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丹青》西西泽

20、第十九章 犹坠 赤|裸相对

　　烛火快要燃尽，夜应闲轻轻拍着青见的后背，这个依然挂在他身上的徒儿此刻已经停止了疯闹，沉沉睡去。
　　他起身扶着青见去了床边，慢慢将他放回到床上，但青见勾住他脖子的手却不肯松开。
　　他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将青见带回溯溪渊的那个晚上，也和此时一样，熟睡的青见勾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彼时与此时交错，夜应闲的心脏微微紧缩。
　　……
　　一连几日，青见只是在客栈的房间里坐着发呆。
　　有时是开窗迎着街市上的喧闹，有时是独自对着桌上的杯盏，有时静静躺在床上，有时泡在浴桶里……
　　夜应闲这几日每天晚上都不在，只是白天时候送些吃食过来。见青见没有动，就默默收走之前的，再换上一餐新鲜的。
　　青见这几日一直在思索自己的事情，一直都忽略了夜应闲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第三日夜应闲回到客栈给他送吃食，一样样美食放上桌的时候，青见才注意到夜应闲竹节般根根分明的双手白到没有血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突出，简直就是皮包骨头。
　　他抬头看了看夜应闲，才发现这几日他愈发清瘦和苍白了。
　　“师尊……”
　　青见心里微微有些难受。
　　这几日一直独自在这个房间里，师尊很少回来，不知道他晚上在哪里住着，睡得好不好？但是看他憔悴的样子就知道，这几日，他确实是没有休息好过。
　　听闻几日都不曾言语的徒儿喊他，夜应闲轻声应答：“嗯？怎么了？”
　　“我想去马会。”
　　“好。”
　　见青见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夜应闲略感欣慰。
　　“那先吃点东西，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明天一起去。”
　　虽然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但依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吃饭完夜应闲收拾完又准备出门去了，这时青见问道：“师尊，您这两天是很忙吗？”
　　“也不是了，只是想着你心情不太好，也许想要安静一下。”
　　“我没事了。”
　　“嗯，没事了就好。”夜应闲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青见。
　　“你……晚上，我……”
　　青见不知道这两天晚上师尊是在哪里休息的，但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像是几日都没阖过眼似的，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可一旦开口，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让师尊留下来，在客栈好好休息一晚。
　　夜应闲笑了笑。
　　“早些休息吧，为师明天带你去马会。”
　　青见看着师尊默默关门退了出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
　　夜应闲出了客栈，穿过喧嚣的街市，来到城外的一处僻静之地。
　　戌时已过，体内的犹坠逐渐被唤醒，夜应闲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枯树林，越往里走，枯枝盘根错节，形成一张古怪的大网，遮蔽了本来皎洁的月色。
　　顺着这条枯枝道再往里走，越来越幽深，越来越狭窄。
　　待到幽深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潭冰泉隐匿在怪石嶙峋之间。此时夜已深，外面的温度极低，水面正在逐渐结冰。
　　夜应闲脱掉衣衫，将身体浸泡在冰泉中，以水中的寒气对抗体内犹坠游走的灼热之痛。
　　那日下山时，夜应闲本还有十日才能出关，但因为青见的娘亲病逝，事出突然，不得不提前出关赴众仙门之约。
　　当晚青见醉酒睡下后，犹坠开始在夜应闲体内游走，冰与火的强烈刺激让夜应闲意识逐渐涣散，在尚存一丝清醒的时候，他只身出了城。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对抗犹坠，熬过洗髓之痛，无意间却找到了这个疗愈之地。
　　体内灼热之时，泡在这潭冰泉里，确实能缓解疼痛。
　　但是犹坠在体内游走，不停冲撞每一个穴位，时冷时热，过热的时候还好，可以泡在冰泉里降温。但是过冷的时候，夜应闲泡在寒彻骨髓的冰泉里，身上也跟着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骨头像是被人凿开，用无数针尖在刺、在挑，用无数把小刀在扎、在刮，一点一点，却用力极狠，仿佛要把骨头里的骨髓都掏空了才肯罢手。
　　虽然剧烈的疼痛不断袭来，且一阵比一阵持久和强烈，夜应闲却只是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好几次身体变得极寒之时，他都在冰泉里昏死过去。
　　极寒过后，身体开始逐渐燥热，随之而来的又是极热的状态。
　　夜应闲身上的冰霜开始融化，很快，他的额头、脖颈、胸膛开始发红，汗水顺着发丝不断流下来。
　　最热的时候，这一潭冰泉仿佛都要被他身上的温度烧开了，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之前在溯溪渊，对抗犹坠的方式便是在阴阳泉里，由极寒和极热两种泉水浸泡身体，得以对抗犹坠。
　　可如今，在这荒郊野岭，能找到一眼冷泉已实属不易，又怎可再奢求有一潭与之相邻的热泉呢？
　　夜应闲再一次在身体变得极寒的时候昏死在冷泉里……
　　泉水表面已经结冰，夜应闲几乎和冰泉冻在了一起。他的脸上、身上、头发上，都敷着冰霜，气若游丝，感觉再差那么一点儿，就会被冻成一尊唯美的冰塑雕像。
　　躲在一边的青见看到这一幕，也顾不得许多，跑过去砸开结在夜应闲周围的冰层，将他从冰泉中拉了出来。
　　“师尊，您这是怎么了？”
　　夜应闲周身冰冷，昏迷着并不能回答。
　　“师尊，醒醒！醒醒啊！”
　　“师尊？师尊！”
　　半晌，夜应闲迷迷糊糊吐出了一个字。
　　“……冷！”
　　虽然好像不合时宜，但青见也没想太多，立刻抱着他，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替夜应闲取暖。
　　“现在还冷吗？”
　　“……冷！”
　　青见又抱紧了些。
　　虽然青见有时候会在心里骂夜应闲“老东西”，会诅咒他不得好死，会希望他永远消失别再出现……
　　可是，当看到眼前这一幕，看到夜应闲泡在冰冷泉水中的样子，青见内心的某一点开始变得柔软。
　　这些年诅咒过师尊许多话，青见在这一刻感觉有些后悔了！他觉得师尊虽然严厉苛刻，有时候还不近人情，但还不至于去受那样的诅咒。
　　想到这里，青见很是愧疚，他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这些年自己的愚不自知。于是他解开衣衫，紧紧包裹住赤|裸着上身的师尊，用身体的温度去和他一起抵抗冬日寒夜的冰冷。
　　过了一会儿夜应闲的身体开始逐渐转暖、变烫，两个人都开始汗流浃背。
　　“热……”
　　夜应闲气若游丝又吐出了一个字。
　　“师尊，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热！”
　　夜应闲挣脱开青见，又自己跳进了冰泉里。
　　虽然青见不知道老东西到底怎么了，但大致了解到必须冷热交替，才能缓解这种状况。
　　所以他不停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夜应闲，然后又用冷泉替他降温，再暖热，再降温……如此反复，直到这个过程慢慢变得平缓，冷热交替不再那么明显，他才将夜应闲抱回到冷泉中，然后默默离开。

作者有话说

　　ps:不叫温泉的原因是因为热泉温度更高，像青见这么皮厚的人都能感觉到烫，所以不能叫温泉只能叫热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