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青春里的那个少年》星落语安

3、第三章 来不及的自责

　　十五天的军训生活，让女孩子们打成了一片，加上又重新分了班，所有不熟悉的人，又开始相互熟悉，所以宿舍里空前绝后的热闹。
　　晚上查宿舍的老师一走，女孩子们的夜生活才开始。
　　相互询问被分到了哪个班，是不是有同样的授课教师，班主任是男是女，是帅哥还是糟老头。回答不厌其烦，问答乐此不疲。
　　一切都那么和谐美好，像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
　　可是总有那么一些人，无端、武断的闯入一个格格不入的世界。默默无闻的出现，带着满身伤痕退场，成为别人青春里的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过客。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结局，是不是会选择从未来过呢？
　　默默站在讲台上的女孩子仿佛庞然大物，以往都喜欢享受班主任离开后自由时光、嬉笑打闹的同学们今天异常的安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睛却从没离开过台上的女孩。有些调皮的男孩子甚至还在夸张的比划着女孩的体型。
　　台上的女孩子，在几度欲语还休的状态后，紧了紧衣角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没有人听见她那句“大家好”依然激烈的讨论着，可被那句突然抬高音调的“我叫梁有梅”惊呆了。
　　所有人玩味的目光在女孩身上稍留片刻后，全部集中到了梁梅身上。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微笑，嘴角的弧度一刻都没有放下，完美体现着淑女风范。
　　旁边的几个女生眼底划过一丝失望，这样的反应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班主任急匆匆的赶来，丝毫没给茫然的梁有梅做到一半的自我介绍做出任何的结尾。
　　“梁有梅是吧，你坐展颜旁边！”
　　展颜看着四处搜寻自己身影的梁有梅，迅速地伸出了右手，让她顺利的走到了自己的身边。
　　在她坐下的一瞬间，伴着后面女生被桌子挤到的一声吃痛的尖叫，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这个上课读课文读不整齐，唱歌能唱出二重唱的极没有默契的集体，至少在一件事上有了超凡的默契，那个默契叫做嘲笑梁有梅！
　　没有任何的讨论，没经过任何的商量，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和梁有梅有过交集。这是一场集体的孤立还是梁有梅特有的独行风格，无从而知。
　　不是没有人尝试过，那个喜欢八卦的田归然在叫梁有梅一起上了趟厕所后，终于在所有人的眼光和背后的指指点点中，放弃了和梁有梅成为朋友的念头。
　　神奇的是梁有梅也像了然了一切，很自觉地没再跟田归然说过一句话。
　　同学们依旧嬉笑打闹，课后依旧成群玩耍，只是有些人的世界像是透明的，没有人看得到，
　　可这样的世界终究是要被特定的事件打破，然后有些人一战成名，有些人跌入谷底！
　　张倩是与梁梅一样，是在军训伊始就迅速成为主角的另一个特别存在。与梁梅的小家碧玉不一样，她以在军训拉歌对抗中，完败各路好汉的剽悍一战成名，成为新生中女汉子的代表人物！
　　成天他妈不离口的张倩，终于在被班主任听到她响亮亮的口头禅后，被批的体无完肤。
　　班主任，一个严苛的“美“女子，从中国古代大家闺秀笑不露齿，行不露足的行为准则，谈到女学生面容清爽，衣着干净的穿衣法则，再从自身培养合格淑女的育儿经验，谈到张倩家教缺失的严重状况，一直谈到张倩猛翻白眼，五内郁结。
　　张倩一直到夜深人静，也没消化掉班主任的教育。班主任那张可恶的尖酸刻薄的小女人嘴脸，荡着周围静谧的空气又飘到眼前，张倩咬着牙对着空气挥了一拳。
　　挥出去的拳头还没收回，她就被宿舍角落里传来的一阵呼噜声吸引，她小心翼翼坐起来，终于探究明白声音的来源后，紧咬的牙缝里一声冷哼漫了出来。
　　“你他妈就不能小声点儿啊！”
　　张倩的气沉丹田的一声吼，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女孩子。所有人在短暂的一脸蒙圈后开始讨论怎么了！
　　“张倩你他妈大晚上不睡觉，瞎嚎什么呀！”
　　所有人确定声音的来源是张倩后，都开始默不作声。只有这个平时跟张倩形影不离的杀马特造型的王佳楠显示出了她的不耐烦。
　　“我他妈睡的好好的，就被一阵呼噜声吵醒了，我他妈还以为地震了呢。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打什么呼噜啊！”
　　“他妈谁啊？”
　　所有人静静的听着这二人的相声表演，谁也没想到瞬间就会变成群口相声。
　　“你说是谁啊，每天上个床都能搞的跟地震似的。”
　　大家顺着声音的方向立刻明白。其实张倩也是不确定的，她只知道声音来自角落，所以一定是没能力跟自己起冲突的！果不其然这种情况下，有人巧妙的告诉了大家，火力攻击点应该集中到哪里。
　　“你们还好，天天睡得早，离得远，我就惨了，天天提心吊胆的，这床上钢管都被压弯了，也不知道哪天我就被压死了，哼！”
　　展颜听着来自角落的声声控诉，喉头涌起一股作呕的空气。谁不知道吴娟娟是张倩的狗腿，谁不知道她的那副小人嘴脸。如果张倩是恶魔那吴娟娟就是它的爪牙，甚至有时候，爪牙比恶魔更可恶，因为总是她添油加醋的决定着恶魔的眼睛看向哪里。张倩这几次找茬打架，哪次不是吴娟娟挑的事儿呢！
　　“就是就是，我每天晚上都被吵醒，蒙着被子都睡不着”！
　　“是呢，晚上就跟打雷似的”
　　“跟这种人住一个宿舍真是倒霉”
　　一时间四面操戈，讨伐声四起。谁的心里都能明白，吵醒她们的不是梁有梅的呼噜声，而是张倩，可那有什么关系呢，不论什么情况下，只要你站在人多的一边就都是对的。
　　世界总是如此，在你低落谷底的时候，谁都不介意踩一脚，总是习惯让一群人抱在一起，习惯让一个人成为公敌。强者的矛盾，是所有人的矛盾。
　　当所有人结束了口干舌燥的征讨，宿舍终于归于平静的时候。展颜坐在床上默默地盯着梁有梅床的方向，没有月亮的黑夜她什么都看不到，可她就是默默地看着，有一瞬她突然觉得有可能梁有梅已经被憋死了，那个方向真的连呼吸都没有啊！
　　田归然拽了拽展颜，两个人又重新进入了梦想。
　　当然，她们一定是睡得着的，因为没交集，因为不重要。
　　怜悯不是所有人必不可少的东西，那只是人心情好的时候，偶尔的施舍。

