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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 亲爱的贤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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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贤之: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我已不在人世了,不过这其中时间长短,全然不是我所能估量的,只希望你看到时,尚为时未晚,并没有因我而耽误你往后的大好人生.
你我二人相识于校园青春大好时光中,自然有过不少珍贵回忆,只可惜时过境迁,往事早已面目全非.你向来清醒,不仅仅是在功课上沉着冷静成绩显著,如今想来,看不清个中缘由的方寸大乱竟只有我自己.
我性子太过骄横,也没能及时察觉很多事已经不复从前,总是一味纠缠死缠烂打以至于你对我越发厌烦,就连最后见一面也不肯,都是我错,与你全无关系.
生死既是天定,也是我个人选择,但无论哪一种,都与你无关,请不要太过自责,倘若我没有自作多情的话.你总说人声就像一趟列车,途径数不胜数的风景,没必要为了眼前的某一方天地驻足,从前我不理解,今天终于明白你是对的,也请你相信我的选择是对的.
两条相向而来交汇的列车,本来就早该分别,不过我一时鬼迷心窍,竟耽误你数年不自知,抱歉抱歉.
我这个人向来精力充沛,不知他人皆有激情消退之时,只凭这一股子傻劲儿,折腾自己也折腾你.想来当初种种,你已经暗示过我数次,可惜心性愚钝没能参透.
不过太过厚重的感情向来累赘又廉价,丢了倒也无所谓.你过去送我的礼物我已经悉数处理妥当不再劳你心力,只惟一件带入墓中与我同眠,就是那枚手工艺品戒指.你总说它做工粗糙廉价,买来也一直不见你带,这几年更是连影子也见不着,想必是被你扔了.不过我却很是喜欢,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时常拿在手中摩挲,有它陪我,死后倒也不至于孤独.你知道的,我一向怕独自一人,但这些年,这样的日子却是常态,如今终于得以解脱.
我向来不信死生轮回因果报应之说,但想起多年前笑看他人悲欢离合的少年时光,如今光景实在令我唏嘘.
好了,知道你一直嫌我啰嗦琐碎,能看到这里已经实属不易,估计也没多少耐心留给我同你叙旧,那么,我就在这祝你从此山高水远一路顺风,人生圆满儿孙满堂.
告辞了.
韩沫
短短几百字的一封短信,黎贤之哭得不能自已.韩沫大学时修的是古汉语文学专业,文字功底极好,往往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却能一刀一刀将他心里最隐秘的疼痛挑出来反复折磨.黎贤之终于知道自己错的有多彻底.
三十多岁事业有成的黎贤之还是辜负了那个他从二十来岁就许诺要好好爱护的那个人.
三十多岁被绝望包围的韩沫始终没能等来最爱自己的二十岁的那个黎贤之.
错了,错的太多了,已经没有机会去弥补了.
黎贤之终身没有再婚.
那些挤破头皮想要登堂入室做黎家女主人的千金没一个能如愿,谈判桌上的合作对手总能看见一身贵气的黎总手指上戴着一枚与他身份极其不相符的手工戒指.
大风大浪经历了很多,也从未见他拿下来过,只在事业的低谷期抑或是心情极差时,沉默的抚摸着已经光滑了的戒指表面,目光深情仿佛凝视着阔别已久的爱人.
黎贤之才四十岁时,头发就已经白了大半了.
虽然精神气不见减少,但脸上总是没有笑容,每年总有一个固定的时间点不来公司办公,过后出现在大众视野中也是一副忍受着极大痛苦的样子.
黎贤之始终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韩沫留给他的信中一再让他不要自责,但都有一个前提,是他无比坚定的认为,黎贤之早已不爱他了.
而这恰恰是黎贤之最痛的地方.
他到底是有多混蛋,才会让韩沫竟然感受不到一丝的爱意.
都说撒娇是因为感受到了被偏爱的可能,但在他们最后的那几年里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中,黎贤之回忆起来的总是韩沫小心翼翼的神情和几番斟酌过后的措辞.
当时只觉得烦闷,如今想来心脏仿佛被人重击般的闷痛.他对不起韩沫,无论是从哪一方面来说.所以韩沫信里看似轻快的一句句告别和为他的开脱,现在都变成了凌迟他的利刃,刀刀见血.
他求了韩沫的家人朋友很久,才终于知道了韩沫的墓地所在处.
那个不起眼的小山坡,每次黎贤之一去就能坐上很久.刚开始那几年总是止不住的痛哭,回家时神思都是恍惚的.后来稍稍好了些,总有些喋喋不休的话要对韩沫讲.
过去喜欢说话的是韩沫,现在换成是他多说几句,想必韩沫应该也会高兴.
没话说的时候就静静坐在小山坡旁吹风,仿佛一转头就能看到那个人的侧脸,就好像弥补了从前错失的时光.
可能是工作过于劳累的缘故,在四十八那年,黎贤之心脏出了很严重的毛病,住进了私人医院,二十四小时有人看护的那种.
那天晚上病症毫无征兆就发作了,黎贤之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来,颤抖着手想要去按铃,结果看见了站在他床边的韩沫.
韩沫似乎比当年去世时还要年轻许多,穿着大学时候最爱穿的白衬衫,衣角漂浮,微微笑着.
如此情景,黎贤之却并不觉得恐怖,甚至心脏那里也没那么痛了,他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接住了韩沫伸过来的手.
你来接我了?
他想开口问问韩沫,这些年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声音却哽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韩沫还是笑,回家吧.
第二天查房的小护士发现了病床上毫无反应的黎贤之,心电图已然是平平的一条直线,面容很是安详,甚至带了丝笑意,像是圆了什么心愿.
终于前债两清,阴阳相隔之人得以团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