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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似爱而非(中) 忆得旧时携 ...

  •   (八)
      其实母亲曾经又一次怀过小孩,柒不明白为何母亲要把幻想与希冀寄予一个新的胚胎身上,期盼着那个新生的生命落地生根长大成人,给她的生活带来改变。
      不过至少那时的母亲,还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人。
      后来随着小产,她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神经质,每天只能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沉睡。
      而他却只能在每个睡不着的夜晚,望着窗外的夜色,无聊地撕扯着手臂上结出的层层血痂,奇异地,没有疼痛。
      ……
      眼下同样无法入眠的夜晚,柒将目光投向身边的人,伸手将他揽住,就像揽住了寒夜里唯一的热源,足够抵御冻霜重露。
      自从出生以来,他总感觉自身的灵魂有部分是缺憾的,似乎是随着过世的姐姐而消失了,他怎么也寻找不到修补的方法。
      直到这一刻,灵魂的缺口终于被补上了。
      半夜阿七迷迷糊糊地醒来,拿开柒揽住他脖子的手,将那只手放回柒的被子。
      柒睡眠浅,睁开眼,应当没彻底醒来,他看了看阿七,再次抬起胳膊,搂着阿七的脖子,心满意足地闭起眼。
      “搞咩鬼啊?嗰几日咁鬼热,使咩揽咁实啊?(搞什么鬼?这几天那么热,用得着抱那么紧吗?)”阿七感觉呼吸不畅,在柒耳边抱怨,又掰了两下,没有掰动,借着迷蒙的光,侧过头看向柒。
      柒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挺拔的鼻梁。头发似乎又长了一些,几缕发丝盖着他的侧脸,显得莫名乖巧。
      心头有块地方同样莫名柔软下来。
      他渐渐地,渐渐地,开始习惯身边有柒的存在。习惯他的声音,习惯他的眼睛,习惯他的头发,习惯他的气息,习惯他的接触,习惯他的感觉,习惯他的喜好,习惯他的沉默,习惯他的一切。
      阿七以为自己只是捡了一只小狼,喂饱了,养大了,总会自己离开。
      可柒没有走,一年又一年,像一棵长在山石缝隙里的小树,倔强地扎根在他身边。
      这个人已经完全挤入他的生命中,以这种突然又顽强的方式。
      有什么办法呢,算了算了,任了任了,自己捡的小朋友只能宠着啦!

      清晨时,被吵架声闹醒,阿七揉了揉眼睛,趴在窗上往外看,隔壁一对夫妻在互相埋怨,他们的小孩抱着小狗,缩在墙角里。炒菜的声音此起彼伏,各种菜香味混在一起,变得很呛人。
      “醒喇?(醒了?)”门被推开,柒提着一袋早餐进来。
      阿七接过来一看,是豆浆油条,还有两只香甜雪白的馒头。
      “哇,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那么奢侈?”阿七夸张地感叹了一句,忙不迭地将馒头塞进嘴里。
      “今日出粮。(今天发工资。)”

      伍六七隔着一层布料,摸了摸兜里的钞票,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
      华灯初上,霓虹璀璨,广告屏上冰冷的荧光缓缓流淌变幻。
      密密麻麻的商铺招牌悬挂在半空中,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他从阴暗的小巷里慢悠悠地踱出来,与行人擦肩而过。
      街道两旁花枝招展的女人站着揽客,也许是平时很少接触阳光,她们皮肤都白得过分,又敷了粉,简直反着光。
      浓烈的胭脂味迎面袭来,他甚至能够感受到散在空气中妆粉的微小颗粒。
      “小帅哥,来呀!”一个穿着高开叉玫红色旗袍的女人冲他抛媚眼,上前就要挽他的胳膊。
      “哇,不是吧,你这个年纪都能当我妈了,是我嫖你,还是你嫖我啊?”伍六七往旁边一蹦,避开那双白腻腻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女人脸色霎时发青,气急败坏地骂道:“死捞仔,一把嘴乱讲嘢……”
      伍六七不想听她骂街,径直越过她,往前走,将那些粗言秽语远远甩到身后。
      路过街边的便利店,他掏钱买了一根波板糖,含进嘴里,就瞧见一抹熟悉的窈窕身影被几个流氓纠缠,往巷子里拖。
      那些小瘪三嘴里不干不净,就要动手动脚,却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白小姐,要不要帮忙啊?”
