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公主》感谢并赞美

20、登革热

　　开阳府著名的炙热的夏天来到了。
　　千年后我常常听明茜说起过桑拿天，她到开阳视察回来的时候给我描述过这样的情形：柏油路的表面温度超过五十度，太阳下面根本没办法呼吸，中午最热的时候感觉空气会发生扭曲，只要稍微一动就浑身是汗，晚上睡在席子上，早晨起来的时候会发现席子上有一个人印子，没有空调的话根本无法化妆，汗水会随时冲掉粉底……
　　我听了惊讶的问：“真的？有这样的地方？那里的人怎么活？”
　　明茜笑了：“热一阵子会有台风，台风过了以后再热一阵子，总之紧点松点，松点后再紧点，直到熬过这两个月。”
　　我坐在浓密的树荫下对德山说：“以后科技发达了，会有一种叫做空调的东西，放在房间里温度会下降，夏天会像春天一样。”
　　德山站在我身后，穿着全副的侍卫装束，脸上直淌汗，但仍然一动也不动。
　　紫鹃拿着酸梅汤进来，笑着说：“小姐快尝一尝，味道很好。”
　　“你吃过了吗？”
　　“还没有，哪有你没有喝我们先喝的道理。”
　　“那你和德山陪我一起喝点吧。”
　　紫鹃点头，又给德山和自己盛了一碗，站在一边喝了一口，说道：“真是好东西，教人暑气顿消。”
　　我说：“怎么不坐下？”
　　“这不是在房间里，给人看见不好，总要有点样子。”
　　怪不得我叫德山坐下他也不肯。
　　我们还是住在郊外的山庄，一来回到王府就意味着要到处应酬，而我哪都不想去，二来这里比城里舒服，凉爽。
　　现在没有柏油马路，可是除了城里的主干道上铺了石子和青砖，其余都是黄泥路，一跑马或者一走车，扬起的灰尘比千年后的尾气污染还厉害。
　　我叫人在城里开设免费的茶水铺，为行人提供简单的凉茶和六神丸一类的解暑药材，很受百姓的欢迎。
　　郑亲王殿下现在在开阳的名声非常好。那位郡守唐善，接到了皇后的严厉训斥，他为了推卸责任居然上书说开阳并没有蝗虫，说开阳府得到天助，蝗虫过境而不入。又说了一堆歌功颂德的话，表示他德行感天，蝗虫都因此不忍心伤害开阳府的人民。皇后见了他的奏章不知道有没有气晕。
　　正喝着酸梅汤聊天，有人过来禀报，说弟弟们来了。
　　我的二弟和三弟是一对双胞胎，六年前被我送到这里读书，现在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年。两个人长的都像他们的母亲三姨娘，水灵灵的，见了我很亲热的问好。
　　玄成是哥哥，接过紫鹃递来的汤一口气喝干，说道：“今天可真热，还是姐姐这里凉快。”
　　我问：“今天师傅教了什么？”
　　“今天师傅教我们做策论。”
　　“什么题目？”
　　“如果毗蓝入侵，应该怎样退敌？”
　　这个题目对他们来说似乎有些难度，我问一直不吭声的玄安：“你是怎么想的？”
　　玄安生性腼腆，一直在一边低头喝汤，见到我问他才抬头小声回答：“我国战马稀少，不如毗蓝的战马雄壮，但是北伽罗产的名马可以和毗蓝对抗，所以在平时就要注重战马的贮备。而且不能同时对北伽罗和毗蓝用兵，只能稳住一边而攻打另一边。”
　　玄成问：“那如果正在和毗蓝用兵的时候北伽罗又入侵可怎么办？”
　　玄安一愣，红了脸：“这个我还没有想到对策。”
　　我又问玄成：“你呢？你怎么看？”
　　“我看朝廷还是要加强平时的战备，听说现在国库空虚，如果打仗，将士们没有武器和粮食，就算再好的战马也要吃草料，所以当务之急是增加财政收入和训练新的士兵。”
　　都很对，可惜这些事情做起来千头万绪。我只是带头扑杀蝗虫就几乎没有生癌，想想在上京和皇帝斗了十几年的太后，真是万般的钦佩。
　　紫鹃收了碗，请示我：“两位小少爷今天就不要回书院了，我让人准备屋子，一起吃了晚饭睡一觉，明天一早再派人送过去，保管没有闪失。”
　　我点头：“你做事情我总归放心。”
　　两位弟弟脸上一喜，玄成拉着德山的手说道：“德山你上次给我做的弓很好，比师傅的都好，你射箭比师傅都准，这次再教我好不好。”
　　德山望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两个人簇拥着德山高高兴兴的走了。
　　紫鹃说：“小姐你不去玩，不是常说闷吗？”
　　“那么热，不想动。”
　　“小姐是不是不舒服？”
　　“哪有，不过真不适应这里的夏天。”
　　“我倒是挺喜欢，上京太冷了，冬天就有差不多半年。”
　　紫鹃是那种天生冰肌玉骨的人，全府上下大概也只有她这么说，王府里的人几乎都从上京调来，对这样天气叫苦不迭。

