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年华莫负卿》烟雨渡

90、静思 其实只是在

　　做完民意调查回来，叶颜的心情可谓一落千丈，火气冲天，劈头盖脸把小侯爷骂了一通，就连顾长卿这个和事佬都不能幸免。
　　撒了一通气，叶颜冷静下来，却依旧闷闷不乐，只觉躁得慌。
　　吃过午饭，叶颜独自一人坐在鱼塘边的茅草棚里垂钓。
　　景行清楚叶颜不会水，不敢放她独自留在鱼塘边，于是在草棚不远处的树荫下坐着。
　　其实叶颜对钓鱼并无兴趣，也不会钓鱼，只因心烦气躁，问孟瑾年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人静心，孟瑾年便带她来了此处，说他祖父生前时常坐在这个草棚里垂钓，他父亲近几年也偶尔过来。
　　这个庄子是孟瑾年的祖父辞官后的归隐地，庄子没有取名，一个简陋的茅草棚上却有孟老的亲手刻字，遒劲有力的“静思”二字。
　　无人知晓孟老钓鱼时在静思什么，孟瑾年曾问过他的祖父，孟老只道人要多多回想自己做过的事，指不定可以收获不同的感悟。
　　与其说钓鱼，不如说追忆过往。
　　孟老时常追忆过往，必然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事让他始终难以释怀。
　　叶颜对孟老生前的事迹略有耳闻，孟瑾年也对她说过些许儿时趣事，两相结合，她多少了解到一些内情。
　　据说当今圣上登基前既无储君封号又无传位诏书，孟老认为圣上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鼎力支持圣上的信远侯便成了孟老眼中不忠不孝的逆臣贼子。
　　一怒之下，孟老与信远侯彻底断绝父子关系，早年辞官归隐山田，直至辞世，不曾踏足信远侯府一步。
　　不过孟老对自家孙儿还是十分喜爱的，儿时的孟瑾年每年都会来农庄小住几回。
　　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孟老坚决不见信远侯，信远侯只好让儿子替他尽一尽孝。
　　然而那时的小侯爷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哪会尽什么孝道，一进农庄，小侯爷就跟齐天大圣终于被放出五指山似的，整日上蹿下跳，不是招猫逗狗，就是带着一群“小弟”上树掏鸟蛋、下河摸螃蟹。
　　孟老却一点儿也不气恼，反而夸自家孙儿将来定是个统领千军万马的猛将，成就必然在他孙儿那个不成器的爹之上。
　　孟老临终留下遗言，所有财产包括大大小小十几处庄子通通由他的宝贝孙儿继承，半文钱都不给信远侯。
　　此举无异于告诉所有人，孟老至死都没有原谅信远侯，此事足以让信远侯抱憾终生。
　　孟老辞世后，信远侯终于得以踏足这个庄子，回回来都会坐在这个草棚里垂钓，一坐便是半日。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信远侯虽不是踏过尸山血海才有今日成就，他付出的代价却也非常人所能承受。
　　而今，叶颜坐在“静思”二字之下细细回顾人生，恍然醒悟，她活的委实有些潦草。
　　叶颜的童年比较孤独压抑，父母给予她的陪伴很少，尤其是父亲。
　　那个身穿警服的伟岸男人，出门上班之前往往揉着小叶颜的脑袋温声叮嘱：“小颜乖乖待在家里别到处跑哦，爸爸下班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然而，一次又一次，等来的只有失望。
　　有时爸爸在电话里对她说：“对不起啊小颜，爸爸又食言了，等爸爸有空带你去游乐场玩好不好？”
　　有时爸爸在电话里对她说：“对不起啊小颜，爸爸有紧急任务，不能陪你过生日了，下回爸爸一定陪你好不好？”
　　爸爸的许诺一次比一次美好，却一次都没有实现，因为爸爸总有忙不完的公务，总有出不完的警。
　　哪怕他的女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打着点滴，他也只能百忙之中抽空打个电话聊表关怀外加致歉。
　　起初小叶颜吵过哭过闹过，然而往往只有反效果，被教育，被批评。
　　渐渐的，懵懂的她隐约意识到，大人只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于是不再闹了。
　　父母早早把小叶颜送进了学前班，就是托儿所，由于小叶颜天性顽劣不讨喜，很快遭到其他小朋友的排挤。
　　小叶颜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小朋友们玩游戏，她就铆足劲捣乱，捉弄人、欺负人，每每都把小朋友整得嗷嗷大哭，没多久就被那家托儿所劝退了。
