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月映千江》風雨故園

19、第十八章

　　那个年代，男人的战争结束了，女人的，才刚开始。
　　男人的战争打起来都很壮烈，课本里很爱写，你背都背不完。
　　女人的，是另一种。
　　女人的战争，细水长流，一辈子都打不完。
　　——一把青

　　师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开始抓壮丁，集合留守的警卫帮我把虞慎卿抬到担架上。没有灵堂，我直接征用了虞啸卿的办公室。然后我开始找小猴，那家伙一般不会被派上战场，他总有他自己的战场。

　　我在乱流中抓住了他：“去禅达给我买一口最好棺材，再找个入殓师来！不走报销，记虞啸卿账上！”

　　小猴瞪了我一眼，那是因为我对他敬爱的师座直呼其名。可他勾头看了看担架上的人，不敢再说话，转过头去一溜烟跑了。

　　我停了下来，想坐在地上喘一口气，可每个人都在忙碌地跑来跑去，即使那些没有目的地的人也跟着人潮跑来跑去。我茫然站在原地，看着人影晃动，像极了南柯一梦。

　　我回到办公室，和两个警卫一起替逝者整理遗容。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凄厉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在炮击升里听起来很像警铃。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虞啸卿大概没功夫回来听电话了，作为他的副官我有必要代劳一下。我在军装上擦了擦手，稍微打了一下腹稿，拿起听筒，准备迎接军部的责问。

　　“光复西村来电”嘟的一声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张皇无助的求救：“师座！我是夕香！太太往横澜山去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握听筒的手哆嗦着问道：“你说什么？顾念卿？她去横澜山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哭了出来，抽泣着喊道：“沈副官？是不是沈副官？太太听说团座殉国了……不，不，隔壁的李参谋从前线回来的，他说是师座砍了团座，然后太太就往外跑，她手里有一支枪，我们没拦住……沈副官，这不是真的吧？”

　　听筒“噼啪”一声掉了下来，摔在办公桌上，五秒钟后我反应过来，冲到门外走廊上歇斯底里大喊：“警卫班！警卫班！警卫班的都他娘给我过来集合！！！”

　　我的声音淹没在炮击声里，只有身后办公室里跑出来两个愣头愣脑的新兵，刚给我打下手的，年轻得都没往战场上派。我脑袋嗡得厉害，几乎要晕倒，这俩加一块儿怕是还没我好使——好赖不济的我还跟死啦死啦一起冲过南天门呢！

　　我开始发了疯地摇他们：“去给我摇人！警卫班的，你们认识的，能打的，都给我摇过来！虞团座遗眷去了横澜山，找不回她你们就跟虞啸卿面前自裁谢罪吧！——五分钟以后门口集合！”

　　那两个被我吓傻了，愣了五秒钟以后拔腿就跑。我开始搜罗武器，然后发动汽车——见鬼，刚才被虞啸卿抓去横澜山的时候我都没挂这么多手榴弹！

　　五分钟后我见到了我的增援部队，一共七个人，至少来自三个不同部门，所幸每人手里都有一支枪。我开始理解死啦死啦，要不是死到临头，哪个乐意带着这样一支七拼八凑的军队？可让我这种没上过军校的人带着东拼西凑出来的半个班来去打仗，我宁可直接在师部门口吊死。

　　可时间容不得我解腰带上吊了。我开始给他们分发手榴弹，一边分一边告诫他们数三个数再扔，免得被扔回来炸自己头上。七个人叠罗汉似的塞进了车里，我踩着油门驶上了禅达通往横澜山的路。

　　虞啸卿的弹压是高效的，路上已经没有了逃兵，炮击的频率也低了下来，现在只有两个主力团的阵地还在挨炸了。这让我稍稍放心了一些，只要我能截住顾念卿，别让她上前线去，就不会出事。

　　开了半程后我让他们下车，放慢了速度，士兵跟在车后徒步搜索。

　　见鬼，山腰里传来了交火的声音，最要命的是我听到了勃朗宁手枪的声音。

　　我踩了一脚刹车，从车里跳出来，拔出枪握在手里，压着声音下命令：“十点半方向，三角队形搜索！注意策应！注意隐蔽！”

　　没人知道八个人怎么走出三角队形。于是我们有了一个三角队形和一个四角队形，我拎着手枪在前头领路，顺带当排头兵。

　　我时刻准备着被鬼子在脑袋上开个瓢，幸亏这里是我军防区，鬼子还没来得及用铁链把自己拴在树上，只是几个没头苍蝇似的往林子里逃命的东洋鬼。

　　交火的地方离主路不远，我们很快暴露在彼此的射界里。子弹朝我们射过来，我条件反射往树后一躲，喊了一声“找掩体！”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后几乎气到昏厥，有三个新兵试图扎到同一棵树后，两个新兵试图用枪托掘出个散兵坑来。我怒吼：“自己找掩体！找到了就射击！还打算在这驻防吗？！”

