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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别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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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的早朝本来是延续先制,五更天便开始了。不过最近几年皇帝忽然嫌早朝太早,睡也睡不醒,大手一挥改成了辰时半。
也多亏往后延了一个多时辰,国师这个朋克作息的年轻人才能勉强赶在早朝前起床。
国师虽非实职,但皇帝还是明里暗里给了他不少权利,比如在朝堂侧面专门留个小塌,用竹帘遮着,只要事先跟太监通报一声便能一边吃茶一边旁听早朝。
在老太监的指引下穿过挤满了朝臣的走道,国师坐在自己的软榻上,心下有些不安。
陈虞渊去江都已经很久了,不仅丝毫没有依照系统执行计划的态势,反而还变本加厉地帮起了祝家。听说长公主都被逼得回了京,他便想来听听旁人的说辞。
他知道自己不该总是怀疑这个世界唯一的战友,可疑虑陡生,怎么也甩不掉。他都不敢想象万一那推心置腹、无比信任的唯一战友真的骗了他该怎么办……
国师甩甩脑袋,努力压下这些令他遍体发凉的念头。周遭的喧闹声似乎也渐渐停止了,年事已高的老皇帝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踏上龙椅,不怒自威的视线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脑袋。
日影轻晃,雀鸟啼鸣,大庆的秋日朝会在太监拉长细扁的声音里开始了。
竹帘很薄,被光一照几乎是透明的,国师吃着茶点听着大臣们百年不变的陈词滥调,要不是这枣泥饼甜得齁嗓子,他都差点儿重新昏睡过去。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女人的声音传来,国师浑身一震,注意力才从点心上移走。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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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椅上的目光在长女的脸上逗留了很久,久到那在外威名赫赫、不可一世的女人颤抖起来,才悠悠地开了口。
“有要事,为何不前日回京就进宫与朕说?”
陈志珂半躬着的身子一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她明明让母妃帮忙掩饰,说是今早才到的。
“你母妃呢也是一问三不知,朕就挺奇怪的,你不仅瞒着朕、也瞒着母亲,那你偷偷早回来的这些天是跟谁呆在一起呢?”皇帝轻轻哼了一声,“还是说,朕被骗了?”
他的语调平缓,可一个一个字砸下来却让陈志珂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不、不是的,父皇!”她吞了吞唾沫,“前日回来的时候儿臣精神不济,恐父皇担心,才想让母妃瞒着您的……”
“哦——?”皇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也罢,免礼起身,说说你的要事。”
陈志珂小小地松了口气,站直身体,说出了这些日子与母亲商量好的措辞。
“今年夏,皇叔来了儿臣的封地。本念着多年未见、叔侄情深,儿臣便设宴精心款待,谁知皇叔翻脸不认人,为了镇远侯后人将儿臣驱赶出封地,鸠占鹊巢!”她说得情深意切,“皇叔他为了保护那男人,竟然不惜动用影卫——”
“诶。”皇帝突然出声,“我大庆的公主需要注意礼数,祝浔也是侯爷。”
陈志珂被一噎,蓄势待发的气势被掐住了,剩下的诉苦在喉咙里千转百回,终是只憋出一句,“父皇要为儿臣做主啊!”
皇帝的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在龙椅扶手上,久无应答的朝堂上回荡着迟缓沉闷的敲击声。
一旁的陈殊听得眉头直皱。这话没头没尾,去因重果,将祝浔说得像个狐狸精一样,脸皮也倒是够厚。正纠结着自己此时是不是该开口,高位上的男人却率先有了动作。
“嗯,小王爷的性子朕知道。”皇帝慢慢直起身,视线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你的性子朕也知道,小时候你就会隔三差五来跟朕告状说皇叔欺负你。”
“……”陈志珂心里咯噔一下。
“结果呢,你就因为随身侍女的发髻低了一些就对她大打出手,小王爷只是拦着你没让闹出人命,就被控告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陈志珂张了张嘴,“儿、儿臣……”
“说吧,你是不是把祝浔绑走了?还弄得快死了奄奄一息?”
“倒也不至于奄奄一息……”她脸色大变,“父皇,您听我说,这次是——”
“这次是闹得大了,前两次在山城和天长闹得也不小,虞渊的脾气最近是越来越差了,该管教管教。”皇帝打断了她的话,“去向你母妃讨两个丫鬟太监吧。”
“什——”
“杨大人。”皇帝转头望向旁边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朕这么处理你没有意见吧?”