　　之后陆陆续续换了好几家托儿所，终于熬到上幼儿园。
　　上了幼儿园，小叶颜心智疯长，很快与同龄人拉开差距，依旧在幼儿园里格格不入，不过这回是她自己不稀罕和幼稚的小朋友玩，一个人独来独往。
　　老师很担忧，生怕这孩子心理出现问题得个自闭症什么的，将情况如实告知叶颜的母亲林女士。
　　林女士还挺高兴，觉得自家女儿长大了懂事了，终于像个文静的小女孩了。自闭是不可能自闭的，她下班回来常常在自家小区里瞧见女儿坐在一堆老爷爷老太太中间侃侃而谈，把一群老人逗得合不拢嘴。
　　然而，没多久又出事了，幼儿园老师告诉林女士，你家小孩好几次把同学堵在学校的角落里欺负！
　　这是要校园霸凌的节奏啊！
　　当晚，叶家三口齐聚一堂，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小叶颜坦白从宽，她欺负的男生都是那种揪女生小辫儿、掀女生小裙子的，她是见义勇为，她要跟爸爸一样打击犯罪。
　　两位家长听了哭笑不得，先对女儿见义勇为的行为进行表扬，再批评女儿以暴制暴的方式不可取，末了定下不准欺负同学的规矩。
　　从那之后，叶家条条框框的规矩越来越多，罗列于纸上贴在小叶颜的卧室里，因为叶队和林女士发现女儿真会严格遵守。
　　小叶颜一天天长大，让父母操心的次数越来越少，自理能力远超同龄人，小学一年级开始早起学着煮粥、煮鸡蛋、热牛奶，早晚自己洗漱，按时睡觉；小学二年级开始独自走路上学，放学回来，父母不在家，她独自去小区外的餐馆吃晚饭；四年级时，小叶颜已经学会做几样简单菜式，三餐自理基本不成问题，甚至敢用椅子叠个凳子站上去换卫生间的灯泡。
　　叶家夫妇对此十分欣慰，为有如此懂事的女儿而十分自豪，索性给女儿买个手机绑上银行卡，方便女儿买菜什么的。
　　不知不觉间，小叶颜几乎已经没什么事需要麻烦父母，连开家长会都不通知她那对忙碌的父母了，因为小叶颜在学校里同样是个不需要老师操心的学生。
　　叶家夫妇只当女儿早熟懂事，殊不知这其实是女儿对他们的一种“惩罚”。
　　某日林女士好不容易得空，决定陪女儿去看时下小孩子很喜欢的一部电影，结果小叶颜操着大人的口吻说：“电影票多贵，不看又不会少块肉，咱家房贷还清了吗？”
　　这像是十岁的小孩会说的话吗？
　　不过这句原话确实不是叶颜说的，而是林女士从前拿来搪塞女儿的借口。
　　林女士想起不久前顺手买了点小吃回家，还被女儿批评：“路边摊的东西不卫生，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彼时林女士直夸女儿孝顺懂事，此时细细想来，女儿言语间不乏讽刺意味。
　　有多久没听到女儿央求陪伴？有多久没有感受到女儿的孺慕之情？有多久没有听女儿说起学校的日常？如今的女儿不会主动向父母汇报任何事，或找父母商量什么事。
　　太不正常了！
　　自那日起，林女士开始关注女儿。
　　发现女儿不知何时已经把家里那些大人看起来都觉枯燥乏味的书通通看完了，还买了许多五花八门的书籍，连菜谱都有。
　　别的小孩放学回家要么做作业复习功课，要么看动画片，她女儿放学回家却是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做饭。
　　别的孩子放假难免想要放松一下出去玩耍，她女儿却宅在家里看书或捣鼓锅碗瓢盆。
　　女儿貌似连个朋友都没有，顶多和小区里的老爷爷老太太聊天，这是要提前步入老年人生活的节奏？
　　太不正常了！
　　林女士决定跟女儿好好谈谈，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不是吗？
　　女儿反驳她：“不是你们希望我成为乖巧懂事成熟稳重的人吗？你们定下的规矩又不允许我做个孩子！”
　　可那些规矩早在一次乌龙后通通废除了！
　　那次乌龙事件真真教人啼笑皆非，发生在叶颜小学二年级时，老师要求写一篇以家命题的作文，结果小叶颜一篇作文直接把她父母送进了警局。
　　小叶颜那篇作文大致是这样的：我家像个大笼子，我的爸爸妈妈像是巫师和巫婆，而我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公主。巫师和巫婆想要驯化小公主，定下各种各样的规矩，这也不许，那也不准。可怜的小公主不能违反任何规矩，否则就要接受巫师和巫婆的惩罚。小公主最大的心愿是有个骑士可以把她救出那个大笼子。
　　当天晚上，民警敲开了叶家大门，称收到知情群众举报，怀疑叶家夫妇长期虐待儿童，还要带小叶颜去医院做伤情鉴定。
　　叶队做梦都想不到，他这个刑警队队长有朝一日会被民警以嫌疑人的身份带到警局问话。
　　闹了这么一通，叶家夫妇意识到他们管教女儿的方式有误，当即把那张写满规矩的纸撕毁了。
