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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别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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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
日子在一天天的插科打诨中过得很快,练练剑烧烧饭,跟陈虞渊绊两句嘴,想偷袭他结果反过来被层出不穷的阴招掀翻在地,倒也是过得有滋有味。
祝萝一直扮演着洛卿卿的角色,跟陈澄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好。陈澄越发黏着小姨,把长公主接她回去的人通通打发走了,除非圣旨到,她是铁了心地要赖在这儿了。
杨家似乎因为平安钱庄之事颇受打击,没功夫来给他们找茬,日子至少表面上过得风平浪静。唯一让人有点不安的是,今年的夏天似乎尤其炎热。
是那种没有风没有雨、被罩在蒸笼里的热,人除了抱着冰块躺着什么事情都干不了。那一阵子陈虞渊一直在担心北方大旱,需不需要提早回京。
不过好在最后,酷暑只持续了十来天,恰逢甘霖,突讲大雨。噼噼啪啪的雷雨落下之时,众人还曾为此感到一丝庆幸,但当暴雨落了两天之后,当初的那一丝庆幸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甘霖变成洪涝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江水暴涨,冲塌了堤坝,淹没了屋瓦田地,无助但哭喊响彻整个雷雨天。
暴雨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所幸天长所处的地势稍高,洪涝造成的灾害尚可靠着开仓放粮解决,但好巧不巧,地处江水中下游的江都县受灾尤其严重,死伤无数之外,钱财损失尤其严重。
江都县一直是大庆南方的中心之一,汇聚着大部分仓库商铺、行客走商,每日订货出货络绎不绝。如此被水一淹,商人哪里还能付得起定金?数以千计的货单就这么被搁置,整个大庆的通商贸易陷入了泥泞,一时间倒闭的倒闭,卷铺盖的卷铺盖,整个扬州府都叫苦不迭。
为此大庆朝廷特地颁布赈灾票,非但农人可依此领取赈灾粮,连同受灾地的商人都能凭借此票与灾前的货单,向特定商铺借贷银钱,以此更快偿付货单、完成交易。
“嗯……换句话说,就是朝廷先借给商人钱,补偿被灾祸截断的资金链,使大庆的通商贸易能以最快速度重建,之后等资金周转完成后再偿还债务——诶!”陈虞渊点着圣旨解释着,敲了敲祝浔一捣一捣的脑袋,“醒醒,你瞧瞧萝萝听得多认真。”
祝浔被打得一个激灵,猛地一下蹿起来,脑袋冷不丁戳到了马车低矮的天花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阿兄要是能听得进去这种东西,墨斋的账也不至于总是我一个人记了。”祝萝伸手揉了揉他哥撞红的额角,温柔地轻声道,“没事没事,这种活就交给我吧!”
祝浔大梦初醒,不好意思地拉下妹妹的手,撩起车帘向外看去,两旁的花草柳木沿着朝阳的印记飞快地后退着。他探探头,另一辆豪华异常的宽大马车还好端端地紧随其后,李安坐在车前,朝他点了点头。
那是小公主陈澄坐的马车。
江都县的水灾至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江南富庶,情况很快就稳定下来,只剩下商人的借贷还没发放完成。长公主陈志珂便腾出手来把陈澄抓了回去,陈澄不愿走。两难之际,陈虞渊又恰好接到京中发来的圣旨,要他帮助江都知县完成放贷行商之务。
于是,众人便就此告别天长县与顾有景,向江都县启程。两地相去不远,掐指一算,预计今日傍晚就能赶到。
晚夏清晨的风已经很凉爽了,祝浔把醒了神的脑袋从车外缩回来之时,发现两人又开始聊起了他一听就困的商单之事。
“这种救济方式好处是有效便捷,但却有一个特别大的坏处——”
“货单是假的!”祝萝快速抢答。
“嗯,不错。”陈虞渊的浅眸中浮出些意外,转头看着祝浔,“你们是亲生的,没抱错吧?”
“够了!”祝浔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恶狠狠地摇着陈虞渊的肩膀,“给我好好解释!”
