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安》沐以乘舟

34、谈心

　　李格非点点头，女儿与长公主的关系虽然没有人知道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听女儿这么一说，还有长公主对女儿的看中，想必她们之间是很要好的。
　　如此，便也放心些。
　　“照儿，在承铃宫，你应当已经了解了太学的学生和教学了罢？”
　　李格非曾经也在太学读过书，太学的学生多是官家子弟，现在随着改革的推进，平民子弟也不少。
　　但自家女儿不仅是个女子，而且，年龄还不到桃李之岁，管教那些学生，让他们心服口服对于刚刚进去的清照而言，是相当困难的。
　　“公主已经让我从各方面都了解到太学。”
　　想到佘尽欢搬来的那些书，还有几个观察小组的官员对太学如今现状的描述奏报，都是佘尽欢让自己看的。
　　当她忙完了，还亲自与自己说关于太学与朝廷各官员的联系。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今，可能连爹都没我熟悉。
　　“那便好，”李格非发现自己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倒是问起了一个关键问题，“照儿，你去太学任教，你要回哪儿？是承铃宫还是回家？”
　　承铃宫，回家？
　　是啊，可是在她心里承铃宫也是她的家，可爹娘心里却不是，李清照甚至不敢说。
　　“爹，娘，我先回承铃宫与公主说说，太学与皇宫，家里离得都不是很远。”
　　李格非和万氏也没怀疑什么，毕竟公主才能决定女儿的去留。
　　李清照晚上没有回承铃宫，在李府度过，看着与昨日一般的月色，却是不同的心境。
　　昨夜她的身边还有尽欢，那比月色还美的女子，可那人，是她的心上人啊。
　　一想到她，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寄托的情丝都在那红墙琉璃瓦，一片方寸间。
　　“照儿，歇息了吗？”
　　李清照从思念中抽出来，清儿被李清照叫去休息了，此时只她一人，给万氏开门，“娘。”
　　“娘，你也怎么来了？”
　　“娘想看看女儿，跟女儿谈谈心。”万氏仍显风韵的脸上满是慈爱。
　　拉过女儿的手，一起在桌边坐下。
　　李清照柔柔一笑，“是爹又让娘来套话了吧。”
　　“娘也想问你啊。”
　　“娘，你说吧。”爹娘总是为自己操心，李清照能满足的地方尽量满足他们。
　　“你这去太学做了太学博士，在这个世俗看来，就是离经叛道，何况，你还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
　　万氏额间忧愁不剪，“唉，总觉得长公主的这一做法，虽然看中你，但却把你往火坑里推。”
　　“娘，没有，”李清照见万氏有些埋怨起佘尽欢，连忙说道：“长公主为了这太学改革付出了太多。”
　　“我也是在相松那儿才知晓的，长公主一直想把女子推向政治，认为女子应当与男子一样，巾帼不让须眉，她也是一直努力着。”
　　李清照眼里迸发出的光，让万氏隐隐心尖微颤，无意识的皱了皱眉。
　　“她为了这个太学女博士之职，跑了无数的太学，说了无数的辩论，一年多的时间，才堪堪定下来。”
　　李清照看着万氏，坚定道：“娘，长公主不容易的，我愿意成为她的马前卒。”
　　万氏眼里闪烁不定，隐隐灭灭。
　　“你想好了便做吧，从小就这么认死理，幸好你的才学之名本就响亮，要不然都不知道该被那些太学生欺负成什么样。”
　　万氏心疼地抚了一下李清照的脸。
　　“娘，”李清照埋进万氏的怀里，“他们不敢放肆的。”
　　“是啊，谁敢欺负我照儿啊。”
　　万氏轻轻拍打着李清照的背，“娘还有一件小事问你。”
　　李清照趴在万氏腿上，“什么啊？”
　　“让你动心之人是谁？只要你说，我便让你爹给你成事，你不小了，该成婚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李清照身体一僵，随即缓和下来，万氏看出了李清照的不自然，神色不明。
　　“娘，什么成不成婚啊，我还想在你们身边待着。”有些娇气地说着。
　　“照儿，知女莫若母啊，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希望我的女儿瞒着我。”万氏眼里流露的点滴受伤刺激到了李清照。
　　哪怕李清照知道万氏是苦肉计，打亲情牌，但心间是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又何尝不想跟家人说，明明是爱一个人，却连家人也不能知道。
　　想到贤妃娘娘的姐姐，目前的局面，总归是闹到亲人如仇敌的地步。这不是李清照想要的。
　　但是她也想过，她的爹娘无贤妃的姐姐不同，她的爹娘开明，心里有时候庆幸过，自己也是唯一的女儿，多多少少会留着情面。
　　而且她的心上人是长公主，不会闹得这么难看的，自己除了信任尽欢以外，最信任亲近的不就是爹娘么？
　　当和尽欢相处时，自己都甚少提及爹娘，而尽欢也很少提到爹，默契地避开了这一敏感，不是不想得到爹娘的认可，而是不知道如何说。
　　爹娘终归要知道的。
　　但此事不能一蹴而就，操之过急，得让爹娘慢慢缓和，时间总会消化一切的吧。
　　李清照坐起身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有了朦胧之意，两双手搅在一起。
　　“娘…我…”李清照微抖着唇。
　　万氏紧紧握着李清照的手，用眼神鼓励她说出来。