      抬头望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叼着糖,蹲在墙头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小子,要英雄救美一边去,老子没心思陪你玩!”小瘪三态度高傲,神色轻慢。
      “是吗?”故意拖长尾音,少年骤然收敛了笑,一口咬碎波板糖,纵身跃下,一拳狠揍小瘪三的下巴,高傲轻慢荡然无存。
      其余人包围上来,少年捡起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不到片刻就倒了一片。
      若是普通女孩肯定会芳心暗许,认定他就是脚踩七彩祥云的大英雄,从天而降,拯救自己,就此展开一段恋爱。
      白不是普通女孩,却也不能免俗,她抬手将碎发撩到耳后,望着伍六七微微一笑,“谢谢你救了我。”

      (九)
      柒并不相信传言,酒吧舞女爱上穷小子,像是三流小说里的剧情,为这座毫无爱情土壤的都市增添些许罗曼蒂克的情调。
      转头却见到白那如桔梗一般俏丽清隽的侧影,站在他们破旧的屋子外,显得这么格格不入。
      “你好,我来找阿七的。”
      伍六七探出头来,声音都透着几分惊喜,“白小姐?”
      “上次的事真是谢谢了,我请你喝茶吧!”
      伍六七犹豫地瞧了瞧柒,却被白扯了扯袖子。
      他呆头呆脑地怔了一下,笑得格外春心荡漾,“那个,柒仔,我去去就回。”
      柒始终一言不发,远远地瞧见阿七和白越走越远,光看背影很是登对。
      嫉妒像一张蛛网,深陷网中的人却浑然不觉,待他想要挣脱而出已是自顾不暇。
      只是这个夜晚,柒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母亲的子宫里,另一个胚胎不是姐姐,而是阿七。
      他极力想要将对方吞噬,让两具身体合二为一,两个灵魂成为整体,遗失的碎片得到了完整。
      他不清楚那是怎样一种感情,他只是不想有别人介入他们之间。
      醒来时,月光仅清凌凌地照着自己,伸手朝旁边摸去,是空的。是冷的。
      ……
      阿七坐在台阶上,叼着一支烟,摸出打火机,就要点燃。
      横斜里一只手抽走了烟,阿七回头一看,对上柒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他扯起嘴角笑了笑,“怎么了,柒仔,你也睡不着?”
      柒收紧掌心,烟被揉成一团,“你几时学识抽烟嘅?(你什么时候学了抽烟?)”
      “这不是龙哥给的么?我就想试试。”
      柒沉默着,阿七并肩坐下,那团烟掉落在地上。
      两个人望向远方,今夜只挂一轮明月,光怪陆离的城市灯光好似逐渐漫到天上去,争先恐后地要当星星。
      “白说她想回老家了,但是还欠场子十万。”
      “关你乜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把阿七噎住了,他也是过江的泥菩萨,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也少,不过上流社会的一块手表、一支笔,却是他的全副身家。
      “柒仔,我们总不能这么混下去。”阿七眼珠子往上瞟,懒洋洋地望向夜空,“我知道你妈来找过你了,她让你回去继承你爸的公司。”
      “……”月亮的清辉很鲜明地照下来,柒微微垂下眼睑,瞧不清眼底的情绪,“我返去继承公司,咁你有乜打算?(我回去继承公司,那你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算一步吧!”阿七丧气地塌下肩膀,“当古惑仔太危险了,说不定我也要回老家了。”
      觉察到气氛莫名沉重,阿七笑了笑,让语气轻松了几分,“说来也巧,白小姐的老家离我的老家还挺近的……”
      “你想撇甩我?(你要甩开我?)”柒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
      猛然听到柒在说什么,阿七一时间无法理解,半天才莫名慌乱起来,“等等不是……”
      “你想我俾钱你,你同佢一齐返老家?(你想我拿钱给你,你和她一起回老家?)”无端的烦躁从心底浮了上来,他不想听这个人的辩解。
      “不是……”阿七还想说,就被按住了,嘴唇上传来陌生的触觉。
      嫉妒纠缠成了焚烧炙痛的火舌,灼烧着他的肺片;愤怒酝酿成了难以下咽的苦酒,浸泡着他的肝脏。
      浅尝辄止的亲吻变得覆水难收,疼痛与压抑几乎快要磨断他的最后一根神经,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气息交融,吻得专注绵长。
      就在阿七以为自己快要晕过去时,柒才松开了他。
      阿七大脑一片空白,如获新生般地大口呼吸。
      柒也没动,只是盯着他看,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终于缓过气,阿七难以置信地看着柒,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深处却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暗潮。
      阿七往后缩了一下,“你知唔知自己做紧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柒微微前倾着身,“我知,我仲知你唔会爱我。(我知道,我还知道你不会爱我。)”
      就算他们相依为命长大,在阿七的记忆中,柒是他目前为止最亲近的人,可是这一切,不是爱情。
      沉默了片刻,阿七才说道:“……难道我们就不能只当朋友?”