　　当天晚上，玄成开始发烧，整个人抽筋，直嚷着骨头疼。紫鹃连夜从王府叫来大夫看了，说是一般的小伤寒。大夫一边开药一边皱眉道：“这种病症一般都是冬天才有，现在是盛夏。吃了药如果没有起色的话，还是请别人再来瞧瞧吧。”
　　我心里也疑惑，看着玄成吃了药，折腾到天亮，还是老样子，烧的似乎更高了。赶紧叫人再去找大夫，这次请来的据说从前是太医，很有实力，瞧着他的白胡子我也觉得应该医术不错。果然号了半天的脉，又仔细的问了病情，李大夫拉着我到一边轻声说道：“据小人看来，不是伤寒，恐怕是疫症。”
　　他一说我就呆了：“你的意思是……”
　　“这里天气炎热，容易引发疫病。这种病现在还没有明确的名字，只是病者全身骨痛，所以老百姓都叫做骨痛热。”
　　啊，我顿时明白了，这个病我知道，千年后明茜在这里视察也流行过一阵子，她也轻微的感染到，不过那时候医术发达，回来以后打一针也就好了，母后娘娘还让我们都去注射了疫苗。
　　可是现在我到哪里去弄疫苗。
　　我问：“先生看有什么办法？”
　　“这个病现在没有什么好办法，第一位大夫用伤寒的法子治，不但没有效果，恐怕还会加重病情。小人写一个方子，有没有用就看小公子的造化了。”
　　有人说仿佛雷击，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送走大夫，我吩咐紫鹃：“立即全府戒严，进出这个房间都要用布捂住口鼻。玄安搬到别的屋子里，这两天不许出来。”
　　紫鹃吓了一跳：“难道是——”
　　“就是疫症。”
　　紫鹃急了：“这可怎么办？”
　　“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隔离措施，不让病情蔓延。你叫人在人们不常去的空地上挖坑，玄成用过的东西，排泄的东西都到坑里埋了，上面再洒上石灰。府里的人一旦出现发烧，抽筋，骨痛这样的症状，立即安置在后院，除了进出照顾的人，不要让他们和任何人接触。”
　　“那小姐你呢？”
　　“我们都已经接触过玄成，所以我们也不能和其他人接触，玄成我来照顾。你现在立即叫人准备布条，收集石灰，挖好大坑，命令城里的药铺，这张方子上的药材要多多准备。”
　　“要不要请人告诉王爷。”
　　“当然要，请王爷自己小心，同时密切注意城里的情况。”
　　紫鹃赶紧出去办了。

