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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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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马伯庸的命名习惯,这文应该叫《沈作战官有点儿愁》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着去过几趟横澜山,可到底是个外行,根本看不出这阵地到底哪里有问题。后来想想我也是急昏了头,虞啸卿那久经沙场戎马半生的老指挥都没看出问题,我不过是看过他的回忆录,我又能看出什么问题来?可这阵地若是固若金汤,怎么日本人一盖过来主力团倒先跑了个精光?
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又不敢跟别人商量,怕阵前动摇了军心。
我愁苦得很,死啦死啦照例四处打他的秋风。现在两个主力团都学乖了,出入都要连级长官亲发的手令才放人,连休假都取消了。死啦死啦挖不倒人,就开始拼命倒腾军火,我现在仍保持着见到他主动绕路的原则,免得他把我劫持了上师部去勒索——倒不是心疼师里的物资,而是我毫不怀疑警卫连会先给我来上一枪。
愁苦归愁苦,公务可是一桩都没少办。唐基带我到军部去开会,我看着他们在谈判桌上皮里阳秋,每个人都活脱是死啦死啦的翻版,一开口就是要账。美国承诺的援助物资迟迟不给,大多都被S扣留在印度,能分拨给我军的更是狼多肉少。不过他倒是好心成立了个训练营,每期都拨给我军几个培训名额,我递了份申请,不知道哪一年才得轮得上。
虞师现在急需一个露脸的机会,打一个漂亮的反击仗,才有机会坐上谈判桌的首席,分到更多的物资——可代价不该是慎卿的命啊!
回到师部,又碰上一桩棘手的事。卫兵急电说有一群溃兵正在村口武装爆动,考虑到村子里多是女眷,唐基让李冰前去镇压时顺便带上了我。(我一直在思考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哪都能有我。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我这种没背景的底层小公务员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衰)
李冰和我坐在架着机枪的威利斯吉普车上,车子前后跟着警卫连一个排的兵力,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去冲南天门。可一到村子口我就傻眼了,哪有什么武装力量,不过是一伙破衣烂衫的溃兵在与卫兵对峙着,卫兵手里的枪已经顶在为首那排人的胸口。还能依稀分辨出他们身上穿着远征军的衣服,早已风化破碎,丝丝绺绺挂在身上弊体,头发长得像滇西疯长的野草。我和李冰猜了个大概,这些人应该是刚从野人山里钻出来,不知怎么就找到了这里。
为首的人左袖空空荡荡,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倒像是在流脓。他站在头一个,胸口就顶着卫兵的枪口,冲村子里大喊:“老子们不为难女人,让你们的爷们儿出来!”
村子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隐约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立刻被女人捂住了嘴。有些胆大的女人将窗户开了条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窥探着。
“我们要安置!要米粮!要伤药!当初去缅甸,你们答应过给的!”
我看明白了,李冰也看明白了。我看李冰,李冰的处理方式很简单,端起车上的重机一个扫射过去,子弹泼在那群溃兵的脚边:
“委座有令:伤兵闹事者,严惩不贷!”
我将他手肘一扯:“你能不能换个枪?跳弹都能打死人!”
为首的那人见师部来人,立刻转身向着我们,一见李冰,“就是你!招兵的时候就是你给我登记的!说了有枪,有粮,有医院,结果到了缅甸,连个鬼影子都跑没了!就把老子们扔在那野人山!”
一时间群情激愤,李冰还想开枪,我死抓住他的手不放,渐渐与他厮打在一起。“不许开抢!”我大喊,警卫连只好用枪托维持秩序,争执中枪走火,打掉了房上的瓦片。
人群再次寂静下来,我们也寂静下来——顺着瓦片的方向我看了顾念卿。她站在村口,那冷静来自一路从南京逃到重庆时看过的生死。
她看向李冰,抬高了调子质问道:“李连长,他们都是远征军,是自己人,你开枪做什么?”
李冰垂下头,默不作声。
她走出村口的岗哨,穿过人群时每个人都给她让出路来。人群静默地看着她,她走到李冰面前:“既然是承诺过的东西,就拿给他们,不能让虞师被人看不起。”
李冰一脸为难,支吾着:“...上头的意思。”
念卿一下子就明白了所谓的上头是谁。她没有戳破,顺着他的话说:“师座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一定是误会他们了,麻烦你再去问一问。”
李冰一溜小跑扎进门岗里头,抓起听筒开始拨号。
念卿转过身,对夕香说:“你回家去,把吃的东西都拿出来分给他们。赵队长,请你去帮一下忙。”
夕香有些勉强,不过还是回去了,不一会儿就搬出一个箱子来,里面装满了饼干和罐头之类的野战口粮。
兵们想要一拥而上,却被领头的制止了。他指挥着分发吃食,那德高望重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李冰的电话还没打完,毕竟四五十号溃兵,多数是残缺不全的,不知道倒在路上多少才活回来了这四五十号。滇缅公里断了,所有的物资都靠驼峰运输线,那也是条九死一生的生命线,物资不可谓不紧缺,很难从中抠出些药来给这些打散了建制的溃兵。
我不愿想接下来的事情,没有药,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会在感染中死去。即使顾念卿出面过问又能如何?虞啸卿都要被唐基耍的团团转,何况是她。
我想着丧气的事情,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个讨债的挎着把中正步枪领着他的大狗人模狗样地出现在那群溃兵面前,身后跟着他的亲随,每人身上都挂着他们团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武器(没拿在手里是因为手上还拿了别的),活像是虞啸卿在收容站搞军火表演的翻版:“我是川军团团长龙文章!从南天门上回来的!我们在缅甸打过仗,各位都是我的袍泽弟兄!弟兄们一路辛苦,我特来给弟兄们接风!诸位还愿意打仗的,来川军团,本团来者不拒!”
警卫连开始咬牙切齿,每个人看上去都很想给他来一枪托。那边的像是全没看出来,蛇屁股和不辣开始深入群众做宣传,一边派切成小条的腊肉干一边鼓动:“来我们川军团,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吃!”
于是死啦死啦很快又有了半个连的死忠。
顾念卿茫然看着这出闹剧,拉着我小声问道:“沈副官,他这是在干什么?”
我眼皮跳了跳:“...补充兵员。”
死啦死啦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摘下钢盔对顾念卿行了个脱帽礼,那仪态,那微笑,放到英国佬跟前都不输风流浪荡。
顾念卿也对他笑了笑,用只有我俩才能听到的声音下了定论:“龙团长可真是个好人。”那句赞美不可谓不衷心,死啦死啦听了估计心里能乐死——没见过这么好骗的主儿。
顾念卿看着龙文章,单纯的眼中满是敬重。
龙文章看着顾念卿,狡诈的眼中满是算计。
我看着他们俩电光火石,心里咯噔一跳,知道那是狐狸盯上小白兔的信号。
可是随即,另一个疯狂的念头电光火石般从我脑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