“哎哎哎哎——”
“就是那些商人万一钻漏子,拿着发生在水灾之前、又与水灾完全无关的货单去兑现怎么办?这种借款他们以后一定是还不上的,甚至拿了钱就躲得远远的,其中吃亏的还是朝廷呀。”祝萝无奈地笑着解释。
“啊……”祝浔听得一知半解。
“应该说,一半情况吃亏的是朝廷,江都县的情况不太一样。”陈虞渊甩甩晃晕的脑袋,按了按太阳穴,“还记得平安钱庄重组后重新成立的晓林钱庄吗?朝廷是打算通过这个钱庄向特定商铺提供特定贷款,再让它们向持有赈灾票的商人放贷。”
“怎么这么麻烦呢?”祝萝眨了眨眼。
“因为江都县是陈志珂的封地啊。”陈虞渊笑眯眯解释道,“碍于杨家的势力,朝廷的手不好明面上伸得太长。”
“不过这么一来,朝廷也能控制一次性放贷的数量了吧?”祝萝道,“那些不该由赈灾票偿付的假债……岂不是由晓林钱庄、也就是长公主和驸马知县承担了?”
“所以呢,这是个好空子。”陈虞渊的笑容显得有些狡诈起来,“商人逐利,放出假债的消息去,肯定很多人想要趁机薅一笔,一旦假债多了,晓林钱庄的资金不够填补了,公主肯定会做些小动作了。”
这一段祝浔听懂了,“王不易的空子咱们可没钻成。”
“今时不同往日,杨家刚断尾保命,不敢像之前那样大动干戈的。”陈虞渊不满地撇了撇嘴,“我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你别又疯起来不管不顾啊。”祝浔嘀嘀咕咕,“爹的事情也平反了,咱们对杨家也没那么迫切了,是吧萝萝。”
少女抿了抿唇,沉默了。
祝浔愣了愣,“你还在想夏元和洛卿卿的事情吗?”他抓了抓下巴,小心斟酌着开口,“夏元确实是因为陈志舟而死,但洛卿卿究竟怎么回事……至今还是个谜团。”
“这只说明我们对面除了杨家以外,可能还有别的势力。”祝萝脸上的情绪淡了下去,隐隐约约的杀意沉在眼底,看得祝浔与陈虞渊同时一惊。
“啊,不是不向杨家算账的意思,毕竟夏元……还有仲秋的事情不可能就这么过去,”祝浔摆了摆手,“但你也知道杨家的棋盘很大,一下子掀了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可能得需要点时间……”
“阿兄。”祝萝抬起脸,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我会试着用我自己的方法做些什么的,就当我实在忍不了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好吗?”
“……”祝浔拧了拧眉,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不要莽撞,性命第一。”
“放心啦,”祝萝拍拍他的肩膀,语调轻快地揶揄着,“我不是袁哥呀。”
“诶诶诶!”陈虞渊在旁边无奈地出声,“你们兄妹谈心怎么还伤及无辜啊。”
“诶呀诶呀,”祝萝的嘴上跟抹了蜜一样,甜丝丝的,“阿兄都快嫁过去了,袁哥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嘛。”
祝浔脸上一热,他跟陈虞渊的事情没瞒过祝萝几天就被火眼金睛察觉了出来,这个不知道看了什么稀奇古怪话本子的小姑娘在只愣了一小会儿,就开始问她哥要准备什么样的嫁妆了。
什么跟什么!男人怎么能嫁人!再说,凭什么不是他娶陈虞渊!
“这话我喜欢,准了。”陈虞渊揉了揉她的发顶。
祝萝被摸得眼睛亮亮,“你们啥时候洞房?”
“……”祝浔僵硬了。
“诶,到现在还没洞房过嘛?都好几个月了!!”祝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转而又有些担忧起来,“我听说,这方面的事情不和谐的话,也很影响感情的!”
“……”这下不止祝浔,连陈虞渊都罕见地蚌埠住了。
于是这个尴尬的话题最后以祝萝被陈澄叫走结束,临离开前祝萝还忧心忡忡地扔下一句,“都快到七夕了哦,你们一定要好好过呀!不要浪费良宵!”