　　打听下来，玄成和玄安的同学当中，不少都出现了上述的病症，也被大夫误诊为伤寒，并且已经有人死亡。看了王府贴出的告示，才知道发生疫病。
　　顿时，城里一片恐慌。
　　我调动王府侍卫和开阳郡的守卫士兵，将全城划分为四个街区，每个街区的人在袖子上绑上不同颜色的布条以示区分，不同街区的人绝对不可以进入到另一个街区。
　　士兵们每天家家户户的询问，有没有出现病症的人，然后把他们送到每个街区的隔离地点去，由王府出钱施药统一治疗。
　　过了两天，紫鹃和玄安先后出现症状倒下，我只有将他们一起在后院隔离起来，每天专人负责运送和掩埋他们的饮食和排泄物，附近郡县的石灰和药材被我搜集一空。
　　同时我下令全城进行灭蚊运动，张榜告诉大家，疫症是由蚊虫传染。有了灭蝗虫的经验，这次进行的异常顺利。大家按照我说的方法，倾倒一切瓶瓶罐罐，用石灰粉和烧酒作为消毒剂。唐善一听说疫症，躲在家里根本不出门，随便我怎么做他都不吭声。
　　但还是每天都有人死亡。
　　这些尸体，照说最好烧掉，可是老百姓怎么也不答应，就是说不通，最后只得洒上石灰挖坑深埋。
　　王府里不少侍卫也出现症状，一个星期之后，连德山也倒下了。
　　大家都劝我不可以再接触病人，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体没有接种疫苗，毫无抵抗力，但是我不能放下玄成他们，况且我已经和他们进行了一定的接触，听天由命吧。
　　各个街区我都去视察过，情况还算不错。灾难面前大家空前团结一致，连一向吝啬的地主们都捐出了一定的钱物，害怕因为自己的罪过导致染上疫病。寺庙里整日整夜的有人祈祷，和尚们天天忙着为亡灵超度祈福。
　　玄成病情每天都在加重，我毫无办法。记得当时医生曾经建议对明茜进行激素治疗，可我现在到哪里去弄这些东西。
　　紫鹃和德山的症状十分典型，胸背上都出现皮疹，我能做的，只是给他们几个尽量的物理降温，把药灌下去。

　　但玄成还是去了。
　　我守了他好几个晚上，想尽了各种办法，却不能挽回他的生命。
　　侍卫们把他的尸体用被子裹了，要立即运出去埋掉，我现在欲哭无泪，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玄成抬出去。
　　啊，不如先杀了我吧。
　　没有能够保护好玄青，我已经几乎崩溃过一次，上帝到底要我收到几次试炼才够？
　　来到德山的房间，德山还是昏迷。
　　我颤抖着声音说道：“德山你知道吗？在我的世界里，这个病叫做登革热，夏天的时候因为水灾也曾经流行，我也听说过有人病死，可是那个时候我一点也不着急，一点也不伤心。”
　　我的眼泪留下来：“我去医院视察的时候，对那些病人说‘我理解你们的感受’，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一点也不理解，我说的那些话其实非常傲慢。小报上说我心地善良，不怕传染到医院去做慈善，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没有心肝，只是完成任务。他们不知道回去以后我就嚷嚷着说医院空气不好，人又多，下次再也不去了。”
　　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我泪眼朦胧的看见德山睁开眼睛。
　　他整个人已经脱了形，每天只能喝点我按照比例调配的生理盐水和稀粥，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可惜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哭了：“德山你不能死，我不能没有你在身边，如果你和紫鹃也离开我，那我活着干什么呢？”
　　门外有人敲门，是一个女官的声音：“王妃娘娘，紫鹃姑娘不行了。”
　　我一下跳起来，冲进紫鹃的房间，看见紫鹃已经昏迷，不禁抱着她大哭：“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我一边哭一边嚷嚷：“怎么可以都离开我，还要不要我活了！你给我回来紫鹃，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女官们上来把我拉开，就看见紫鹃狂吐了起来，浑身抽筋，痛苦不堪的样子，我也顾不得伤心，连忙教人拿药来灌了下去。
　　这天晚上，通报上来的每天死亡的人数终于开始下降。
　　紫鹃和德山总算熬了过来，他们的情况是上午比晚上好，下午又比上午好。玄安的症状一直比较轻微，他第一个康复，不过看到的是自己哥哥的灵堂。
　　全城的死亡人数没有超过一千人，和十年前大疫病流行死去三分之一人口相比，这是一次大胜利。
　　据说百姓们开始尊郑亲王和我为活菩萨。
　　有什么意义呢。
　　等到再也没有死亡人数报上来，仍然过了半个月我才下令解除隔离状态，这个时候，已经到深秋了。
　　玄安一个人回到书院，他本来就很沉默，现在更加安静，很多时候他一个人在一旁读书，我会忽略他的存在。
　　不过他比从前用功很多，师傅亲自写信给我，说以有他这样的学生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