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公主》感谢并赞美

27、政治也是妥协

　　皇帝几次传出晕厥，虽然他周围的人瞒得很紧，不过梁公公经常传来第一手的消息。
　　太后的情况也是每况愈下，春天温暖的阳光没有令她的脸色恢复一些，她现在和皇帝一样，无法起床，有时候听奏章听到一半会睡过去。
　　上京的空气空前紧张，大司马家的家奴和户部令家的家奴在上京的大街上因为一句话不合公开械斗，参加者有好几百人。最后被上京戍卫令全部逮捕。两方面都受到了皇帝和太后的严厉斥责。
　　这只是表面平静的湖面上的一个小浪花，其实湖面下暗流汹涌，随时爆发。
　　我每天从太后那里告辞出来开始喝，喝到睡着，第二天居然能够神采奕奕的再到太后那里点卯，连我自己也佩服自己。
　　有一天月色很好，我一个人一边喝，一边散步，不知不觉的走到一个亭子里坐下。
　　身边的人居然没跟着，正好，也不用我赶。平时就算赶她们也不听，有时候我会发脾气，张选侍就说：“紫鹃姑娘如果还在，娘娘不至于变成这样。”
　　是啊，紫鹃和德山一向是例外，他们总是跟在我身边，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有人坐在我身边，我说：“德山吗？”
　　心里也知道当然不是，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回头一看，居然是太子。
　　我拿起酒瓶喝一口，心里很清醒，但是动作却不太灵活，想站起来，最后还是放弃了，只好坐着摇摇晃晃的行礼，嘴巴里说道：“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吉祥如意，福寿昌隆！”
　　太子有些忧郁，有些难过的望着我：“你喝醉了。”
　　我点头：“那就太好了。”
　　“什么事情那么伤心？”
　　“伤心？”我格格的笑了：“我还伤什么心？我说不定马上当皇后，高兴还来不及。”说着人一晃，差点倒在太子怀里，连忙坐好。
　　“你这又是何苦！”
　　“太子说过想做平凡人是吧，”我有些激动的：“我也想！谁不想父母疼爱，家庭温暖，夫贤子孝，谁稀罕在这里斗来斗去，吃饱了撑的！”我打了个酒嗝：“可是我们的身份，注定必须肩负起责任。从前我做公主的时候，才不会想这么多，上帝把我安排到这里，大概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想过快乐日子吗？你想无忧无虑的找到真爱吗？想得美！”
　　太子有些奇怪的望着我。
　　我还是格格的笑：“以为我说疯话是吧，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因为没有人相信。我，”我拍拍自己的胸脯：“我是这个国家一千年以后的公主，纯平公主，啊，对了，已经是纯平长公主了。殿下您不是说那幅画上写着‘无忧’两个字吗，那是我的外号，因为我是皇室最无忧无虑，没有心肝的草包公主。只会吃喝玩乐，功课永远不及格，学什么都是半调子，兴趣是骑马、射箭、打网球。你说那幅画上我笑的美丽，其实我从前做公主的时候，天天这样笑。那天师傅让我们画自己，很多同学都画自己坐着，不不过不是拿扇子就是在绣花，只有我想起过去当公主的时候，真的就像我的那个外号一样无忧无虑，画完才发现，原来我从前笑得那么傻。”
　　“可我觉得那是世上最美丽纯洁的笑容。”
　　拿起瓶子喝酒，发现没有了，我失望的叹口气：“太子还记得你送给我的银莲话吗？你不知道银莲花所代表的含义吧。银莲是寂寞凄凉的花朵。从前有一位仙女恋慕着一位勇士，可惜勇士不喜欢仙女却喜欢上一位平凡的姑娘，仙女得不到勇士，拿起匕首刺进了勇士的胸膛，涌出的鲜血化作了银莲花。所以如果你恋慕的人却恋慕着别人，你就送给她一束银莲花，表达你的心情。”
　　太子的话像是飘渺的微风，他说：“你恋慕着别人吗？”
　　“我？”我点头：“应该这样说，我恋慕这个国家。作为公主我从来没有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但是现在我希望能够对国家有所贡献。”
　　“你难道从来不知道我的心，”太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我：“为什么总是让我伤心，难道你没有心吗？你看不见我对你的恋慕吗？”
　　“心，”我点头：“啊，太子殿下你说心，我怎么会没有心？”
　　我的心，有些心酸的想：我的心在飞机上就已经掉下去了，在德山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碎了，在紫鹃死去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我伸手去擦，可是擦完还有，擦完还有……
　　太子叹口气：“你总是不愿意相信我。”
　　“不，”我摇头：“我相信太子殿下你现在的心，也许你确实十分恋慕着我。但是你也知道吧，人心是容易变的，恋慕的心不会永远恋慕下去。”
　　太子握住我的手，坚定的回答：“可是我不会变，我只恋慕着你一个人，我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不，来生也不会改变！”
　　我忍不住含着眼泪笑起来：“怎么证明呢？来生我还会见到你吗？”
　　太子肯定的点头：“一定会！如果来生见面，你答应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甩开他的手，终于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了。