　　展颜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梁有梅，默默地又坐了回去。这几天梁有梅的精神越来越差，上课的时候总是摇摇欲坠，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开始睡，却又不敢睡熟，怕呼噜声又飘出来。展颜望着梁有梅出神，脑袋里边不知道想着什么。铃声响起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她轻轻地推了推梁有梅，提醒她该上体育课了。那一刻连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她的动作和声音温柔地像在呵护襁褓里的孩子。
　　梁有梅全程都低着头，张倩班的男女生各自的起着哄。当一个男生鼓着腮帮子比划着蒙古勇士摔跤的动作时，三班集体笑的前仰后合。
　　青春期末的男孩子，对着漂亮的女孩子，总是竭尽所能地做着各种耍帅的动作，对于不好看的女孩子，他们总是笑，莫名其妙的笑，笑的女孩子脊背发凉、浑身难受，好像他们的笑让女孩子越别扭他们就越高兴，可能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笑什么。
　　展颜远远地看见梁有梅向自己的方向跑来，看了看身后笑得诡异的张倩她们，她转身向教学楼走去。
　　展颜被气喘吁吁的梁有梅拽的有些吃痛，皱了皱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梁有梅就把身上的衬衣脱了下来，围在了展颜屁股上。
　　原来她们笑的是自己，而梁有梅却跑了那么远只为了自己。
　　来来往往的人，目光都在她们这里，这一刻的焦点不再是展颜，而是从来不穿T恤的梁有梅。原本宽大的衬衣下遮住的脂肪，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别人眼里，而她的衬衣此刻却遮挡着展颜身后的一屁股殷红的的尴尬。

　　梁有梅终于走了，主动要求退学。
　　展颜也搬了新宿舍，新宿舍宽敞、安静、温暖、充满阳光。
　　搬宿舍的时候，展颜默默地从梁有梅睡过的床上拆下一根有些弯曲的钢管，安在了自己的床头。
　　后来，班里来了又来了新同学——夏茉。展颜又有了新同桌。她没有像夏茉一样对新同桌十分热情，充满惊喜。只是在吴娟娟跑到她们宿舍趾高气扬的说张倩看不惯夏茉，要和她约架的时候，走到床头默默地拆下那根压弯的钢管，握着它一脸的平静。

　　展颜软弱自私的时候，那个人受着伤害；当展颜愿意握紧钢管的时候那个人却已不在，对着一个人的保护，真的是对另一个人的救赎吗？

　　后来，展颜还是看到了梁有梅。
　　2007年9月28日，新闻的头版头条。《十七岁花季少女减肥、整容致死》。看着报纸上那苗条的身躯和那张陌生的脸，展颜嚎啕大哭。
　　风吹过，腰间已没有了那衬衣捆绑的束缚和温度。
　　很多年以后，展颜想起那篇报道，只愿意记得奥美定和玻尿酸的区别。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字之差，生活天壤之别。梁梅，人如其名，人见人爱；梁有梅，残酷冰冷的人心怎会让梅花恣意绽放，所以注定凋谢。一念之差，生命相隔两个世界，如果有人愿意站出来分担一点，如果有人愿意与世界承载不同的意见，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只是如果，没有如果，因为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个人叫梁有梅。
　　有些人出现，只是过客，却让人用整个青春来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