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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别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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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虞渊倒也不是多么严重的发烧,只是祝浔习惯性地紧张过头。
前阵子夏末突然降温,他夜间着了风寒,微微咳嗽起来。祝萝瞧了瞧,也没开药,转头让灶房煮了些姜汤。一碗热汤下肚,出了身汗,热度也去得七七八八。
“这就好了?”祝浔看祝萝收拾着小药箱要离开,心中始终不安。可他扫了扫一旁跟来的云温,还是将对这临时抱佛脚医术的质疑吞了下去。
“祝爷。”祝萝无奈地看着他,“您要实在放心不下,可以熬煮些山药排骨汤用以食补,多放些枸杞生姜,也能起到驱寒辟邪的效果。”
“哦……”祝浔听着她这么说话,颇有些变扭。
“行了,我真的没事。”陈虞渊推了推祝浔的背,“汗出太多了,我先洗个澡。”
“嗯!洗澡也是个祛湿的好办法!”祝萝眼睛忽然一亮,“二位不一起么?”
祝浔清晰地看到陈虞渊的嘴角抽搐了一瞬。
“祝浔。”
祝浔被他拉偏了身子,胳膊肘蹭到了胸前无声震动的铜镜,立刻便会了意。三言两语地将好事的妹妹打发出去,他轻轻带上陈虞渊的房门,叫住了转身欲走的祝萝。
“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嗯……”祝萝看了看身侧的云温,“陪他再看一遍风筝误吧。”
“七夕街上应该会很热闹,不跟小公主玩一玩么?”祝浔又道,“或者你想要什么,我陪你逛一逛?”
祝萝站在原地冲他微微笑了笑,让他意识到自己这话对于“洛卿卿”来说有些过于狎昵了,不由得当即僵在了原地。
云温拖长音调哼了一声,一双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巡群着。
“……祝爷,”最终还是祝萝打破了异常的沉默,“最近您总是惶惶不安的,应该不止是因为小王爷病了吧。”
“……”惶惶不安吗……
“人各有命,留下的自然会留下,离开的怎么也抓不住,与你我的选择并无太大干系。”少女的嘴角挂着温暖轻柔的笑容,“祝爷,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啦,开心一点。”
祝浔愣愣地在原地目送着祝萝与云温离开,夏元和洛卿卿相继死去,这些话本该由他说出口的才对,怎么反过来被她安慰了。
不知为什么,当祝萝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时候,祝浔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雏鸟长成、即将离巢,并且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不,大约是错觉吧。自从收到那封诅咒信开始,神经确实会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祝浔甩了甩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想法,重振精神,拿起钱袋去集市挑选熬汤的材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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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初上梢头之际,远在京城的国师接通了与陈虞渊的通讯。
夏末的时节,傲立枝头的花瓣绿叶已经逐渐有枯萎凋零的迹象。国师坐在院子里,用脚尖扫着新落的枯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陈虞渊唠着家常。
「你怎么嗓子哑了的?」
「感冒了。」陈虞渊鼻塞的声音传来,「上了岁数啊,熬一个夜都不行。」
「你干什么呢熬夜?」
「嗯……遇上些麻烦。」
国师捏着镜子的手指缩紧了,「是为了帮祝浔吗?」
对面沉默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你不觉得你真的太宝贝他了吗?完全超出一个人对普通角色的喜爱啊!」国师咬了咬唇,「你以后真的会杀他吗?还是只是为了骗我。」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你想太多了。」
国师的指尖就快把铜镜背后的雕花抠下来。
「不是都说了吗,利用他多扳倒杨家一点是一点,杨家不是什么善茬,对我尤其不利。」陈虞渊的声音懒洋洋的,「你怎么跟祝浔一样神经兮兮的,别不是什么人吹了个耳旁风吧?」
国师一怔。
他下意识看着被攥在指间的信,信上歪歪扭扭的血字狠狠戳中了他长久以来的怀疑——陈虞渊究竟是在骗祝浔,还是在骗他。
他不知道信是谁写的,也察觉到这很可能是离间计,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也是,昨天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他勉强干笑了两声,「你保重身体啊。」
「好。」
掐断了通讯,心里的疑虑并没有消失,却因为被拎到了台面上使他更加惴惴不安起来。国师起身,将无名信笺烧了,又将镜子藏好,打算出门散散心,却在院子门口刚好碰上了打着哈欠路过的陈殊。
“太子殿下,”他低头行礼,“辛苦了。”
“国师大人,”好脾气的太子摆摆手免了他的礼,即使是对着心中略有微词的国师,陈殊仍然露出一个和蔼妥帖的笑容,“父皇更辛苦啊,做儿臣的也只能替他分担些了。”
国师看看陈殊背后,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请问……”他斟酌着开口,“平安钱庄也查完了,镇远侯也清白了,陛下何苦如此操劳?”
“平安钱庄在被查封之前飞速缩水了,其中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陈殊拿不准他的立场,说得很隐晦,“况且,皇叔还在长姐那处……”
“无论如何,长公主应该不会对小王爷出手吧?难道是因为祝浔?”
陈殊敛容,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忽地转笑,“国师,时辰晚了,尽早歇下吧。”
话题就这么戛然而止了。国师只能对他露出一个尴尬的讪笑,呆呆地站在院门前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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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下,祝萝跟着云温来从十里红妆的后门出去,那里直连着僻静隐蔽的小巷子,小马车早早备好停在一边。
“唔……这马车虽小,但软垫高枕,布置精美,却是被我先坐了,真是有些对不住啊。”祝萝拉开帘子探头瞧了瞧,歉意地笑了。
“你真的一点也不怕。”云温抱胸靠在巷子深处看着她,“我可是想杀了你的。”
是的,从之前在楼下撕破脸皮开始,云温就不再隐藏他此行的目的——杀了祝萝,让祝浔失控。
“你是个聪明人,若想针对阿兄,比起杀了我,应该是拿捏着我的命更方便吧。”祝萝歪了歪头,“我们不是这样做了交易吗?”
