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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终末局 ...

  •   陈殊是被马车颠醒的,梦里陈虞渊拿着个棒槌追着他的脑袋敲木鱼,吓得他哪里敢多睡,一个鲤鱼打挺就挣扎着坐了起来。

      “哦,好准。”一旁的李安摸着下巴打量他,“祝萝说吃了解药三个时辰就能醒,确确实实是三个时辰。”

      “你不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陈殊心有余悸地搓了一把脸,“再多睡一刻,皇叔就能把我的头当核桃盘了。”

      李安:“……”

      “明明都是祝家两兄妹的计划,”陈殊嘟囔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来,“怎么样了?”

      “陛下让你去东郊的宫殿修养,静妃罚入冷宫,陈嘉禾禁足,”李安与他简要地概括了目前的状况,“现在戌时三刻,马车刚离开京城没多久。”

      “很顺利啊。”陈殊侧过头,看着车帘外流转的光影,缓缓叹了口气,“就是这样一来,祝萝可怎么办呢?”

      -

      巴掌高高扬起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落下。

      陈嘉禾一激动就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扶着桌沿跌坐在榻上,涨红着脸不停地喘息着。

      祝萝从头到尾异常平静地看着他,漂亮的杏眸里不曾翻起一丝波澜。

      “你下的毒,为了害我……”陈嘉禾艰难地吐着字句,“你提议让皇帝搜宫……呵呵,”他冷冷地笑了,黑沉的双眸死死抠着她的脸,“这里藏着什么你一清二楚。”

      “怪我?”祝萝挑了挑眉。

      “我娘是清白的!”陈嘉禾的脸孔苍白,脖子上暴起一根根青筋,“是你把她拖下水!”

      “不,”祝萝忽而抿着唇莞尔一笑,眸色皎皎,“把娘娘拖下水的,是你。”

      “……”陈嘉禾的脸上露出一瞬的空白。

      “挑起纷争的是你,杀人的是你,针对镇远侯和阿兄的还是你。”祝萝理了理自己的衣裙,坐在他对侧的榻上,端着明亮灿烂的笑容,“要怪,也只能怪做坏事的自己啊。”

      陈嘉禾拍案而起,一把提起她的衣领。

      “你知道什么!!”

      祝萝敛起笑,沉默地注视着他因为怒火而扭曲的面庞。

      “如果我说,你那好阿兄曾经真真正正地杀过我,”他咬牙切齿地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可出口却是颤抖的,“你会信吗?”

      “……”祝萝拧了拧眉,“这就是你费尽心机,布置这一切的原因?”

      “就?!”陈嘉禾拔高了语调,原本温和的声音被过分撕扯着,听来无比刺耳,“我自知重病缠身命不久矣,所以有意收敛锋芒、避开纷争、努力成为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地存在,仅仅是为了换取生存的权利!”干哑的笑声从喉头一点一点地挤出,不连续的笑音诡异地拼接在一起,像是怪物的哭泣。

      “那我得到了什么呢?你那好阿兄提剑闯入皇宫,不由分说地一刀斩了我。”他的嘴唇颤抖着,仿佛又重回那场染血的梦魇,“没有什么比权利更重要的,铲除异己、登上高位,才是明哲保身的正确之道。”

      让杨家和祝浔、陈志舟和陈殊内斗,坐收渔利。途中如果必要,那么直接杀了父皇也未尝不可。与世无争只会让他成为当权者脚下的蝼蚁,不如披甲身入战场,亲手摘下权利的桂冠,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踩在脚下。

      陈嘉禾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心脏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般痛苦,他不得不停下喘息着。

      祝萝看着他密不透风的眸子,看着被倒映着的、渺小的自己,平静地将他因气急而脱力的手拉了下来。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颈间的桎梏松开之后,祝萝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手,“对那些无辜被你威胁、算计、陷害死去的灵魂来说,你和那些曾经害了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

      陈嘉禾睁大了眼,下意识否认,“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祝萝哼笑着,“按照你的逻辑,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拿把刀捅了你,替夏元和洛卿卿复仇?”

      陈嘉禾仿佛瞬间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愣愣地松开她,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祝萝浅浅叹了口气。

      红烛在他背后的窗台边燃烧着,烛火是如此柔弱,窗缝里任何一缕细小的风就能让它摇摆不定。

      祝萝没由地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如果曾经弱小的她因为某些意外死在了山城那座画舫上,祝浔会不会真的……成为陈嘉禾口中杀人如麻的可怖暴徒呢?

      某一刻,她似乎看到了一个浑身浴血的兄长,一座伏尸遍野的城池,一声声不绝于耳的杀戮和嘶喊,真实得好像曾经发生过一般。

      祝萝眨了眨眼,将发散的视线重新集中在陈嘉禾身上,陈嘉禾也缓缓抬头,双眸中充斥着空洞和无助。

      “那……我该怎么办……”

      轻微的声音如同易碎美丽的器皿,祝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殿下!殿下!”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小太监慌乱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好了!静妃娘娘自缢了!”