      第一次了解接吻这种事是阿七领着他从后场遛入电影院,看了一部经典外国爱情片。
      男女主角从相识到相爱,黄昏之下,两个漂亮的年轻人贴得很近,然后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缠绵至极的吻。
      暧昧的水声清晰地从音响中传出来,黏糊稠密,还伴有闷哼和喘息。
      柒侧头望向身畔的人,目光停留在阿七的脸上,流连于他的眉眼之间,接着是鼻子和嘴唇。
      心口猛然有些躁动,他也想亲吻眼前这个人,想攫取对方的气息。
      整个青春时期,所有关于爱与灵与欲/望的字眼,都与这个人有关。
      他无数次把情愫悄悄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偶尔才敢取出来。
      有些事,有些话,一旦做了,一旦说了,就发生改变,例如两个人的关系。

      月光从窗口照入,照在床铺上,照在他们的楚河汉界之间,淌下一道银光粼粼的川。
      柒背对着阿七,阿七回头望了一眼,只能瞧见对方的背影。
      气氛就像岌岌可危的冰层,但是谁都不说破,有意维持着这个平衡。
      阿七往被子里一钻,把头一蒙,什么都不想管。
      醒来时,柒已经不见踪影,桌上留着他清晨时煮好的稀粥,还有一小碟爽脆可口的咸萝卜。
      昨晚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没睡饱,头竟然隐隐有点痛。
      阿七打个哈欠,起来刷牙洗脸,把稀粥喝了,不能浪费粮食。
      还没出门,就听到隔壁的吵架声,已经司空见惯的动静,如今却感觉分外聒噪。

      (十)
      香城的夏天燥热滚烫,拥挤的街道上人山人海,空气裹挟着阵阵热浪,呼啸的汽车尾气为这闷热的火炉添一把柴火。
      “哇,这个天是要晒死谁啊!”伍六七抹了一把汗,颤颤巍巍地行走在路上,余光瞥见旁边的冷饮店,才迈出一步。
      “就是他,举起手来!”突然几个便衣警员包围了他,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好似从地面拔地而起。
      “阿sir,我犯了什么罪?难道买水都要被抓?”面对众多黑黢黢的枪口,伍六七配合地举起双手。
      “现在怀疑你跟一桩杀人案有关,在受害人的腕表上发现了你的半枚指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明明只是帮大佬收了尸,怎么杀人的成了他?
      伍六七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似的,站在大街上,天地陡然变色,虽然十二点钟的太阳明晃晃地高悬着,身上却是一阵阵发冷。
      太阳急速收缩,凝成了一点,审讯室的灯从头顶坦然照下,白光刺得眼睛发涩。
      伍六七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住,对面两个警员轮番上阵,翻来覆去地盘问。
      他觉得累了,也困了,悄咪咪地打个盹,对方一拍桌,惊得他陡然瞪大眼。
      “还不老实交代?到底是不是你?这枚指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审讯室的门忽然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径直走进来,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他朝两个警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放在桌上,“两位警官,我是这位先生的代理律师。从现在开始,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所有问题由我代为回答。”
      两个警员对视一眼,明显有些不甘,但对方是知名大律师,跟警督还有交情。
      律师又帮办了保释,手续齐全,文件一样不落。
      大摇大摆地出了警局,看到那些警员吃瘪,伍六七的心情大好,雀跃之中又带了几分得意。
      他笑眯眯地跟律师套近乎,“谢谢了,律师先生。”
      “不客气,我也是受人所托。”
      “是龙哥派你来的?”