……
送走了人小鬼大的祝萝,二人的脑袋筋儿都怦怦跳着。祝浔四仰八叉地在马车里滚了一圈,头顶到了陈虞渊的大腿,停住了。
“诶……”他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她都这么说了,七夕怎么办?”
“嗯——”陈虞渊拖长了音调,忽然语出惊人,“你想要吗?”
祝浔差点没从马车上弹起来。
“啊,那算了。”陈虞渊笑着给他挡了挡脑袋顶,这才没再次撞到。
“……”祝浔蜜色的皮肤上星星点点地泛了红,其实那不是拒绝,都这么久了他也有点那方面的意思,可被这么抢白又说不出口了。
他纠结地咬了咬唇,思来想去,还是凑过去吻了吻陈虞渊的唇,舌尖舔过他唇齿之间的缝隙,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陈虞渊被他逗笑了,“我没事的,你不想要就不要了,以你的意愿优先……诶,干嘛又咬!”
祝浔忿忿地收回虎牙,又重新舔了舔被他咬过的痕迹。
怎么越理解还越歪了!这家伙,怎么关键时候就不支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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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江都县临时搭建的城门前。与摇摇晃晃的破败牌匾相反,长公主出迎时那一身金碧辉煌的锒铛首饰直叫人眼花。表面工夫都懒得做,领走了陈澄便挥挥手,让驸马随便招待一下。
驸马爷、同时也是江都知县名叫陶子康,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年龄在三十岁出头,眉眼间虽然有些岁月带来的疲态,但五官周正,浓眉大眼,着实能算得上顺眼的长相。
陶子康对公主的颐指气使似乎毫不在意,仍然温柔地目送公主远去。
“陶某已为诸位大人备好住处,请大人随我来。”他回过身,礼数妥帖地引众人来到街上最大的一间铺子。
祝浔仰头望去,见着“十里红妆”的崭新牌匾高悬墙头,似乎是连夜复建完成的,与周遭被水灾冲毁的断垣残壁形成了鲜明对比。
抬脚跨入,内里的装潢如门面一般气势磅礴、豪华典雅,宽敞的一楼大堂摆着数十张茶桌茶椅,一眼望去的尽头甚至还搭了一张巨大无比的戏台子,想来大约原先是用来吃茶赏戏的。
尽管如今门可罗雀,可戏曲却照旧上演,他们进来的时候花红柳绿的戏子们刚好唱到风筝误的终幕。唯一的看客在乐声还未消去前便突地站起来,将手边的果盘砸在戏台上,破口大骂起来。
“云温。”陶子康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那人就蓦地止住了声,回过头,露出一张苍白纤细的少年人脸庞。
“过来见礼。”
名叫云温的少年磨磨蹭蹭地挪着脚步,脸上明显的不情不愿,却还是压着性子在陶子康的引见下乖乖地逐一行了礼。
“这是十里红妆的老板,云温,脾气有些糟糕,”陶子康歉意地笑了笑,“可惜这是这附近唯一一家还营业的铺子,若有招待不周,陶某先给诸位大人赔个不是了。”
“切。”云温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往兔毛的宽大衣领里缩了缩脑袋,“不说明儿才来的么。”
不满归不满,这位差脾气的小老板还是将他们领上了二楼,一一仔细介绍过去。每人单独分到了一间屋子,影卫们三人一间,所有的房间由一条走马廊相连接,内里热水热茶一应俱全,从走马廊出去又是一片幽雅的竹林假山,着实是用心安排的了。
祝浔走进自己的屋子,将包袱往桌上一放,倒了原本的茶水,又重新去外头接了一壶回来。
第二次推门进屋的时候,金漆木纹的门扉缝隙里竟夹了一张纸。祝浔一惊,四下瞧瞧却空无一人,犹疑地捡起纸张展开,歪歪斜斜的血字登时让他怔在了原地。
“杀过人的人,怎么还能活得这么开心呢。”
“你周围的所有人都会被你的命格诅咒。”
“所以,去死吧。”
纸张无声地掉在了地上,惊雷轰然响起,雨点瓢泼落下。
祝浔看着自己沾满粘稠红墨的双手,仿佛回到了沉浸在杀伐无边、不知为何而活着的那些冰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