　　第二天，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准时到太后那里报到。
　　太后已经虚弱的很少说话，看着我半天，说道：“你这个孩子太实心眼，以后是要吃亏的。”
　　我吗？其实我一直很吃亏，张选侍和紫鹃不止一次的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我，不过她们也都知道我不在乎。
　　过了两天，皇帝在一个春雨霏霏的夜晚薨逝。
　　太后第一时间得到梁公公送来的消息。张选侍敲开我的房门向我报告，我一听，披上衣服直奔仁寿宫太后上房。
　　亲王也来了，正跪在他母亲床前。
　　太后一直喘气，很痛苦的样子，过了很久努力睁开双眼，看到跪在亲王身后的我，一笑，说道：“我终于死在他后面！”然后闭上眼睛，溘然长逝。
　　我呆了一会儿，猛的站起来，向外面喊：“季川呢？”
　　季川进来行礼：“微臣在！”
　　“立即带着你的人关闭所有宫门与城门，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走漏消息！”
　　季川下去了。
　　我又吩咐张选侍：“带着信得过的人，告诉戍卫府令立即进宫保护郑亲王；还有给上将军传话，要他加紧上京的城防，如果有人敢领兵进城，立即围剿，格杀勿论！”
　　张选侍也走了。
　　亲王楞楞的望着自己母亲的遗体，好像有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说：“请殿下节哀，我还有事，现在必须出去，您不可以离开这里半步，等我回来。”
　　郑亲王木然点头：“你去忙你的吧，不管发生什么，我反正总和你在一起。”

　　我冲到皇帝的仁康殿，门前侍卫不放我进去，我拿起太子从前给我的那个玉佩递给一个太监：“请转交太子殿下，说我要见他，必须现在见他。”
　　太监为难的：“殿下吩咐，任何人都不见。”
　　“如果他看了这个不见，那就算了，但如果你没有传话，日后就算我不杀你，太子殿下也不会饶过你。”
　　太监有些惊慌的拿着玉佩走进去。
　　过了很久，大概是我心里太着急，他才出来对我说：“殿下请您进去！”