      律师摇了摇头,上了一辆车,引擎启动,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只留下一脸疑惑的他。
      ……
      伍六七哼着曲子,回了家,脑子里还在想着警局里的事。
      律师说是受人所托,不是龙哥,那会是谁?他在香城认识的有钱人屈指可数,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
      那身西装一看就是高档货,名片上印的律师事务所他在报纸上见过,专帮有钱人打官司的。
      推开门的瞬间,他还在想怎么跟柒仔吹嘘今天的奇遇,“柒仔……”
      话音戛然而止,屋子里黑漆漆的。
      伍六七打开灯,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没有看见柒。
      床头柜上多了一包叠得四四方方的东西,他凑近翻看,竟然是一叠钞票,用橡皮筋捆着,厚厚的一沓。
      他数了数那沓钱,刚好十万,不多不少。
      伍六七把钱攥在手里,慢慢坐到床沿上。
      他猛地懂了,那个律师究竟是谁委托的,他早就应该猜到的。

      (十一)
      香城还是那座香城,霓虹还是那片霓虹。
      雨水淅淅沥沥,在发梢凝结成珍珠,贴着脖颈,滑入衣领。
      腹部的伤在痛,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与雨水混合往下淌。
      肋骨也断了一根,每次呼吸时都有点撕裂感。
      伍六七双腿沉重,手也酸软得抬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这次大概玩大了。
      追捕他的人应该还在附近,他勉强拖着双腿移动,才从巷子里出来,右侧就冲出来一辆车。
      登时感觉天旋地转,他有一瞬间的腾空,重重与地面相撞,水花四溅。
      冷水激得伤口刺痛,他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身体。
      意识模糊间,有人撑着伞,停在他面前。
      雨水流进眼里,伍六七眨了眨眼,抬手擦了擦脸。
      他撩起眼睑,望见一双纯黑的鳄鱼皮鞋,剪裁考究的西装裤脚,被雨水溅湿了一点。银质的袖扣精致低调,内搭是白衬衫,系着白黑紫条纹的领带,周身的气息冷淡矜贵,仿佛一把收鞘的刀。
      那人单膝蹲下,伞面倾斜过来,遮住了砸在他脸上的雨。
      他只能看见一抹模糊的轮廓,和一双黑沉的眼睛。
      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也能一眼认出来那双眼睛。
      “……柒仔。”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真巧。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伍六七,把伞塞进他手里,然后弯腰,将他打横抱起。
      “你……你要干什么,柒仔?我自己能走……”伍六七挣扎了两下,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不忘嘴硬,“我真的没事,这点伤算什么……”
      柒沉默着,把他塞进车后座,关上车门,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司机很有眼力地升起隔板,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真是糟糕的重逢,偏偏挑这种时候。
      他浑身湿透,血水混着雨水滴在真皮座椅上,想往边上挪一挪,却牵扯到伤口,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柒按了按他的肩膀,暗示他不要乱动。
      失血过多的晕眩袭来,伍六七有些恍惚,“把……把我送到医院就行了,唔该。(多谢。)”
      车在雨夜里穿行,霓虹灯的光影滑过车窗,像流光溢彩的河水。
      ……
      柒并没有送他去医院,直接带回了别墅,打电话喊来了私人医生。
      私人医生来得很快,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问,动作娴熟地开始处理伤口。
      中途伍六七被疼醒,咬着牙,脊背猛地绷紧,指甲下意识抠住床单。
      眼冒金星之余,整个眼眶都被眩目的灯光填满,刺痛到几乎要流泪的程度。
      上下两排牙齿死死地咬合着,却还是从齿缝间泄出一点闷哼。
      绷紧的青筋浮现在太阳穴附近,冷汗一瞬间就下来了,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蠕动,有点痒。
      那种尖锐的疼痛,就像烧红的铁棍慢慢钻入肉里。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抽回手,却没力气,也没舍得。
      疼痛没有停止,镊子夹着沾了药水的棉球,在伤口边缘擦拭。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受伤昏迷对阿七来说是家常便饭,但这一次醒来时,他发觉和以往不太一样。
      衣服被换过了,伤口也被好好包扎,清爽干净。
      晨曦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浮光跃金。
      阿七偏过脸,瞧见柒的半边脸埋入枕头里,被光涂抹了一层毛绒绒的光晕,闭上了那双带着凛冽寒气的眼,意外多了一丝沉静安宁。
      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到额头上,简直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仿佛一切未变。
      睫毛颤了颤,柒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早。”阿七扯了扯嘴角。
      柒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渐渐化开,像雪水融春。
      他揽住阿七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动作很轻,特意避开了伤口。
      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熟悉的气息包围过来。
      阿七却有些不自在,僵硬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柒仔你……”阿七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先松开?我想去厕所。”
      柒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松开手。
      阿七撑着床沿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去,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柒手疾眼快地托住了他。
      “可以了,柒仔,我可以自己走。”阿七连忙摆摆手。
      柒不容分说,半拖半扶地领着他,进了浴室。
      阿七站在马桶前,却迟迟没有动作,回头看了看,“柒仔,你能不能转过去?”