　　子弹是不会等我们的，没来得及躲起来的新兵被击中，所幸他在奔跑，子弹打飞了他的钢盔。

　　我顾不上他们了。撅了根树枝把我的钢盔挑出去，子弹嗖的打了过来，我从另一个方向射击，放倒了一个。

　　他们有样学样，我并不敢伸出头去看他们的战果，但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判断，我们快被一锅端了。

　　“你们三个，投弹掩护！其他人射击！”我怒吼，吼的同时拉开了拴。手榴弹从树后飞了出去，然后我们射击。

　　近距离杀伤效果显著，我们在装备和人数上都占优势。我再次下令投弹，然后带他们从树后冲了出去。

　　两枪解决了最后一个鬼子，我开始喊顾念卿。她藏在一个土坑里，谢天谢地那群鬼子身上没有手榴弹，不然我现在真的可以自裁谢罪了。

　　顾念卿从土坑里探出了头，忽然指着我身后惊惶地喊了一声：“后面！”

　　我立刻扑倒，左肩立刻感受到子弹的灼烧和冲击，身后枪声已经响作一团，我就地一滚，再起身时看到那个装死放冷枪的鬼子已经被乱枪打死。

　　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我低下头，茫然看了一眼顺着指尖滴落的血珠，原来肾上腺素激增的时候人真的感觉不到痛。我爬起来，让他们重新打扫一遍战场，然后跑去看顾念卿。

　　她已经跌跌撞撞向我跑了过来，沾了一身的尘土和硝烟，鬓发蓬乱，双眼通红。

　　“沈副官，你从哪里过来的？你看到慎卿了吗？”她握住我的手，我看着她眼中张皇无助的泪水，眼眶顿时热了起来。她是何等敏锐，如同被击中了般，身子晃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掩住口，不住地摇头：“不，不是……不会的，不会的……”

　　我徒劳张了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她终于发现沾在手上的血，她看着手上的血，那是我的血。然后那悲伤而绝望的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我只挨了一枪，斑驳血迹却遍布全身：袖口、前胸、裤管、鞋底，那是慎卿的血。

　　她的面色愈发苍白，颤抖的手捂住小腹，面容因为痛苦扭曲起来。我忙伸手扶住她，血迹顺着她小腿内侧淌落，我的头脑再一次炸开——五秒钟后我发了疯地大喊：“搭把手！搭把手！哪个会开车？送她去医院！”

　　他们开始手忙脚乱把顾念卿扶到我背上，我背着她艰难地走到车旁，车上却更加惨烈，到处都是慎卿的血，她抓着我哭了起来。

　　我心里已经凉透了，随手指了两个人：“脱！”他们自觉地把衣服垫在后座，我扶着顾念卿在后座躺下，她拉着我的手问：“沈副官，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李参谋说是大哥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眼泪淌落下来，鲜血也淌落下来，如果不出差错那来自他们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千钧的巨石压在我的胸口，那孩子还没出世，它的父亲就成了罪人。

　　她望着我，我这样的迟疑，她心底早就有了答案，眼中的焦虑已经变成了绝望，似乎已经没有了生念。我终于开了口，机械的不像自己的声音：“横澜山防线未战先溃，师座执行了军法*。他最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师座答应了他照顾你，所以你一定要保重，为了他，为了你们的孩子……”

　　车子开到医院时，医院已经被第一批送进了的伤兵挤满了，到处是鲜血、硝烟和泥土。我已经开始晕眩，走进长得看不到头的回廊里，回廊在我眼前开始旋转，我几乎已经听不清嘈杂的喊叫声了。

　　我在走廊里抓住一个奔跑的护士，说团长遗眷动了胎气，大出血。我也算是从前线下来的，一身泥土和鲜血，军装滚的乱七八糟。她大概也被我这样子吓坏了，尽管手里还拿着药瓶，却又折回去，喊护士长。

　　我看着她们把顾念卿抬进抢救室，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一天实在是太长了，我瘫坐在长椅上，头一仰，闭上眼就失去了知觉。

　　*写这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小邵对朱青说那句：“大队长尽了他的义务”

　　我写的真的好平，构思的时候这里是第一卷的收尾也是高潮，但是我写的真的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