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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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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孙兴死后第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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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和食指捏住拉链顶端,从纤细后颈开始,缓缓下行。
拉链如轻舟,漾开黑色连衣裙的粼粼绸波。
绸波之下的莹白肌肤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腻,出乎想象之外的,是她竟有刺青。
不是花花朵朵,不是字母数字,水晶吊灯的绚烂光芒下,他辨识许久,蓦地倒吸一口凉气。
两柄AK,枪口朝上,枪背相抵,从她的肩颈一直延伸到腰际。
俯趴在红丝绒沙发上的女孩依旧昏迷,呼吸深而缓慢,背上的步枪刺青仿佛亦有生命,起伏得深而缓慢。
每年九月是英国传统的猎狐季,贵族子弟策马皇家山林,在羊角小号声中猎杀野狐。
这一风俗被伦敦的华人二世祖们发扬光大,于圈中流传一张“猎单”,只不过单上列的不是野狐,而是每年九月入学伦敦各院校的华人女孩。
当然,漂亮女孩。
围猎过程大同小异,无非示之以名车豪宅,诱之以温柔缱绻,逼之以跋扈特权,依然不为所动者,还得动用若干非常手段。
他是二代圈中出了名的好猎手,迄今为止,百发百中。被他瞄准的小猎物中,眼前这个最惹人疼——美得让人心疼,冷得让人头疼。软磨硬泡大半年,他百宝出尽,花样翻新,自认仁至义尽,眼看要沦为圈中笑柄,逼不得已才往她的水里添了些助兴的小玩意。
以生日为名邀她来访,宾客满堂让她放松警惕,一杯冰水,一场昏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唯一的意料之外,是这香香软软茉莉般女孩,竟藏有这样凶险的纹身图案。
肤光雪白,刺青墨黑,他被这极度妖异的反差之美攫住心神,俯身吻向她的背脊,只觉发肤之间,花香淡淡。
口舌沿纹身边缘逐寸品尝,女孩右手似乎动了一动,于昏睡中翻过身来。
醒了?醒了好。醒了更刺激。不然再美丽,也不过艳尸一具。
他倾身向下,欲吻她嘴唇,忽觉眉心一凉,垂眼望,正对上女孩的那双眼睛。
水光洌艳的眼睛,微带迷惘,似乎永远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人,却永远也找不到那个人。
他第一次看到那双眼睛,就开始想象她在他身下的样子。
此时此刻,她就在他身下,望定他,微微笑。
他需要重新对焦,才看清她右手正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抵住他眉心的,是银白枪管。
SW686,9.06毫米口径,有效射程50米。
枪管的金属触感提醒他,这不是塑料玩具,而她笑盈盈的轻松表情,却仿佛在把玩一件塑料玩具。
他一时怔忪,不知如何反应,只机械配合她的动作,起身、仰躺,由她跪压到他的身上。
女孩居高临下,持枪的右手稳定镇静,左手取过茶几上的那杯冰水,放到鼻尖下晃一晃,秀眉轻蹙:“还用‘快活水’呀?太没创意啦。”
手腕一翻,连水带药兜头浇下,他呼吸一滞,寒战连连。
狐朋狗友早就知趣地一哄而散,偌大一座别墅,回响着她清清甜甜的小嗓子:“让我看看,咱们乔公子还准备了哪些惊喜呀?哦,手机,录像功能已经开啦。”左手抛开空玻璃杯,耐心调整着手机支架的摆放角度,“来,笑一个,这样构图才好看。”
“小……小莱……不是!魏姐!你……你……我……”
“乔公子,你查过我底细吧?有查出这把枪,是谁送我的吗?”
当然查过她底细,好猎人的首要标准,就是分辨哪些猎物可以瞄准,哪些必须敬而远之。
父亲经商,有点家底,但不用深究,反正不可能厚过他乔家。母亲曾任公安局副局长,富不与官斗,是比较棘手。好在天公作美,副局长犯事落马,刑期漫长。母亲出事后,父亲火速离婚再婚,随手把她抛来英国寄宿高中,从此天涯孤女,自生自灭。
不过能申上LSE金融系,说明小孤女有脑子,乔公子可太爱看有脑子的女孩子为自己拈酸吃醋、寻死觅活啦。
可小孤女不该有枪啊,茉莉花不该有刺啊。
女孩眨眨眼睛,语气失望:“你没有查出来……是啊,是啊,还有谁记得他呢……”
枪口滑过眉心,沿鼻骨下行,不疾不徐。
“乖~张嘴~啊~”
他依言行事,感觉冰冷枪管戳入口中,饶有兴味地缓缓抽动。
巨大的羞耻感混合着怒火熊熊上涌,他失去理智,劈手夺枪,却被她抢先一步拔枪而出,右手拇指扳动击锤,擦着他左耳对准客厅正中的水晶吊灯扣动扳机。
一声巨响,吊灯轰然落地。
乔公子缩向沙发一角,紧捂左耳,浑身随鼓膜一起剧烈颤动。
余光只见一只嫩白小手捏着手机凑近他脸孔,解锁屏幕,三两下划拨,又将手机递到他眼皮底下。
备忘录里黑底白字:“视频很精彩,就叫《花季少男初次含枪》吧。我会好好珍藏。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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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膜大穿孔需手术修补,乔公子在医院躺了整整两周。
前来探视的狐朋狗友络绎不绝,个个笑得一脸淫邪,玩够野啊,穿孔了都。
出院归家,一切如常,吊灯已换,弹孔补好,美中不足是赵律师又吊着张驴脸前来宣读圣旨:“乔总说,玩归玩,别过火。”
过火?什么过火?过什么火?