　　仁康殿上房我从来没有进来过，现在看来太大太空旷，不像是住人的。太子跪在皇帝遗体面前，四周很多蜡烛，使他的身体向后投射出很长的影子。
　　我跪在他身后说：“殿下节哀。”
　　太子转过身，呆滞的看着我：“如今她终于如愿以偿。”
　　“太后娘娘一刻钟前也薨逝了。”
　　太子一愣：“我居然不知道？看来你应该已经下令全城戒严，命令大将军守住城防，外地私兵一旦进城，必定立即就地格杀！”
　　我点头：“我还命令戍卫府士兵进宫保护郑亲王。”
　　太子冷笑：“你先别得意，御林军里一大半都支持我，如果戍卫府士兵敢进攻仁康殿，最后谁胜利还不一定呢。”
　　“为什么要争斗呢？”我说：“如果这样的话，安王的以及各地其他拥护你的私兵就会和大将军旗下的士兵在上京城外决战；西陵会趁机再次叛乱；北伽罗一向对我们虎视眈眈，他们不会放弃这大好的机会，如果从延庆城出兵进攻的话，不过三天就可以攻到上京脚下。”
　　“你倒知道的很清楚。”
　　“而我们又在干什么呢？我们在内斗，自己人斗自己人，况且贵族之间杀来杀去，都是亲戚。百姓们无辜的被波及，死去的恐怕比士兵还多。那些士兵，不是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亲戚也许是朋友的刀剑下。”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政治斗争未必只有一个结果，有时候并不用你死我活，有时候妥协也是最好的办法。”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妥协。”
　　“不，既然是妥协，当然要双方都让步。”
　　“怎么让？”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盟约书打开平摊在他身边：“如果你诚心拥戴郑亲王登基，那么我可以保证，我将不会生下嫡子，那么郑亲王百年之后，皇位仍然是你的。而且你可以成为摄政王，和皇帝共同治理国家。”
　　“你的意思是，就像太后和父皇那时候一样。”
　　“不一样，因为郑亲王根本不会处理国政，不是他无能，而是他根本没有那个兴趣，所以你除了没有皇帝的名号，其他也差不多，又何必在意那些表面上的一个尊号呢？况且那个东西最后还是你的。”
　　太子没有看盟约书，只是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如果郑亲王可以回到开阳郡，我也可以立下盟约，只要他安安心心做他的亲王，我会像过去一样尊重他。”
　　我苦涩的笑了：“从前太宗皇帝何尝想登基，但是底下拥护他的那些人听说当时还是成亲王的太宗皇帝不准备承继大统，怕今后遭到圣灵太子的报复，联合起来冲进皇宫，在太祖皇帝灵前杀了圣灵太子和其他王爷，将太宗皇帝从家里的被子里拉出来强拥到仁康殿继位。从此太祖皇帝绝嗣！”
　　太子不说话，他那么聪明，未尝没有考虑到这些。
　　“如果太子殿下登基，那些拥护太后娘娘的人必定不会甘心，到时候恐怕殿下未必能够真正掌控全局，还是会出现全国性的混乱。”
　　太子沉吟了一会儿，看着我的眼睛：“要我怎么相信你？总要有点诚意吧。”
　　我拿出块白色的丝绢：“殿下说的是这个吗？”
　　太子脸上的肉抖动了一下，人人都说他英俊，可是这个表情以及仁康殿的阴影使他看上去难看极了。
　　“好吧，”他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我本来跪着，现在一下子坐在地上，一直绷紧的心松懈下来。
　　“不过，”太子语气一转，我听了一惊，生怕他反悔，瞪大眼睛望着他。
　　“我之所以答应你，不是为了什么国家，也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盟约书，更不是为了这件东西。我只是为了你！”
　　他什么意思？
　　太子挪了挪身体，轻轻把我鬓边的一绺乱发小心的拨到耳后，说道：“你说过恋慕国家是吧，那我也恋慕国家好了。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太子，我问父皇什么事太子，他回答我说，太子就是一切，一切都是我的。曾经我也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切，可是现在我知道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你在身边，我要一切做什么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你真傻，恋慕一个没有心的人。”
　　“怎么会没有？”太子温柔的注视着我的眼睛，现在他的样子恢复了往日的英俊，又特别好看了：“你不是恋慕国家吗，那就让我们一起为国家努力吧。”
　　天色微亮的时候，皇宫中敲起了丧钟，那钟声传的很远，越过重重地屋檐，一直传到天际，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