“但你那个兄长可是担心你担心得紧哪,”云温狐疑地看着她,“你就这么没心没肺地跟我走了?这么薄情?”
祝萝摇了摇头,“我不能一直像个孩子一样赖在他身边啦。”
她抬头看了看明月,将即将溢出的湿润抑回眼眶,用力地眨了眨眼。
“说说我感兴趣的吧。”少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是杨家的人吗?”
“这让我怎么答?”少年冷笑起来,“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无所谓那背后是谁了,横竖这么久的试探没有白费,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祝萝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能确定卿卿姐死了的人,就是凶手。”
云温切了一声,“我就是个说不上话的小人物,你想从我这里摸出点什么属实是无稽之谈。”顿了顿,“我只是想借着他的力量杀了凭我杀不掉的人罢了。”
“……长公主?”
少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想死吗!?”
“真好猜啊,”祝萝不为所动地笑了笑,探身跨入了马车,“首先的目标是好好保下命来。”
云温的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复杂地停留良久,直到小小的马车一颤,然后慢慢平稳下来。
“走吧。”
云温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坐上车头慢慢启动马车。江都的巷子四通八达,车辙碾过镶了月色的青石板砖,在府衙附近停下。
“云温?”
云温直视着马车前的人,身着官服的陶子康神色疲惫,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手中的官帽上。
“啊,你是特地来还帽子的吗?”陶子康上前,神色稍缓,“多谢了,先前的事还多有对不住。”
“你没跟公主在一起?”他明知故问。
“嗯,公主去了别院。”陶子康却认真地答。
别院里还养着如云温这样的面首十数,按道理来说云温也该住在别院里,只是他尤其得公主的欢心,被默许着开了铺子住在城里。
“哼,她有什么好的。”云温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帽儿还你!”
“不许对公主不敬——”陶子康话说到一半,眼前瘦弱的少年却忽然将官帽按在了他脸上,“云温!”
原当是如往常般耍小性子,可直到劲风袭上面门,陶子康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可已经迟了,奇异的幽香在他挣扎前早已涌入鼻腔,顷刻间便混乱了神智。
“她该死了,你身边……只有我。”
恍惚的月色之中,陶子康听到少年阴测测地在他耳边宣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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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半,弯月静静地挂在黑夜的尽头,
祝浔端着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推开陈虞渊的房门,屋内的水汽还未散去,夹杂着热腾腾暖洋洋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
“你真的洗了个澡?”
陈虞渊坐在床上擦着湿发,见他进屋不禁微微笑了,“你真的熬排骨汤了?”
祝浔在床边架了个小边桌,小心翼翼地将搪瓷砂锅摆在上面,又找来了两个小碗。
“去得晚了,没有排骨了,倒是还剩不错的猪骨头。”祝浔用勺子轻轻舀了舀汤锅,“山药这个季节都是去年陈的,换成莲藕了。”
瓷勺子撞着里头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奶白的汤水中涌动着煮得粉糯的白莲藕与吸饱了水、圆滚滚的红枣子,藏在汤底的香气似乎都被勺子翻了出来,直直勾起了腹中馋虫。
“好香。”陈虞渊接过祝浔递来的汤碗,小小地抿了一口。
肉汁的浓香唤醒了寡淡的味蕾,虽然似乎只经过简单地盐巴调味,但却奇迹般地没有一点儿腥气,唇齿之间留下的只有肉质的鲜美。莲藕是轻轻用牙一磕便能咬断的程度,本身没什么味道的食材被连同肉类一起熬煮,咬下去满满都是带着清甜的肉香。
“感觉……活过来了。”陈虞渊一口气吃下了小半碗,眯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以后一定要把你绑到厨房里天天给我烧饭吃。”
祝浔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怎么了,跟国师的通讯出了什么问题吗?”
“嗯。”陈虞渊神色稍沉,“我感觉瞒不了多久了。”
瓷勺在锅边轻轻一磕。
陈虞渊抬眼看去,祝浔正垂眸故作镇定地盛着自己的那份汤。
“连萝萝都看出来了,你还想瞒着我吗?”
瓷勺又是一颠,肉骨头从上头跌了下去,在奶白的汤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怀疑是同一个人给你们下降头了,国师也跟你一样心神不宁。”陈虞渊拧起眉头,“发生了什么?”
“一封不知所以的信罢了。”知道瞒不下去,祝浔只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比起信上的内容,我更怕连累你们出事。”
看完那封信,回过神来的第一个想法倒不是害怕,而是迷茫。
因为父亲的冤屈、因为杨家的敌视,他似乎一直活在斗争漩涡的中心,还把本该安稳度日的陈虞渊、李安他们卷了进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许这就是信上说的诅咒。
他心怀愧疚,却也知道别无他法。可即便是罪魁祸首,也想做些什么弥补这些诅咒。
陈虞渊与他地位悬殊,什么主意都是他出,主要的活都是他干,明明他祝浔才是那个带来灾祸的不幸者,最后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疲倦、受伤、甚至生病。
莲藕在勺子中颤抖着,无助得像是现在的他一样。
“祝浔?!”陈虞渊握住了他的手。
“陈虞渊!”祝浔扔下了汤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指尖泛着用力过度的白。
“我们/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