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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是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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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司穆是我在这个世上看到的最后一个人。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样貌深深地刻在我浑浊的眼里,冰冷的手上传来他的温度——其实也没有很温暖,甚至有点硌得慌。我的手被他那双因年老而枯瘦的手包裹着,他握得太紧了,若不是我被氧气罩罩着,我指定要骂他一句“臭老头子”然后让他松松他的狗爪。
有点不舍得。我恍恍惚惚看见病房外白茫茫的一片,司穆在我耳边断断续续说着“宝宝,宝贝,下辈子我还娶你,你要等我。”声音颤抖却温柔。
我当然会等他,我这么爱他。就是有点肉麻,多大年纪了还一直叫我宝宝,因为这个孩子们笑了我好多次,每次我都要拿起手边的物什一边大喊“老头子你要不要脸了!”一边冲到他面前呲牙咧嘴。哈哈哈,他次次都被我吓得抱头鼠窜呢!然后继续叫着我宝宝。
就因为这个,出门我都不敢离他太远——他一个回头没看见我就要大叫“宝宝你在哪,宝宝宝宝……”噫,在家里丢脸就算了,在外面这样我还要不要混了。
我咳嗽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很小,但是他听到了。司穆唤我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叮嘱我一定要等他,要等他来找我。
他老了也还是个帅老头。我很努力地扯着嘴角笑了笑,用眼神告诉他我会等他。
啊,我都多久没看这个臭老头流眼泪了,其实他哭起来也是个帅老头啊。
如果不丑的话。
感觉撑不住了,生命在流逝,我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着。是不是人在将死之时都会有这种感觉?好神奇,我好想跟老头分享一下。
但是来不及了。
有人在打我的脸。
喂!很痛啊!有没有素质了还!
诶诶诶,怎么还不带停的?等等等等怎么又有人捶我脑袋啊!啊啊啊啊肚子也不可以!
我被托起来了。好暖啊,这个触感……是人的体温,但是又觉得不像人的皮肤。
好家伙,这嘛玩意?
噢,等等,可能是护士戴的手套。嘻嘻~那我是不是已经投胎转世了?那我一定是刚出生了?好!让我来看看现在是个啥时代!
呃,睁不开眼睛。新生儿好像都这样吧,刚出生应该睁不开眼睛,就算睁开了看见的也是医生护士和一堆仪器吧?不着急不着急,没啥好看的也。噢噢噢,我必须要做的是放声大哭!哈哈哈!让这个世界迎接我的第一声啼哭吧!用我嘹亮的哭声震动每一个人的心灵!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我自己发出的这个声音。弱弱的跟猫叫一样,一点气势都没有!
算了,有点累了,我也不想再折腾了。我被放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有什么在轻轻擦拭着我的身子。唔……很是舒服。
我可能是个瞎子。几天过去了,我还是睁不开眼睛。我的心情从一开始的慌张变成现在勉强可以称为坦然。虽然这几天来我一直在心里反复练习国骂的优秀技能,但是睁不开就是睁不开,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其实我还好,上辈子的最后一段时间我的眼睛已经有点问题了,看东西看不真切,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挡着似的。就是苦了我的父母,生出一个天生残疾的女孩该有多伤心啊。
诶?女孩?我是女孩还是男孩?我自己还不知道呢,想伸手去摸摸,自我鉴定一下性别。但是我的手有点不听使唤,诶算了,现在性别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辈子我瞎了司穆还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嗯??司穆?好家伙孟婆你熬的汤过期了吧!
我既不是女孩也不是男孩。
我是一只猫。
无语,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哦,上辈子也没这么无语过。
这事儿是我睁开眼睛那天发现的。
那天我例行尝试睁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把自己的眼皮撑开了一条缝,那一刻我的心情简直要开出花来。
慢慢适应之后,我的视野逐渐清晰。然而我看见的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不是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而是……一个粉色的,还装饰了蝴蝶结的笼子。
说真的,一开始我以为我亲生爸妈这是来了个黑诊所,什么医院才会把新生儿关在笼子里?难道装饰了几个蝴蝶结这笼子就能变成摇篮了吗?
告他,告他丫的!
但是几分钟后我释然了,因为我这辈子第一次照了镜子。
镜子里的我皮肤粉粉的,身上是还没完全长出的一层绒毛,脑袋上……软软地竖着两个尖耳朵,仿佛随时都能耷拉下来。
敢情我投完胎都不是个人了。难怪我想握爪子都握不实!还老觉得耳朵长错位置了!
苍天哪,我上辈子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对我!
我释然了。我真的释然了。
虽然是一只猫,好歹不是一只野猫,而是一只高贵的、美丽的、漂亮的、生活在一个高档猫咖里、平日生活有人悉心照料的,布偶猫。
以上是我安慰自己的话,已经在心里想烂了。主要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更有效。
一个月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一个月了。身上的毛差不多长齐了,耳朵竖地也算有力。是一只身强体壮的、高贵的、美丽的……好的,又多了一个形容词。闭嘴吧我!
