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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终末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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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死在洞房花烛夜,不几乎摆明了说新郎有问题吗?”祝萝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她放慢了语调,尽量让每一个字听起来还是沉稳的,“我不能在你身边死掉,否则陈虞渊和祝浔迟早查到你头上。”
“……”
陈嘉禾紧紧盯着她的眼,可那双与他一般黑的眸子同样望不到底。
——没有情愫,没有情绪,甚至一丝丝对死亡的恐惧都不见。
分明掌下的脉搏在跳动着,可陈嘉禾却遍体生寒,他觉得自己掐着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人偶,一个能随时将刀子捅入他心脏的人偶。
可他却还贪恋着人偶表面那层和善软热的伪装,沾了无数鲜血的手竟然在这如白纸一般脆弱的女人面前颤抖。
“地狱呆久了,应该是会觉得累的。”
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了手背上,被握住的时候,陈嘉禾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松开了手。
“所以即便怀疑我对你的示好是假象,即便确定了过去的一切全都是虚与委蛇,你仍然无法忍心舍弃。”祝萝平静地说着,“这就是我留在你身边那么久,甚至不惜挡下一刀的原因。”
“原来从一开始就……”陈嘉禾自嘲地笑了笑,“你告诉了谁?祝浔?陈澄?”
祝萝好笑道,“你觉得你寸步不离守着我,我有机会往外递消息吗?”
陈嘉禾不置可否地看着她,颓唐的眼神阴测测的。
既然撕破了脸,祝萝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起身抻了抻胳膊,“好了,不早了,明日还得早起向陛下和娘娘请安——”
她的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忽然被拦腰向后拽去,重重地磕在硬邦邦的身体上。
“如果你能真心爱我,我愿意收手。”
“……”祝萝垂下头,将眸中的一丝意外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平心而论,这是个很好的条件,但祝萝的只是盯着自己前方微弱的烛火,眸底泛出了刻骨的冰凉——那是夏元被一箭穿心的那个夜里月色的冰凉,也是洛卿卿死不瞑目倒在城门前时泥水的冰凉。
“哈哈。”
她轻笑起来,用已经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推他。
“我无法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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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事冲淡了动乱后的萧条,紧接着的秋收丰厚,杨家叛乱一事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除了大清洗后只剩六成人的朝堂。
三省六部各缺人手,也无法互相调借,每人都忙得团团转,尤其是负责重修宫殿庙宇的工部。工部里打杂跑腿的主簿记事都不够用,连实地丈量房屋、记录数据这种小差事都落到了官员头上。
工部尚书的位置还闲置着,两个侍郎年纪都不小了,自然而然将这等吃苦不讨好的杂活儿推给了年轻的下属。
“祝浔,”年纪最长的石侍郎将身子往椅背里一靠,敲着茶碗斜睨着眼看他,“在公主殿下面前好好表现,别丢了我们工部的脸。”
“……”祝浔不留颜面地送了他一个白眼,也不管背后气得鸡飞狗跳的两人,揽着同僚便出了门。
他们此去是为小公主陈澄翻修院子,她的院子距离陈志舟被烧的宫殿很近,风带起了火星子,点燃了她半座院子。所幸那时候她与祝萝一起躲在陈嘉禾宫中,这才幸免于难。
同为员外郎的年轻人叫刘零,是前两年的科举状元,年龄却比祝浔还小一岁,属实是少年得志、一飞冲天的典范。难得可贵的是,他身上倒没什么读书人迂腐刻板的臭脾气,除了胆子小了点儿,还是很好相处的。
刘零个子小小的,只到祝浔的下巴,提着小箱子哼哧哼哧地追着他的脚步。祝浔看不过去,抬手替他把箱子提了。
“还挺沉的,不应该带上宫殿的旧图纸就行了吗?”祝浔奇怪地掂了掂匣子,“能有这么重?”
