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破鬼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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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进入考场前，祝浔都感觉有一股灼热的视线黏在自己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早起晚归、眼下不消的青紫、愈来愈瘦削的身体……虽然陈虞渊在他面前掩藏得很好，但祝浔不傻，结合齐乐鱼的话，不难猜到陈虞渊是为了什么而奔波。
在最初意识到被骗的时候，怒火也曾蹿上心头，但他很快就抑制住了去对峙的想法。
——平添苦恼之外，毫无意义。
复习备考的时候，院子里的小狗产崽了。母狗将小狗崽看得特别牢，任何人经过都要汪汪大叫，也不允许调皮的小狗往外跑，并不庞大的身躯终日守在草窝旁边，连觅食都不会跑得很远。
虽然也许跑一跑跳一跳对小狗的成长更有利，但谁又能忍下心去责备这么一位尽心尽力爱着孩子的母亲？祝浔坐在窗里出神地看着，出神地想着，渐渐地一点气也生不起来了。
哎……他为自己如此迅速的屈服叹了口气，转念又一想，自己之前试图护着祝萝瞒天过海的时候，她是否也是这么无奈呢。
不过既然无法指责对方，那就尽量站在自己的立场去做些什么。
祝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才想起祝萝送给他的红绳早就被国师当子弹打坏了，又尴尬地挠了挠脖子，碰到了被体温烘得发烫的玉珠。
……一击毙命啊。
耳边浮现起了国师的声音，祝浔深吸一口气，埋首于紧张的省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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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省试期间，陈虞渊悄悄进了一趟宫。
在御书房门前他被太监告知，皇帝此刻正在瑞王处用午餐。无法，只得折身而返。
春光消雪，万物回暖。踩在石阶上的轻响与鸟雀啁啾相映成趣，抽芽的柳枝低垂河岸，婉转花香乘风而至，陈虞渊站在纷纷扬扬的樱花树下，伸手抓住了一片花瓣。
花瓣太轻太软，即使握在手里也没什么实质感。他忍不住松开掌心想看看，轻飘飘的花瓣便趁着这个时机飞了出去，再一眨眼的时候便找不见了。
陈虞渊茫然地看着面前飞舞过的无数花瓣，怅然若失的悲戚没由地浮上心头。
“虞渊。”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将他拉出患得患失的情绪之中。陈虞渊转身，向年老的兄长拘了一礼。
皇帝摆退了周身的两个太监，抄着手向他迈来，“老大远就瞅着你发呆了，怎么了？”
“无妨。”陈虞渊笑了笑，视线往下一飘，见他总是把玩在指尖的扳指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一串编绳，“皇兄，这是……”
“啊，这不是刚从老二那里出来么，顺便去瞧了瞧祝家的小姑娘，”皇帝将红绳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有些孩子气，“她扔了好几段说是编坏了的，我瞧着却不错，就让她接了接要过来了。”
陈虞渊无奈，“皇兄要这个做什么？”
“翻花绳啊，小时候我们不是玩过嘛。”男人手指一绕，将红绳在他面前撑开，催促道，“快来快来。”
陈虞渊摇了摇头，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用拇指勾起绳子的两端，向里翻去。
“她是不是在宫中太无聊了，怎么一直编这些呢。”
“我也问了她，她说只是因为之前送给祝浔的那段被弄坏了，要重新编一个罢了。”
“……要不我还是把她接出宫吧，祝浔也挺想她的。”
绳子在陈虞渊指间被绕成了一个复杂的形状，老皇帝摸着下巴啧啧嘴，左看看右看看，“虞渊，咱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男人呵呵笑着，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要是我把绳子弄散了，你进宫找我的这件事我就应了，反之亦然。”
陈虞渊从小就知道这皇帝不正经，兄弟间大小也博弈过不少次，可没有一次是正经的——棋局、射术、对诗，甚至斗蛐蛐儿，现在连翻花绳都算上了。
不过，要是正儿八经的博弈，他在皇帝面前并没有什么筹码。
“成交。”他挑了挑眉。
皇帝也终于找到下手的点，手指小心翼翼地钻进几个绳结的空隙之间，将红绳如网状撑开。
“皇兄进步了不少啊。”陈虞渊看着他抖抖索索的动作，别有意味道。
“那是，我也是钻研过的。”皇帝得意洋洋地吹了一小声口哨，将复杂得已经看不清的红绳递到他面前，煞有介事道，“虞渊，翻花绳也是有哲理在其中的，绳子也有它的想法。”
“……”陈虞渊差点就想把马克思主义论扔他脸上，转头一想，这人可是能对世界思考深入到自悟相对论的。
他垂下眼，在网状的绳结中找了两个合适的小孔，伸入手指。
“凡事都讲究一个过犹不及，即使是翻花绳，也要遵从绳子的意愿。”男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大道理，“要是抓得太紧了，它也会不开心地松掉的，就像这样——”
在陈虞渊的手指将绳结全部勾住之前，皇帝突然坏心眼地松了手，所有的绳子立刻在他指间乱成一团乱麻，甚至还打了几个死结。
“……”
皇帝高兴得快要蹦起来，冷不丁听见对方从袖子里刷拉一声，三寸长的匕首忽的出鞘，差点吓得他闪了腰。
“你你你你你你——愿赌服输！也没说不能耍赖啊！”皇帝慌忙按着他的手，将匕首推回去，“祝浔的事也没必要这么生气吧。”
“天底下聪明人那么多，你就非得要祝浔上朝堂？”陈虞渊拧眉看着他，一脸不悦。
