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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宁 ...

  •   夜已深了,地牢里终于渐渐失去了人声,只余下空洞滴答的水声回响,蛇鼠窸窸窣窣爬过泥泞坑洼地面,青苔之上停留的蝇虫偶尔响起几声空寂的嗡鸣。

      沉逐月被悬在木架之上,素衣染血,身上横亘的伤口翻起血肉,黯红的血晕还在布衣上缓缓扩散着,像是要将她侵食入骨的血兽。

      她无力地低垂着头颅,黑发上凝结着肮脏油腻的血块,额头上的伤口还未结痂,黏稠鲜血沿着她的侧脸汇聚到尖尖下颌,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啪地在地面摔碎。

      那凌厉呼啸的鞭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沉逐月吐出一口腥气,想要微微晃头抵抗这蜂鸣,却发现自己浑身再凝聚不起一点力气。

      地牢中静静的,一束月光从前方高处的铁栏小窗中透进来,让这血腥暗牢中有了一方干净的月色,细密铁栏黑沉冷直的影子却把月光拦腰一寸寸斩断。

      逃不了了。
      她静静想到。

      谁能想到曾为天子近臣、两袖清风的父亲,有朝一日会勾结太子一同造反呢。

      天子震怒,立刻令二皇子领兵捉拿正吃了败仗从边关归来的太子,而正在冀州的父亲也被强制召回。

      太子被擒,父亲却在回京路上失踪,沉逐月正在京城,立即就被暗中拿下。

      母亲与家中奴仆全都正在上京路上,父亲若能逃,未必不能救下她们,只是眼下自己被擒,若擒她之人以此威胁,父亲保不齐就会为了救她自投罗网。

      不行。

      沉逐月张大嘴奋力吐出舌头,只要咬到舌根,喷涌而出的血流就能堵住喉管,窒息而死————

      “嘎吱————”

      地牢的沉重木门突然被推开了,沉逐月透过粘腻发丝往外看,一仆人正在弯腰黔首往地上铺设攢金镶边的丝毯,门前地毯之上是暗流金丝银线的裙角。
      再往上看,绛色长裙是由蜀锦制成,其中走丝飞线,精细十足,却又低调别致,碧色缎带缠绕在她的臂弯之间,仿若云宫仙子。

      再往上——

      沉逐月隔着沉沉黑发与那女子对视了。

      她头顶乌蛮髻其中斜插着一支金雀钗,看起来年纪尚轻,却已明艳不可逼视。

      她莫测地笑了:“沉三娘子是要自尽?”

      她声音清脆明媚,甚至带着一丝少女的清哑,沉逐月却认出了她是谁:永宁公主,天子的第六个女儿,也曾是父亲的学生。

      她怎么会来这里?她上京之事明明没几个人知道。

      沉逐月骤然收回了舌头,舌尖不自觉地抵住了上颚。

      永宁曾在八岁之时做了父亲的学生几年,但她娇蛮难训,不过两年就与父亲不欢而散。
      她早逝的母亲出生于骁勇世家,如今的镖旗大将军正是她的亲外祖,她也是圣人众多子女中最为得宠的一个。

      沉逐月曾在永宁公主十岁生辰时远远见过她一面,她一身红衣从回廊之中穿过,意气风发仿若初春里绽开的第一朵牡丹那样,只舒展开几片稚嫩花瓣,便已令人移不开眼去。

      不过六年,她的容貌长开许多,她一踏进此处,牢房之中细碎的月光仿佛都萦绕到了她的身侧。

      她踩着软垫步步向前,仆人在沉逐月身前那束月光下放好云凳软垫,永宁才姿态从容地坐了上去。

      沉逐月听到她的仆人脚步声远离,看到身下这位公主到自己这几步路已铺好华贵精致的软垫。

      她的双唇在月光下发出淡淡莹润的光芒:“沉三娘子,可不能死。”

      沉逐月费力地微微抬头看过去,永宁整个人都沐浴在月光下,道道阴影仿佛将她围困其中,她却姿态自在,仿佛她才是照亮此方的灯。

      沉逐月并没有说话。

      “沉三娘子,这样的人才,”她听到永宁在轻笑,“怎么能死?”

      “三岁咏诗五岁作赋,七岁便通读诗书史册,九岁就能与老师论事,十岁曾出谋划策解冀州之困,人人称羡,颂传天下男子都不如的沉三娘子,怎么能就死在这阴暗地牢中呢?”

      沉逐月倏地笑了,弯起的唇角扯得她伤口发痛,没忍住轻轻地嘶了一声。

      “可后面还有一句,公主忘了......”

      沉逐月说话吃力,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几个字扯地挤作一团,话音落下,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地厉害,和永宁那声音一比,更加刺耳难听,使人惊心。

      她自顾自地补充到:“可惜是个女子。”

      她头颅再次重重垂下,眼见到一截精美裙角映入视线,才知道永宁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

      她就像行走的花束,沉逐月避无可避地被她的幽香所笼罩,一时之间仿佛再也嗅不到自己身上的恶臭腥气,。

      永宁笑意张扬:“女子又如何?”

