么的嘛,交给敦君就好了。”一如既往的不负责任,不知道今天的国木田是否也被气的跳脚。
中原中也伸手,想接住落花,花瓣却从指缝滑落,飘到太宰治的唇角,太宰治弯了弯眉毛,冲着中原中也笑。
“如果今天死了,也不错。”太宰治这么说道。
今天的太阳很温和,树荫下的樱花也很好看,中也难得没有揍他,一切都很好。
“我要是死了,中也会难过吗?”
太宰治忽然问道。
“不会。”中原中也平静的回答。
太宰治瞪圆了眼睛,看上去十分做作的受伤:“为什么啊!”
“因为除了你自己,你那讨人厌的全是诡计的脑袋,没人能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死也一样。”
太宰治噗嗤笑出了声:“中也还真是相信我啊……”
他坐起来撑着下巴继续道:“但如果中也死了,我会很难过的。”
中原中也不明所以,理不清太宰治说这话的意思,这家伙的思维跳脱实在让人难以跟上。
太宰治顿了顿,忽然说道:“可我不要难过。”
“所以中也——你要长命百岁。”
太宰治说这话的表情在中原中也的记忆中模糊不清,因为在那一年,樱花落尽了,太宰治也死了。
侦探社和港.黑联手对付死屋之鼠和那些国外组织,这也是最后一战。
不出意料,中原中也开了污浊,而太宰治也及时停下了他。
他在意识模糊中感到自己被太宰治背着,走了很远很远。
其他人的任务还在继续,于是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们把自己的那部分完成的很好,就好像好多年前,已经被称为双黑的两个人,被黑世界称为煞神的两个人,却在某个午后为了一个游戏机大打出手。
镭鼓街的路上有一家小小的冰淇淋店,太宰治喜欢吃那里的冰棍,连体的两根廉价冰棍被卡嚓掰开,一根留给自己,一根给对方,就这样走过年少时光。
中原中也想了很多很多,他还记得卖冰淇淋的那个老奶奶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还记得那里会每年都会盛开的雪白槐花。
“太宰……”
“嗯,在。”
太宰治回答。
“结束之后,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还是那家吗?”不须说,太宰治明白他的意思。
“对。”
“那么……一起去吧。”
当时太宰治是这么说的。
但太宰治是个骗子,他们最终没能一起去。
因为太宰治死了。
伤好之后,中原中也一个人再次回到了原地。
一个人吃了两根冰棍,慢慢走回港.黑,卖冰淇淋的老奶奶早就不在了,现在是一个年轻女孩。
太宰治死于枪伤,打在腹部,背着中原中也一边走一边流血,一步一个血脚印,还不时的打趣中原中也,好似快死的人不是他,可他却又确确实实在来到安全地点的那一瞬间倒下了,没有给与谢野救他的机会。
——你不是怕疼吗——
其实有其它办法的吧,中原中也有时会这么想。虽然当时看上去的确是个死局,但——他是太宰治啊,无所不能的太宰治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不过他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太宰治死在他们的三十六岁,一个不年轻但也算不得年长的岁数。
他这一生想要的不多,得到的也很少。被人依赖,也被人爱着。他死的毫无遗憾,于是活着的人也无话可说。
——若是陨落,我想像烟花一样美丽的消失——
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依旧人来人往。作为首领,中原中也很忙,他只有很少的时间能够来回忆太宰治。
中原中也后来也曾梦见过太宰治,他在梦里也是一如既往的躺在樱花树下,一样的冲着中原中也笑。
“中也啊……”
醒来的时候,还是午夜,窗外远处的灯火通明,中原中也就这样坐在床上看着远方。
“如果梦到某个人……醒来就该去见。”
没由来的想起太宰治的这句话,中原中也最终只是笑了笑。
“骗子。”
那个怕光的胆小鬼,直到最后也没有说些什么。
他不做承诺,也从未说过爱。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从初识到后来的搭档,重逢又或者是年少,他们总是在对立,在等候,在打闹,在欲言又止,在顾左右而言他。
可他们明明都不是这么笨拙的人。
——我好像已经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又或者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你给我的答案呢?
中原中也看向床边的合照,上面太宰治笑的阳光灿烂,在他的头上比了个兔耳朵,照片有些模糊,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现在他已经完全卸了任,住在曾经的大别墅里,每天遛遛狗,时不时带带后辈,和尾崎红叶唠嗑。
中原中也一如既往的和太宰治唱着反调,依旧抽烟喝酒,不过克制了一些,毕竟也不是年轻的时候了。
他估计自己还会活很久很久,因为太宰治说了他要长命百岁,那他就偏要活到一百零一岁,就是不如他所愿,气死他。
他丝毫不怀疑太宰治会等着他,他也不介意让那混蛋多等一会儿。
等到百年之后,所有一切都被遗忘,也许也就只剩下那两只被高高挂在祈愿树上的褪色香囊,会一直一直依靠着飘荡在空中。
*
“中也。”
“嗯?”
——你要长命百岁——
那时候的太宰治一边想着,一边在祈愿纸上写下这几个大字。
看着看着,太宰治忽然就笑了。
因为中原中也回头向他伸出了手。
“走吧,太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