我已经有属于自己的“家”了,就是一个漂漂亮亮的猫窝。每次有客人来店里,他们都会想抱一抱我。但是我很傲娇,我是一只高贵且有思想的猫。我不要被他们抱。
店主经常向客人介绍我,我的母亲是什么什么大赛的冠军,还蝉联了好几届。我的父亲相较于我的母亲就比较逊色了,不过也是很优秀的一只猫。并且,我是一只纯种的布偶猫。
好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比赛,也不知道我的母亲和父亲是谁,反正我被店主照顾地很好,也乐得听别人夸我。
我是店里唯一一只不乐意让人抱的猫。哦对了,Yaki也不让人抱,但是每次只要客人拿着从店里买的猫薄荷棒在它眼前晃一晃,他就会慢悠悠地走到客人面前,爬上他们的腿,然后舒服地趴下。
“没骨气!”我骂它。
“要你管!”它回呛。
Yaki是一只纯种暹罗猫。好看,真的好看。帅气,真的帅气。
但是不是我的菜。我悠哉游哉地舔着毛。
Yaki经常和我斗嘴,俩猫都是毒舌的主。
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Yaki已经会跳了,还跳得老高。跳上跳下,完了再慢悠悠踱步到我面前说我属乌龟。
?你礼貌吗
但是我还是挺乐意和它玩的,和它的相处模式就像上辈子我和司常逸一样。
司常逸是我的竹马,上辈子的竹马。也是司穆的堂弟。
司穆是在我十六岁那年来到司常逸家里的,彼时我正在司家蹭饭。他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司常逸的爸爸看到他之后眼睛瞬间就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司穆引进门后,司叔叔给司常逸使了个眼色,他就带着我进了他的房间,然后俩人不约而同地把耳朵牢牢贴在门上,试图听点墙角。
“你认识他吗?”
“认识,我哥,老久没见了。”
“那他来这是干啥呀,还提着那么多东西。”
司常逸没说话,敲了敲我的脑袋让我闭嘴别问那么多。
哼,要不是司叔叔刚好叫我们出去,我保准要跟他打一架。
后来我还是知道了,司穆的父母车祸,被送往抢救室的时候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那时后他还有几天就高考,一众亲戚站在抢救室门口流着泪讨论要不要告诉司穆,让他回来见父母最后一面。
司穆是他父母的独苗,从小到大学习成绩名列前茅。高考前一个月,司穆所在班级的班主任挨个找了学生的家长,大概说一下孩子在这最后一个月需要着重注意些什么。轮到司穆父母的时候,班主任大笑着连点几个头,说“好好保持,清北随便挑!”当天回去后夫妻两人就挨个给亲戚打电话,仿佛已经考上了一样。
当初话筒中二人的声音有多喜悦,现在抢救室门前的众人心情就有多沉重。
最后是司叔叔力排众议,直接给司穆班主任打了电话,让那边把手机交给司穆。
司穆很快就到了医院,是班主任送他来的。
彼时“抢救中”的灯已经熄灭,众人给司穆让开一条道,一句“节哀顺变”卡在喉咙里,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
司穆出来后,眼眶血红着抱住了司叔叔:“叔,我爸妈没了……”
没人再能忍住内心的痛苦,悲伤喷薄而出,走廊回荡的是对已逝之人最沉重的思念。
司穆还是回去准备考试了。司叔叔硬把他推上了车,说:“哥嫂有多渴望你考个好大学,你
应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不要让他们成为你的阻碍,不然在天之灵也无法安息。后事我来操办,葬礼我会通知你来,你已经送了他们最后一程,之后的事交给叔叔。”
司穆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葬礼安排在高考前一天,班主任亲自把司穆送到了那里。一路上,他没有和自己的学生说一句话。他能说什么呢?安慰吗?无声的安慰可能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葬礼结束后,司叔叔交代司穆好好考试:“考完直接回我家,以后我这就是你家。”
那个夏天,司穆一直是沉默的。司常逸上哪都带着他,我也就时常看见他。他从来不拒绝司常逸和我对他一起去玩的邀请,但是始终沉默着,沉默着,仿佛不说话就能掩饰自己的悲伤。
他没有辜负父母,他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被清北两校争夺,司叔叔家的门槛差点被电视台的人踩破。
但是他一个采访都没接,司叔叔把所有的电视台都挡了回去。清北之争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司穆在第一次接到清华打过来的电话时,就明确告知会报选清华的医学专业。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不是受到了他父母的影响 ,司常逸不知道,司叔叔也不知道。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大家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叮咚”又有客人来了。思绪被打断,我也懒得再接着回忆,耳尖稍稍动了动,同Yaki一起朝门口看了过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从猫窝里弹跳而起,Yaki也差点一个翻身从客人的腿上滚下来。
我不会认错。那是司常逸,十六岁的司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