      “……什么!?”祝萝一惊,起身便要去开门,身侧的人影忽地一晃。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毫无章法、毫无感情的笑声从背后传来,每一声笑都非要抽走肺中所有的空气才罢休,每一个字都长到让听者都为窒息之苦而胸痛不已。

      祝萝背后汗毛倒竖,以为他甚至要死在这里。而敲门的太监早已吓得脸色苍白,支吾地叫着跌坐在地上。

      “你明明也不知道怎么办,只会大言不惭地说教。”陈嘉禾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摇摆得像是没有重量的幽灵,“你不是我,你没有失去那些东西,而我失去了我的所有。”

      他的性命,他被拒绝的感情,和如今他敬重依赖的、唯一的母妃。

      “我决定了。”

      手臂环绕上腰际,像是铁箍枷锁一般将她的身体禁锢在冰冷的怀抱之中,祝萝抬起眼,正对上青年阴暗无光的眼眸。

      “我要杀光你身边所有的人,然后把你一生一世囚禁在我的笼子里。”

      -

      -

      静妃这死得怎么看怎么有蹊跷,可却又实实在在查不出什么来,皇帝憋了一肚子火,连带着朝中百官都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这火从庙堂之高烧到江湖之远,云温被陶子康勒令非必要不出门,祁殷在梨园门前被他放了鸽子,捏着那封不走心的道歉信气得咬牙切齿。

      最近两天陈虞渊和祝浔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微妙,回去也没意思。祁殷把信撕了,在路边买了串糖葫芦,决定一个人去看戏,可再回到梨园门前时,两个十来岁的小太监却已经把门堵住了。

      “这位客人,”小太监歉意地哈着腰解释,“这场子小公主包了,咱家这边给你退了银子可好?”

      “啊??”祁殷正在气头上,瞪大了眼,“不是,我就去买了个糖葫芦,回来就被包场了?这是不是太霸道了一点!?”

      “呃……”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还想说些什么,里屋却忽然传来了少女轻柔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

      祁殷大摇大摆地嚼吧着糖葫芦走进梨园,扯开一张椅子,咣当一声坐下。陈澄就在离他两张椅子远的地方,这么大动静充耳不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祁殷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只得与她一起望向戏台。

      戏已经开场了,是改编自民间俗话梁祝的经典曲目。原结局是祝英台追着梁山伯而去,双双化蝶的故事,不知为何被改成了孔雀东南飞的版本:祝英台非梁山伯不嫁,举身赴清池;梁山伯心知长别离,自挂东南枝。

      陈澄不喊停,他们也不敢停,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唱下去。

      “这到底是要表现爱情的忠贞不渝,还是要表现封建朝代对自由恋爱的迫害,”祁殷看得打哈欠,小声嘀嘀咕咕,“重点不明,考试一定会扣分的。”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身旁一道视线刷地转了过来,差点削掉他一层皮。

      “不管哪个故事,”陈澄平静地看着他,“男人都很蠢。”

      祁殷张着嘴顿在了原处,“……”

      “焦仲卿不敢反抗母亲、维护刘兰芝;梁山伯得知祝英台被许了人家就放弃了,宁可郁郁而终都不肯再争取一下。”陈澄转回视线,“到头来忠贞不渝又勇敢反抗的只有女人。”

      “你说的这些……”祁殷撇了撇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世上谁能违抗、有勇气违抗?又不是人人都是宠爱加身的小公主。”

      陈澄抿着嘴轻轻笑了笑,“你有勇气吗?”

      祁殷一个激灵。脑海里莫名浮现先前在天长,顾有景跟他说,他没有勇气继续喜欢洛卿卿了。

      他茫然地望向戏台,这时候又唱到了祝英台被许了人家,梁山伯提亲不成郁郁而归,终日买醉为生,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打发时光。

      “已经晚了。”祁殷低下头,转了转手腕上的红绳。尽管在仔细地保养着,红绳仍然不可避免地氧化发黑,失去了他刚刚收到时的鲜艳色彩。

      “不,”陈澄很快便干脆地否定了,指着戏台,“这时候才晚。”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祁殷猛地抬起头,祝英台已经揽裙纵身跃下,即刻香消玉殒。

      “……!”他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翻了两旁空着的座椅,“你什么意思?萝萝怎么了?!”

      台上的戏子吓得停了嗓子,跌坐在地上尴尬地看着这里。陈澄挥了挥手,让他们先下去了。

      “我不知道。”她还是保持着望向戏台的姿势,“我只知道她要做危险的事情,却又什么都阻止不了。”

      祁殷倒吸一口气,三两步走到她身前,挡住了全部的视线,“她不是嫁给陈嘉禾,应该过得很幸福才对吗?!”

      陈澄抬起眼,“她不喜欢陈嘉禾,你看不出来吗?”

      “不喜欢?!”祁殷张了张嘴,语无伦次起来,“那、那她……”

      陈澄起身,抽出一封信塞进他怀里,“她给我的,记得交给祝浔,莫让别人发现了,”她顿了顿,叮嘱道,“包括皇叔。”

      祁殷怔了怔,慢慢垂下头看着褐色的信封,轻飘飘的一张纸像是如山倒般压着,郁闷的胸中连心跳都沉滞起来,咚咚地砸下,似乎整个身体都在为之震颤。

      晚了吗?

      晚了吧。

      现在开口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吧。

      那么心中震如擂鼓的是什么?

      “我……”祁殷从阴影里缓缓抬起头,嘴唇蠕动,“我好像比想象的喜欢她。”

      陈澄已经走到了戏台之上,光线从四面的窗户漏进屋里,将戏台上唯一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拾起戏班子仓皇落下的戏帽,看样式应该是梁山伯的。

      “大理寺后头有扇小门,酉时三刻侍卫换班,会有一盏茶的间隙。”

      “酉时三刻?!现在几时了?”桌椅随着少年的动作哗啦啦地翻倒,急促的脚步声从台下掠过。

      如果祝英台注定要跳下清池,那么能够阻止她的……应该非梁山伯莫属了。

      陈澄听着他的声音消失在门后,捏了捏手中的绒帽,将它轻轻戴在了头上。成年男人的头围显然比她大了太多,帽子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遮住了视线。

      显然,有些人生来就是梁山伯,而有人即使削足适履、占尽先机,也注定无法分走属于梁山伯的半点色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终末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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