　　“我确实，喜欢上了一人，但，我与那人不可能，她……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李清照神色更加痛苦。
　　欲坠的泪遥遥悬挂，空洞的眼神诉说了无数爱而不得的冷噤。
　　万氏此时却不敢去想那人是谁，她怕那人是他们不敢想象的。
　　万氏平平稳稳地说：“照儿何时发现自己的心意的？”其实心里已经在发颤了。
　　“我也不知道，上次回来，我就已经清楚的意识到了，我不敢……娘，我该怎么办？”
　　那遥遥泪珠似乎经受不住主人巨大的悲痛，终是不堪重负的垂落，帘珠晃眼。
　　万氏的心，也是针尖扎的疼，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啊。
　　女儿长大了，多是情爱之哭促其成长，每次回家，老爷提到那人，女儿总是闪着光，甚至会脸红害羞，尽是女子娇羞之态。
　　想到那次女儿回来自己说的话，真的恨不得回到过去把自己嘴给缝上。
　　女儿该如何是好啊？
　　女儿没有明说，而且已经相当痛苦了，自己又怎么能在女儿身上伤口处撒盐呢？
　　“照儿，无碍的，许是一时爱慕罢了，年轻的时候，谁有没有被美色迷了眼？女儿会遇到更好的。”
　　万氏安慰着，自己怎么也没想到照儿会如陈大人府上的大小姐一样。
　　她们的结局令人唏嘘啊。
　　李清照死死地摇头，梨花带雨，“不是的，娘，我试过了，我见过太多美色，我……我却仍被她吸引，我有想过逃离，可仍旧逃不过自己的心。”
　　看李清照哭得太惨，从没女儿哭得如此伤心，抱着李清照，安抚，“没事啊……无碍的…无碍的，女儿不要只看中一棵树啊。”
　　万氏止不住地落泪。
　　“娘，遇到她我才知道人间绝色，日月星辰不过如此，那次回来以一后，我妥协了，她不爱我，我不在乎，只要陪在她身边便也够了。”
　　“如此一来，没有世俗的舆论，她不用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尊贵在上，爹娘也不会感到为难，自己也算是称心如意。”李清照打了个哭嗝。
　　“最后，我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李清照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看着她与自己所爱之人举案齐眉，幸福安康便够了。”
　　万氏知道自己女儿任死理，性子倔强，可没有想到会如此不顾一切，连自己的一生都要搭进去。
　　就为了一个得不到的人！
　　那人把自己女儿的魂也勾走了，可那人……是长公主啊，大宋第一人，风华绝代，传奇事迹数不胜数。
　　这样的人确实优秀，优秀得让每一个女子都佩服，包括自己。
　　女儿天天跟在其身侧，又是心高气傲，有胆有识之人，被吸引也是无口厚非。
　　唉，真真是……该如何是好？
　　“照儿，人生之路还很长，我们慢慢走，顺其自然便好，如果委屈了，就回家，但爹娘身边来，李府的财力足够支撑你一辈子的。”
　　万氏确实是心胸开明之人。
　　当年陈家之事，不巧，自己是为数不多知道详情的人，连老爷也不知道。
　　后来陈家夫人与自己相聚之时，她后悔之色让自己记忆犹新，陈家大小姐，手心里长大的宝贝，最后却与家人闹到这种地步。
　　她还记得柳氏擦着眼睛，自己还安慰她，“儿女的事，自有她们的道理，不要太过干涉。”
　　“我后悔啊，后悔啊，我的宁儿啊，变得那副模样，我永远也忘不了她最后离开之时望向我的眼神，那样决绝和恨意。”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万氏也觉得陈家太过分了。
　　虽然两个女子相爱骇人听闻，但也不是没有在书上看到过。
　　而且对自己的女儿下这么重的毒手，怎么可能有挽回的余地。
　　其实陈显宁和那江湖人士是有结局的。
　　她们在一起了，只是在一起的方式太惨烈了，不忍以观。
　　“照儿，不要怕，你跟她多少有些情分，我不干涉你，给你瞒着你爹，你啊，试试看，主动点，说不定有希望呢？”
　　李清照懵懵懂懂，她怎么没有听懂，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是自己这番痛苦让娘起了恻隐之心？娘这是让自己主动追求尽欢？
　　李清照眼前仍然界限不明，眨眨眼，还是一抽一抽，可见方才哭得多用力。
　　“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我爱慕何人吗？”
　　万氏一脸无奈，把李清照擦去脸上的泪，“照儿觉得呢？我不晓得是何人，就怂恿你去追求吗？”
　　李清照不可思议，“可是……那人是……”
　　“是长公主。”
　　李清照的眼睛如铜铃般大小，“娘，你……”
　　“罢了，娘也想了，爱了就是爱了，我只希望我的照儿能好好的。”
　　万氏神色认真，“你记住，我和你爹不想成为你一生的负担，在你寻找人生意义的路上，我们只是一本书，看看就得了，怎么走，是你自己去闯。”
　　“照儿啊，能得到长公主，也是你的本事，娘能有长公主这么一个女婿？不对，女儿？”
　　李清照噗嗤一声就笑了，“娘，”挽住万氏的手，刚刚哭得小脸通红，如今很甚。
　　“还不好意思了？”
　　“娘～”
　　“那我给你支支招，怎么追求一个心上人？虽然我只追求过你爹，但是应该都差不多吧。”
　　……
　　李清照看万氏说得头头是道，突然问道：“娘，你怎么这么快接受啊？”
　　“为娘啊是怕你啊。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希望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