校园偶遇,看那姓魏的小变态怀抱书本,微笑致意,乔公子险些相信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要不是左耳每逢阴雨天气就隐隐作疼,要不是雪白皮肉上的墨黑纹身夜夜入他梦境。
最可怕是梦中的自己,不但没把那小变态拆骨扒皮,反一而再,再而三,近乎虔诚地倾身向下,渴望完成那个未完成的吻。
蓦然醒转,身心震颤。
乔公子再不学无术,也知道有个词叫“斯得哥尔摩综合症”。
下药得对症,解铃还需系铃人。
好在系铃人并不难找,一贯坐在图书馆二层西面角落靠窗的那个位置。
看到他来,她并不讶异,讶异的是周遭几个华人学生,不约而同摸出手机狂发消息:艹,你们猜我在图书馆见到谁了?!
乔公子在魏莱对面的位子坐定,那里原本有人,在霸道恶少甩出一沓五十英镑现钞后,欢天喜地提早结束当日自习生涯。
乔公子双手抱胸,长腿伸展,一篇腹稿打了整晚,刚开口吐出一个“你”字,就见魏莱指向墙上标识。
一个红圈圈里,一根不识相的食指拦住一张蠢蠢欲动的嘴。
未出口的滔滔不绝被生生堵了回去,噎在乔公子胸口,咳得他险些背过气去。
艹,好尴尬啊。
魏莱低头,看书,当他是个屁。
“你当我是个屁呢?”乔公子压低声音,愤怒地。
“你不是吗?”魏莱抬眼一笑,真诚地。
艹,她笑起来真好看……好看个屁啊好看!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变态笑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就像她看人的时候,眼神总带迷惘,视线永远透过对方寻找着什么人,却永远也找不到那个人。
找谁呢,她在?
艹,我管她找谁呢我!
乔公子就这样双手抱胸,岿然而坐,心理活动紊乱,表面不动声色——或自以为不动声色。
直到魏莱合上书本,收拾书包,他才惊觉落地窗外天已黑透。
跟着她转出图书馆大门,看着她回过身来,一张小脸比月光皎洁:“有事?花季少男。”
“你……”
你把视频给老子删咯!
不幸声带失去控制,抢在大脑之前振动出声:“……用的什么香水?”
魏莱微怔,歪头嗅了嗅自己风衣衣领:“我不用香水。大概是七里香的味道。屋里养了一盆。”
“哦……七里香……”
“还有事?”
“那个……”状似随意地指向不远处那辆保时捷,上周刚提的车,算是老头子送的出院礼物,“天黑了,我送你吧。”
“我不喜欢911。”
哦……咦?她说的不是不坐,是不喜欢?
“那你喜欢哪款?”
“718。”
“718?过时啦!”
魏莱没再接话,独自走进伦敦深秋的风里。
第二天,乔公子开来一辆718.
“不是红色?”
第三天,乔公子开来一辆红色718.
魏莱终于上车,懒懒把头靠在副驾驶座的车窗上。
车内暖气充足,她闭上眼睛,似沉沉睡去。但乔公子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花季少男二度含枪》登时便会上演,且他的挚爱亲朋都将收到观赏链接。
第四天,乔公子开着过时的红色718满伦敦违反交通规则,终于在东区一家菲律宾人开的小破花店里找到一盆七里香。店主连比带划,说这种花长于南方,经不得冻,在伦敦并不好养,要如何保暖,怎样施肥,几时除虫。
最终乔公子手捧香花,在路边呆立半晌,掏出手机,狠狠拨通了心理医生的预约电话。
咨询账单上的数目惊人,他病情却不见好转,日日准点去图书馆接那姓魏的小变态,哪怕她只在车中闭目假寐,至少座椅会留下淡淡七里花香。
某次乔公子灵光乍现,小心措辞:“你之前说的那个送你枪的人,他……他开718?”
魏莱沉默许久,“嗯”了一声。
“他……也在英国?”
沉默许久之后,是许久沉默。
乔公子安慰自己,至少这次她“嗯”了,忽听见女孩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他死啦。□□。一枪。这里。”
指着自己心脏。
□□是警用配枪,乔公子一颗心直往下沉。
玩归玩,别过火。
可怎么办,她就是他的欲念之火。
无论那人是谁,既然已死,那便好办。乔公子抖擞精神,奋起直追,魏莱却像团冷火,怎么也焐不暖。
她租最简陋的公寓,吃最简单的饭菜,机械地上课下课,在图书馆一坐整晚。没有多余的社交娱乐,不流露多余的情绪情感,仿佛被□□一枪穿心的其实是她,从此徒留一具躯壳在人间流浪。
秋天过去了。
冬天过去了。
春天过去了。
七月的时候,乔公子终于窥到一丝曙光,很少看手机的魏莱,居然在他车里追起了剧,居然还是主旋律。
虽然戴了耳机,乔公子还是敏锐察觉她反复观看的是同一部剧,确切说,是同一部剧的某几个片段。神情极度专注,专注到他心里莫名酸楚。
“你也看《风暴》啊?”乔公子轻描淡写地凡尔赛,“看片头出品人没?有我家老头子。”
“播放器自动跳过片头。”
“……行,行吧……有喜欢的演员没?帮你要个签名?”
“我不要签名,”魏莱按下暂停键,镜头定格于一张棱角锋利的侧脸,“我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