　　林女士压根没想到女儿依旧在严格执行自我约束，这不就是对他们为人父母的一种惩罚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叶家夫妇想要修复亲子关系，让女儿重新变成正常孩子，短期之内自然无法办到。
　　在叶颜六年级暑假那年，叶家夫妇为女儿报了个体验农村生活的夏令营活动。
　　别的家长是希望孩子通过这个活动亲眼目睹农民如何劳作，了解农村生活有多艰苦朴素，好让自家娇生惯养的孩子懂得珍惜知足，改掉铺张浪费的坏习惯，学做家务活锻炼自理能力等。
　　而叶家夫妇只求女儿可以通过这次活动找回遗失的童心。
　　叶颜寄宿的那户人家有个比她大一岁的小哥哥，还有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整整一个暑假，三个小孩形影不离，兄妹俩常带叶颜去村后的山涧摸螃蟹，上山摘野果，当然也少不了下地干农活，在家做家务。
　　那个暑假是叶颜童年里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光，所以记忆深刻。
　　不过在那之后她再没那样放松过。
　　初中还好，课业不重，空余时间她都拿来满足自己的兴趣爱好了——看课外书或钻研厨艺。
　　上了高中，学习氛围一日比一日紧张，没法在学校里看课外书了，因为叶颜偶然听到几个同学议论她天天看课外书，装作一副天生学霸的样子，其实每晚都学习到两三点才睡。
　　叶颜十分好奇始作俑者从何得出的结论，还言之凿凿四处宣扬，毕竟她父母都不清楚她晚上几点睡。
　　不过叶颜的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懒得跟幼稚小孩计较，也不想给同学增加压力，只好假装刻苦学习，尽量保持低调。
　　不得不说，挺累的。
　　上了大学，由于修双学位，叶颜一度非常忙碌，依旧没什么要好的朋友，毕竟友谊是需要时间维系的。
　　不过她选修的专业是自己热衷的，倒不觉大学生活有多枯燥或辛苦。
　　随着阅历增长，心智更加成熟，叶颜对父母的怨念早已消散，却也亲昵不起来，因为有些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扭转。
　　正因如此，父母意外离世不止让她大受打击，还有心理煎熬，懊悔、自责、遗憾等负面情绪冲倒了她坚固的心墙，反复撕咬她的心。
　　后来她告诫自己：切记珍惜，珍惜身边每一个人，无论亲人或朋友或同学等，珍惜所有关心她的人，珍惜所拥有的一切。
　　进入职场，日日面对一群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学生，叶颜恍然发觉，她一直在压抑自己的天性，逼迫自己快快长大，不曾经历天真无邪的童年，不曾经历意气风发的少年，热血青春也没有感受到，这样的人生未免太过缺憾。
　　仿佛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她不但穿越了，还穿成个妙龄少女。
　　起初难免有些惊慌，何况初来乍到就几经生死逃亡，她十分怀念和平稳定便捷的现代生活，不过她很快就想开了：这不失为一个重新开局的机会，这一回，她要认认真真做个正常的青春少女，尽量不让人生留有遗憾。
　　今日之前，叶颜一直认为自己犹如石缝间顽强的杂草，哪怕再难再苦再累，她都在认真且努力地活着。
　　然而，回顾完所有人生经历，她才发觉，她看似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生活，实则过得随意，活得潦草。
　　父母忙碌于工作没什么时间陪伴她、照顾她，她索性逼着自己独立，从未想过和父母沟通解决问题。
　　感觉自己与同龄人有代沟，索性懒得跟同学们交流，从未尝试去融入班级群体。
　　遇到情投意合的人，只因听闻顾长卿已有婚约，哪怕明知顾长卿有莫大苦衷，她问也不问果断打消念头，装傻充愣，失去后才悔不当初，追悔莫及。
　　为了偿还人情债，草率答应孟瑾年的求婚，这简直是在糟践孟瑾年的笃情诚意，还大言不惭说孟瑾年非要喜欢她，有什么委屈也活该他受着。
　　分明适应不了叶府的生活，却满怀不甘接受了，自己选择的妥协，却责怪顾长卿不尊重她的意愿、安排她的人生。
　　扪心自问，她又何曾对自己的人生真正负过责？
　　许多时候，她看似豁达，其实只是在摆烂罢了。
　　许多事情，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她却从未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