“多谢多谢,”刘零抹了抹额边沁出的汗珠,“不止图纸,还有石大人和王大人嘱咐我带上的茶叶和桂花酒……说是不能怠慢了小公主。”
“小公主好像也不喜欢茶叶和酒,而且她也并非骄纵跋扈的性子,”祝浔拧了拧眉,“这两人多此一举啊。”
“啊,祝大人莫非与小公主相熟?”刘零眼睛一亮。
“公主与我妹妹相熟,与我倒是还好。”祝浔眨了眨眼,“怎么?”
“其实我……不太擅长与人交流,尤其是姑娘家……”刘零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届时能拜托祝大人出面与小公主商谈吗?丈量房屋的事儿交给我就好!”
“倒也不是不行。”祝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正交谈着,迎面传来嗒嗒马蹄声响。高头骏马停了蹄,在二人面前仰首一声嘶鸣,吓得刘零一溜烟钻到了祝浔身后。
“祝浔。”李安侧过马,低头看着二人,“你这方向……是去后宫?”
“去找一趟小公主。”祝浔学着他的语气揶揄,“你这方向……是从东宫回来吧?”
可惜李安半点儿没听出来,一板一眼地回答,“是啊,说来也巧,就是为了小公主的事儿。”
“……”祝浔在心底叹了口气。
“楚将军,公主殿下怎么了?”刘零在祝浔身后,探出脑袋小心问着。
“自从祝萝嫁了瑞王之后,她的精神就一直不太好,应该是没了玩伴很孤单吧。”李安重新拉起马的缰绳,“总之,你小心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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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午时,他们来到了陈澄的宫殿。陈澄幼时是与皇后住在一处的,前两年皇后身体欠佳,需要静养,她便独自搬了出来。
比起三位兄长,公主的宫殿还是稍微小了一些,却胜在精致优雅,连石板阶上都雕了纹饰,只可惜被火燎了一半。
按照先前所说,二人通报后兵分两路,祝浔由丫鬟领进屋,与陈澄商议翻修院落的样式,而刘零直接被太监带着去烧毁的地方丈量记录。
引路的丫鬟停在陈澄的屋门面前,歉意地笑了笑,“其实不瞒祝大人,最近几日公主殿下的情绪都不太好,刚刚午饭还没吃多少……”她说着敲了敲门,朝内和声道,“公主殿下,祝大人来了。”
“……”屋内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响起一声,“进来吧。”
祝浔跟着丫鬟进了屋子,还没站定,屏风后便又传出沙哑的声音,“你出去。”
“……是。”丫鬟无奈地行了礼,恭敬地退下,带上了门。
祝浔见这阵仗也不敢贸贸然开口了,将手里的匣子小心地放在桌上,试探地喊她,“公主殿下……?”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陈澄埋着头拖着步子慢慢地走了出来,默然地坐到靠窗的坐塌上,抱膝缩成一团。
“祝大人也坐,不用拘谨。”
你这样叫我怎么不拘谨啊?!
祝浔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搬了把凳子坐下,将刘零带来的木匣子打开,一股子桂花酒的香气立刻冒了出来。
“我要喝酒。”
他挠了挠头,还是先拿出了茶袋,“听说这是蜀中的上好云顶青……”
“我要喝酒。”少女固执重复。
祝浔只能倒了一些出来,刚在她手边放下,便被她一口喝干净了。
“酒坛给我。”
“桂花酒虽不醉人,但也少喝点。”祝浔将酒坛交给她,看她一杯又一杯地给自己加满。
说实在话,他并不很擅长应付这种场合,要是祝萝或者陈虞渊在会好很多吧。可现在祝萝嫁了人,陈虞渊被国师缠着研究一些他听不懂却又似乎很重要的事儿——祝浔想到这里,心里还有点闷闷不乐的。
“公主殿下,这到底是……怎么了?”祝浔斟酌着开口,“萝萝还在宫中的,您无聊的时候还是可以找——”
“祝大人。”陈澄低声打断了他,“我不是因为那种原因才消沉的。”
“那是因为……”
“我发现姐姐她,没有变得幸福,她不喜欢二哥。”陈澄从膝间抬起头,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祝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阻止不了她,你为什么不阻止?”