身为当朝宰相、长公主的外祖父,杨自亭深深地一躬身,脸上尽是诚恳忠顺,“陛下英明,臣以为此举最是妥帖。”
片刻的沉默之后,朝中大臣面色各异。陈殊咬了咬嘴里的软肉才勉强保持住严肃的面庞。
陈志珂直接在原地僵硬了,风一吹都能掉渣的那种。
拜托啊老爹,你偏心有必要偏得那么明显?!不拨人就算了,连个圣旨都讨不到,老娘拿头去跟陈虞渊争地盘啊!?
“知道争不到,就乖乖地在宫中修身养性,瞧瞧你哪里像个公主模样。”皇帝幽幽地扫了她一眼,挥了挥袖子,“行了,无事下朝吧。”
皇帝年事虽高,从龙椅上起身的动作却异常利落,眨眼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满朝文武在那里面面相觑着小声商议。
陈殊揣着怀里的密报还要赶着给父皇开小灶,匆匆地转身,与垂首握拳的陈志珂擦身而过。
“别得意的太早!事情还没结束呢!”
他听见女人的齿缝里挤出的几个字音。
“……是啊,没结束呢,”陈殊脚步一顿,“所以这不是攒着到后面一起得意呢么。”
陈志珂猛地抬起头瞪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长姐,保重身体啊。”陈殊拍了拍她的肩膀,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临出门前,他扫了旁边的小坐塌一眼,竹帘的末端在微风中摇晃着,里面的人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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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几乎是横冲直撞进了母妃的宫殿。
杨自亭的长女杨陵入宫三十余载,今年刚刚升上了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之列。本就张扬娇蛮的性子更加变本加厉起来,走起路来都招摇带风,看谁都想颐指气使一番。
可怜的长公主几乎是送上了门的好料子,一番慷慨叙述不仅没落得半句安慰,反而被贵妃劈头盖脸地一阵骂。
“早让你不要意气用事,就顾着自己出头爽快,连本宫都被你搭进去!”
陈志珂的火气蹭蹭蹭往上冒,将面前的茶盏一推,“那些词儿不都是你教我的!”
“……”贵妃一噎,狠狠瞪了她一眼,“本宫是你娘,怎么讲话的!知不知道尊敬长辈!”
“我管他!我命都要没了!”陈志珂咚地拍案而起,吓得茶盏都跟着抖了三抖,“你的五十死士借给我,反正整天在宫里又用不到。”
杨陵面色一黑。虽说她原本也是这个打算,但陈志珂这口气跟她这当娘的欠了债似的,直叫人上头。
“不借,你写信求你外公去。”她白了对方一眼,故意说气话。
杨自亭这个人骨子里重男轻女的思想荼毒严重,可惜事与愿违,他本人跟捅了女儿国一样,三代下来只有陈志舟一个男丁,所以也就倍加宠爱。同时相对应的,子辈孙辈中女孩儿与他的关系就变得糟糕透顶了。
“我写信?!求那个老不死的?!”陈志珂破口大骂,“你说这话的时候有脑子吗,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求那个混帐东西!”
“你骂我?!我是给你出主意!”杨陵一把掀了茶桌,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指着她鼻子对骂,“养面首让对方钻空子的是你,惹恼陈虞渊的还是你,这个祸说到底就是你一个人闯的,我在给你擦屁股你还不感恩戴德!?”
“那是平安钱庄本身账目的问题!本来就是给杨家赚黑钱的工具,要说有问题,整个杨家都有问题!”
“所以你出嫁之前就告诉你别去江都,别管杨家的钱,你非要管!”
“当初不管那钱,现在我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破公主,有个什么用啊!”陈志珂指着窗外的天空,“你喜欢在这破宫墙里享受,可我就想要权力和金钱,就愿意去外头闯,我要做掌控这片大地的老鹰,不是呆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切,还老鹰,”杨陵白了她一眼,“你现在都快被陈虞渊的弩打死了。”
陈志珂被她嘲讽得脸色通红,一脚踩烂了小桌子,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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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母亲的不欢而散意味着她失去了最后一个靠山,而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了,不仅不支持她回封地,似乎还隐隐有将她扣押下来的意思。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冷冰冰的,身上的衣服也是好几日前换的了,又脏又臭。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躲着守卫,像只灰溜溜的过街老鼠钻着狗洞逃出宫墙,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却又陷入了无措与迷茫。
她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最痛恶的无力感泛上心头,年幼时被母家弃如敝履的回忆不自觉在脑海闪现。也正是因着那段惨不忍睹的过去,陈志珂近乎变态地爱上了权力和掌控——鞭笞下人、听他们一声声求饶让她快乐,享受着不喜欢自己的人为自己一点点改变的过程——失去掌控力对她来说和死没有区别。
“我可以帮你,不过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陈虞渊……真的喜欢上祝浔了吗?”
陈志珂迟缓地抬起头,看着来人从拐角的阴影中慢慢走出。
“……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