      沉逐月黑色的眼珠微微往上抬,盯住了那张矜贵却露出不屑神情的脸。

      永宁嗤笑道:“太傅谋逆,沉三娘子相信?”

      沉逐月将瞳仁渐渐移开,颓然笑道:“不信又如何,沉三不过一介女子......”

      “你真的这样想?”

      永宁忽地打断她,笑得很是玩味:“若沉三娘子真这样在乎自己身份,为何在知道女学将开就提前三月来了京城?”

      “又为何这样关心朝中局势,那样快地嗅到情况危及,并及时通知了老师?”

      “若无沉三娘子,老师又如何逃得了......”

      “够了,”沉逐月打断了永宁的话,她垂下眸子不再直视眼前这灼人的美貌,“公主所求,我办不到。”

      对面静了一刻,沉逐月心中叹气,以为永宁就此罢休,却不料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抬起了下巴,被迫与那双逼人的美目对视了。

      永宁似笑非笑,皮肤在昏暗月色中剔透匀润如冷玉:“沉三娘子以为本宫想要的是什么?”

      她笑中似有自嘲:“本宫不过为恩师谋不平,想为他保住这唯一的女儿罢了。”

      沉逐月目中有一刻的愕然,很快又恢复平静,她努力地说清每一个字,语罢又轻咳了好几声:“多谢公主好意,只是我不愿再让公主多此一举了。”

      永宁美目中似有光华流转,她冰凉沁人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沉逐月脸侧的细小伤口。一股酥酥麻麻忽地从沉逐月的脊背之下慢慢升了上来,让她意识有些朦胧。

      永宁静了一刻,突然开口问道:“那你母亲呢?”

      她笑容好似天真:“沉三娘子愿意不连累父亲,那你的母亲和那众多衷心的奴仆又可愿意?”

      “本宫今早听说,二哥的手下拿了沉三娘子家人只在皇都几百里开外了,想是明早就能抵达呢。”

      沉逐月瞳仁骤缩:父亲没有救他们?

      她明明提早通知,若是父亲谋划,完全是来得及,怎会如此?

      永宁看出她神色变化,不再言语,又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为她细细擦拭起脸来。

      永宁的脸离得有些近了,那香甜的气息仿佛就扑在鼻息之间,她动作轻柔长睫柔顺,沉逐月没得失神了一瞬间。

      永宁见沉逐月回过神来才又迎着她的目光笑起来:“沉三娘子考虑好了吗?”

      半晌,永宁从她眼神中得到想要的答应,终于满意一笑。

      永宁退后一步轻声唤来仆人,两人走近将沉逐月的双手松了绑,两侧仆人桎住她双手,才让她不至于直接摔倒在地。

      那两仆人扶起她后,在永宁指使下似乎就要直接将她带走,沉逐月却突然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定定看向永宁。

      永宁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又随手驱散了仆从。

      沉逐月软软伏倒在地,狼狈不堪,仿佛一条难堪的落水狗。

      她努力保持背脊挺立,尽力仰头看向永宁,似在维护着她仅存的那么一点尊严:“公主想让沉三做什么?”

      永宁站在那束月光之下,神情宁静,眼中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身披锦衣纱段,发髻华美,脚踏云垫,姿色动人,与这阴暗地牢格格不入。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天生高贵和疏离:“本宫可以帮你。”

      永宁手中的帕子在轻轻擦去她刚才在沉逐月脸上沾到的深色鲜血,她的手指匀润白皙,血色在上面刺眼灼目,有些令人触目惊心。

      她的青葱指尖那样触感冰凉,却又看起来却那样柔软。

      沉逐月微微仰头,认真地打量起这位在皇都中背负着跋扈骄纵名声的公主。

      她好似骄矜难触,聪颖灵慧,心机沉沉,却又带着一丝少女的天真,让谁都不会将她视作对手。就连沉逐月,也只以为她只是骄纵胆大,今日一看,她却突然明白这一切不过她的伪装。

      永宁的双眼望向她,声音放地很轻,仿佛玩笑,却带着沉逐月不容拒绝的威慑来:“想不想报仇?”

      少女还未长成,沉逐月却仿佛已经看到她居于人上的那一日,万千星光天地,都会在她手中。

      沉逐月忽地低了头,她如同天上明月,而自己现下是阶下囚,满身泥泞鲜血和来自地底的浊臭。

      永宁却忽然蹲身和她平视,平和的话语中似乎带了一丝迫不及待,她双眼皎皎如月:“想不想报仇?”

      许多年后,沉逐月再回想这一日,她总要想起那一方月色之下,永宁藏在笑意之后那颗发颤的心,和坚定神情下,却小心翼翼地伸向她的手。

      她根本无法拒绝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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