“殿下阻止不了她,凭什么我就能阻止她呢?”
陈澄布满血丝的眼中眸色一哑,她垂下了视线,看着脚底花纹繁复的地毯。
“她是在谋划什么吧,为了镇远侯,为了她死去的朋友。”陈澄呐呐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可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呢?明明没有人强压着她需要背负那些东西的……”
顿了顿,她喃喃着,“明明只要幸福开心就好了……”
“她不止是为了过去,也是为了未来,”祝浔道,“她希望镇远侯的惨案不再发生,她希望伙伴不会离她而去,她希望未来一切幸福安康。”
“未来?我有那种东西吗?”陈澄哼笑着,转过头从窗户里看着方寸大的天空。午后阳光将窗格映在脸上,眼里的水光泛出潋滟的色彩。
“我半点儿也不想当这个公主,天空那么广阔,宫墙却比天还要高,勉强漏进来的光只有巴掌那么大。”她抿了抿唇,尝到了嘴角酸涩的泪,“我应该比世上大多数人都幸福才对,太子哥哥和皇后娘娘对我都很好,储位之争也不会影响到我,可站在这个地方,我能一眼看到我人生的尽头——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坐在我不喜欢的高位上蹉跎一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死能解决一切,那我宁可现在就从城头跳下去。”
上一世,兵乱城坡之前,陈澄从城头一跃而下。那时候的她失去了赖以依靠的兄长,不知如何肩负起公主责任的少女别无选择,死对她来说是一条最轻松的路了。
祝浔曾经听说过,宫墙中的人也许衣食无忧,但却不一定快乐。
朱墙宫深,犹如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如果殿下能放弃公主的权利,那么自然也不必担公主的责任了。”祝浔道,“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殿下可以与太子商量,离宫当个平凡百姓说不定也不错。”
陈澄咬着唇,转回头拿起酒盏晃了晃,眉头微微拧起。
“差点忘了,关于翻修院落的样式还需要与殿下确认,殿下还是先别喝了。”祝浔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她身侧拿过酒坛,刚要转身放回桌上,却被猛地抓住了衣摆。
“祝浔。”
少女的声音还是沙哑着,却不是一开始单纯哭哑的感觉,其中莫名夹杂了一些旖旎暧昧的情绪,“这个酒是谁拿来的?”
祝浔回过头,见到陈澄脸上浮着不寻常的酡红,一直沿着脖子蔓延到身体内部。她的发髻散乱了,双腿不自然地绞在一起,迷离的眼神中只勉强坚持剩下一丝清明。
——妈的!竟然下这种腌臢的/春//药!!
“……去他娘的姓石的!”祝浔暗骂一声,大跨步往门边走,“我出去叫人。”
“这个宫里都、都不是我的人。”陈澄扶着坐塌艰难地起身,她的口齿已经有点不清了,“贸贸然喊人来说不清,你也许会被……革职……或者入狱……”
“那也比你直接发作强,”祝浔心里一股怒火,“你年纪还小,又没成亲,这种药对身体伤害太大了!”
“把我打晕,找祝萝来。”陈澄红着眼深呼吸,“她布置了这么多,肯定不希望你莫名其妙就背了罪。”
“你——”
祝浔并不赞同,但眼见着陈澄踉踉跄跄地就要往桌角撞,吓得赶紧起手一个手刀先将人拍晕了。
陈澄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意识是暂时失去了,但毒性并没有去除,她的身体仍然泛着不正常的热度,这样下去,再醒来的时候一定出大事。
祝浔小心地扶着她的后腰和脖颈,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刚想放到塌上,却蓦然听到屋外一阵敲门声。
——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