一开始提醒祝浔省试的是他，如今不惜耍赖也要堵他进言的也是他。陈虞渊可以理解朝堂需要人制约如日中天的杨家，但皇帝这小算盘打得太明显，怕不是要直接一路开后门送他上朝。
“要考科举的是他，我就随口提醒一下。”皇帝心虚地撇开眼睛，被陈虞渊抓着下巴正了回来。
“让他做个闲职。工部缺的人我帮你顶。”
“你还是好好当你的王爷吧，”皇帝拍下他的手，压低声音道，“工部年前刚砍了几个杨家人，祝浔去正好整□□头。”
“……”陈虞渊蹙了蹙眉，“皇兄是怕我……篡权？”
“不是，祝浔活着，你哪有那个心思。”皇帝干脆地否定了，顿了顿，面容忽然沉了下来，“有些事我不方便多说，但建议你最好还是别太多牵扯进来。”
陈虞渊下意识觉得他话里有话，可再想追问的时候，皇帝已经从他手里拿回了那缠成球的绳子，笑嘻嘻地解开，又重新折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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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浔自然是不知道陈虞渊与皇帝的这一场博弈，但从第一次考试便中了个工部员外郎来看，他也愿意相信这位表面正经的帝王暗地里偷偷摸摸操作了一番。
——短短复习三个月就一路闯进了殿试，还在五人中取得第三的成绩，这绝对不是一句聪明或者运气好能概括的。
事到如今，他只希望自己没有挤占哪位寒门苦读十年书生的位置。
第一次上朝的前夜他兴奋得都没怎么睡着，可他隐隐感觉，自己身旁的陈虞渊好像也没怎么睡，似乎发愁得很。于是翌日清晨醒来，二人互相看着对方脸上的黑眼圈，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来也巧，二人哈欠连天地在大殿门前撞上陈殊和李安，这二人却也是眼底一片浓重青黑，估计是直接熬了一宿。倒是陈志舟神采奕奕地从他们身边经过，给祝浔扔了一个别有意味的暧昧眼神。
祝浔伸手，一把按住了陈虞渊袖子里蠢蠢欲动的飞蝗石，转头看向陈殊。
“殿下，他怎么了？”
“父皇同意他在京中久居了。”陈殊揉了揉眼，打了个巨大到夸张的哈欠，“而我却又正好要离京了。”
陈志舟留住京中倒是不意外，毕竟随着平安钱庄、陷害镇远侯等案子的告破，杨家扶持陈志舟的心思已经几乎摆上了台面，皇帝自然要将陈志舟监管在眼皮子底下。
不过说到底，杨家权势滔天，他不好直接了当地插手，也只能偷偷做这些了。
“你要离京？”陈虞渊回过眼，腾腾杀气还没收住，陈殊吓得第二个哈欠直接僵在了半当中。
“前阵子南方地龙大作，虽死伤不多，但粮仓震塌了，他得去监督邻县开仓放粮的情况。”李安替他说着，想了想，又补充道，“咱们还去过的，就是江都县到天长县中间，一个叫六合的小县城。”
“……那块地方最近该去烧烧香了。”
几人说着便到了殿前，李安照例在门口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又悄悄地议论了片刻，祝浔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早朝开始。
朝会比他想象得无聊太多，除了派太子去六合赈灾之外，无非是哪边的祠堂旧了要不要修，哪边的桥断了要不要续，偶尔夹杂着太子党与大皇子党的唇枪舌剑，算不上多太平，但至少比他曾经经历得那些刀光剑影要安稳得多。
不过就在早朝即将结束之际，皇帝忽然向工部提出了一件事。
“义王要在宫中停留一阵子，朕想将西北边的庆熙宫给义王，但那宫殿乃前朝所建，荒废了几十年，朕想着不如先让工部修葺一番。”皇帝说着，视线移到了工部那几个人身上，“谁来当主事？”
为义王建造宫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里面水可深。要是按照杨家的想法来建，保不齐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要被杀人灭口；要是不按照杨家的想法来建……怕不是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因为涉及皇后案，工部现在冷冷清清，尚书之位空置着，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几个工部官员都是实打实的中立派，面面相觑着不敢掺和义王的党争。
祝浔扫了他们一眼，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出列朗声道，“回陛下，若是陛下不嫌弃，此事微臣可一试。”
一瞬间，祝浔觉得大堂之上的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他不怎么适应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躬身站着。
毕竟整个工部也就只有他敢跟杨家叫个板，他可总算明白皇帝费尽心思塞他到这里来的良苦用心。
于是，此事就这么拍板定了下来。祝浔被旁人的视线看得头皮发麻，宣布散会之刻便抬脚往外走，谁知陈志舟跟腿上装了轮子一样，还是在大殿外的台阶上将他堵住了。
“小侯爷，不，现在是员外郎大人了。”陈志舟脸上挂着瘆人的笑容，“今日下午可有空？不如我们先来商量建设图纸如何？”
“呃……别……”祝浔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绕到了身后去。
“嗯？不好吗？”陈志舟不顾自己还绑着夹板的胳膊，踮脚凑上了前，“那现在就来怎么样？然后一起吃午饭吧，你喜欢吃什么？面食？饼？还是我——啊！！”
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未落，便被突兀的惨叫打断了。陈志舟捂着骨折的右胳膊，龇牙咧嘴地回过头，正对上陈虞渊灿烂如花的笑靥——以及他手里嘎嘣嘎嘣撞响的飞蝗石。
“……”祝浔捂着眼叹了口气。
陈志舟这个胳膊，大概需要再接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破鬼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