      柒沉默地别过脸,但手还搀着他。
      水声哗啦啦,阿七不经意瞥了一眼柒,他的耳尖微微泛着红。
      柒找出备用的毛巾和牙刷,又扶着阿七走到双台盆洗手台前。
      水龙头流出适宜的温水,哗哗声之中,那边阿七洗了手,这边他把毛巾浸湿拧干,塞到阿七手里。
      “谢了。”他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浸润着毛孔,整个人总算清醒了些。
      柒悄悄透过镜子打量他,瞧见头发被他扎了个小辫子在头顶,乱七八糟的刘海也弄得服帖,露出饱满的额头与英气的剑眉。
      他的黑眼圈又重了,个头倒是长高不少。
      两个人贴得很近,很近,之前托着他的后背时,柒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衣料之下,肌肉线条流畅克制,可以说是嶙峋。
      就这么一分神,发觉阿七探出手,要去够放在柒这边的牙膏,柒先一步把牙膏捞过来,递到阿七眼前。
      “……柒仔,你不用这样,我受伤的又不是手。”
      柒没说话,只是又将牙刷拿给他,就差要亲手替他刷了。
      阿七彻底败下阵来,接过牙刷,挤了牙膏……
      等出了浴室,就见床上多了一张胡桃木小方桌,管家和女佣端来了早餐,干贝瘦肉粥,蒸鸡蛋,还有一杯牛奶。
      “怎么管饭这么客气?”阿七倒是不见外了,笑嘻嘻地摩拳擦掌。
      吃饱了,再睡一觉起来,已经是傍晚。
      窗外的天空泛起火烧云,团团炽热的云朵与城市里的烟尘融合。
      阿七慢慢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卧室在二楼,透过落地窗能瞧见,花园里有人在浇水,远处有泳池,有喷泉,有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这栋别墅大得跟迷宫似的。
      心中感叹着,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管家。
      他端着托盘,笑容得体,“伍先生,晚餐准备好了。先生吩咐,您有伤在身,就在房间里用餐比较好。”
      “柒……你们先生呢?”
      “先生有事,还没回来。他让我转告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阿七扫荡干净晚餐,管家来收餐具时,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先生经常这么晚回来?”
      “先生的职位重要,应酬也多。”管家礼貌一笑,滴水不漏。
      阿七靠着床头,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先生平时都这么忙?”
      “先生接手公司之后,一直都很忙。”
      “他……过得怎么样啊?”这个问题实在冒昧,素来没心没肺的他都觉得唐突,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要不然您问一下先生?”
      沉默了一阵,管家微微鞠躬,“伍先生有什么需要,请按床头的铃铛,我们就在楼下。”
      管家端着托盘退出去,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这六年,柒到底是怎么过的?
      ……
      再次睡着,又再次醒来,不知如今几点,门被悄悄推开,脚步刻意放轻,走到床边停住。
      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看他,床垫缓缓陷下去,一只手替他掖了掖被子。
      那只手没有离开,悬在半空片刻,落在他的发顶,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喂柒仔?”恶作剧地,阿七猛然抓住他的手。
      他倒是不慌,“未瞓觉?(还没睡?)”
      “白天睡太多了,现在睡不着。你怎么半夜才回来,工作这么忙?”
      柒应了一声,掀开被子,阿七条件反射地僵了僵,却见柒仅是和他躺到一起。
      卧室内很安静,清凌凌的月光铺了满地,不禁令人想到多年前那个夜晚的月光。
      “呢六年,你有冇嚟揾过我?(这六年,你有没有来找过我?)”柒忽地问,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阿七一噎,他那时想的是,柒回去过他的好日子了,自己算什么?一个混社会的烂仔,跑去找人家干嘛?让人家难做吗?
      “没有。”最后他还是说了实话,声音低下去。
      柒微微敛眸,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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