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思量》枕歌

11、孤胆

　　我回了北国，将军见我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得多高兴，他甚至责问我：“南莫，你为何就这样回了北国，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的眼里，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失望。
　　我没有解释，仗着他不会像杀掉那些没有完成任务的人一样杀掉我，就心安理得地在他赐给我的宅邸里住下了，从此，鲜少去将军府。

　　只是，将军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这一日，他终于来找我，开门见山问我：“南莫，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南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直想问你，你是如何那么轻易就拿到了南国太子的计划书的？”
　　我说：“将军不是早就将南国太子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吗？难道不知那太子生性不爱女人，偏偏有着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吗？你当日决心送我去南国，又难道不是因为你笃定我会让他掉入陷阱吗？”
　　关于这件事情，是不夜告诉我的。
　　不夜告诉过我，南国皇帝大寿之前的那段时日，也就是他没来找我的那些时日，他安插在北国的探子传回了一些消息，这消息，便是与我有关的。
　　将军为何让我学戏呢，不过就是早就知道南国太子的喜好！又为何是让我去呢，无非也是因为，我这幅皮相。
　　若不是不夜告诉我这事儿，我恐怕一辈子都蒙在鼓里，根本就不知道将军当初让我南国是打的这个主意。
　　只是后来，我和不夜都未曾想到，事情会那样发展。

　　“你……”将军眼里露出一丝诧异，“你早就知道了？”
　　“我甚至知道，将军你从一开始，就并非那么单纯地在对我！你苦心培养了我，为的，何尝不是有早一日我能为你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来！”
　　“南莫……”他听完，愈加惊讶起来，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九年后，我终究知晓了他的处心积虑了吧！若不是不夜，我可能一辈子都仍旧活在对将军的感激涕零之中，可是到头来，我不过就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他说：“不是的，南莫，你信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将军，南莫已不想听了！”
　　“南莫，听我解释！”
　　“事到如今，将军还要作何解释？我若是洗耳恭听，还能听出什么花样来呢？九年前您捡到我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算好以后要将我放在棋盘上的什么位置，如今我在这个位置没了用途，你可以弃了我了！”
　　他听罢我这话，愣了一会儿，随即缓慢说道：“尽管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我只要信我一件事情，那便是，我对你，从来都是都不是假的。你不要听了那南国太子的一番添油加醋的说辞就对我产生这么大的误会，你也不要再信那南国太子所谓的真情，那人口里说着不会背弃你，但你可知道，那人和他的新婚妻子，连孩子都有了，你还痴痴地在这里相信着他对你都是真心？”
　　听到“孩子”二字，我心一颤，但旋即恢复了过来。
　　“你真的觉得，他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那将军，就真的可信吗？”

　　曾经我以为，将军是永远不会骗我的人，可最后，他不但骗了，还骗了九年之久。就连青格，都被证明是将军一早就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所以将军，才会对我在南国的事情，了若指掌！好在，有些事情，我并未与青格说得太多。
　　不夜曾说过的，他不会和百合在一起的，我信他，当然也知道现在将军这些话，是用来骗我的。
　　他既然要继续骗我，我也只好在他面前演一演了。
　　一瞬间，我仿佛受到了重创一般，难过得瘫坐在地面上，青格想要来扶我，被我一把甩开了，愤愤道：“青格，你骗得我好苦！你们为何，都要骗我！”
　　“公子……我——”
　　“滚开！”
　　青格被我这一吼，受到了惊吓，吓得直往后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那里静静地流着眼泪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被迫不得已……”
　　看着他那模样，我于心不忍。我知道他也是迫不得已，不过都是为了报答将军而已，我也不便与他过多计较。
　　我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将军这边。他看着我这般伤心失落地神情，也有些于心不忍，忙上前扶我，轻声说道：“南莫，你终究是年轻气盛，痴心错付也是常事，但好在及时知晓真相，还不晚，今后你就在北国好好生活，和我一起，再也不要管那些糊涂事便罢了！”
　　将军终是，待我与旁人不一样的。若是旁人，该是只有一个下场，而我，却不是。
　　只是，一切都晚了。

　　听他这般说，我缓慢点头，艰难应下。
　　于是从此以后，再没提过不夜一个字。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假的。

　　将军再没要求我做些什么，我也表明上安于现状一般在北国好吃好喝地活着，再没唱过戏，也再没杀过人。
　　我不再是一个杀手，也再不是一个戏子，我是一个普通人。
　　但随着将军安排在南国的细作一个一个被刺杀之后，将军难免对我开始怀疑起来。

　　一天夜里，将军心事重重走到我跟前，说道：“南莫，你知道吗，我们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死去，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头道：“将军，南莫已是许久不管这些事情了，我又如何能得知呢？”
　　“你难道就不痛心吗？”
　　“将军也会痛心？”
　　他说：“人生来有心，我又为何不会呢？死去的每一个兄弟，我都万分悲痛！”
　　“既然痛心，将军何必当初？”
　　“纵使痛心，可为了北国江山，北国人民，我可以不顾一切！”
　　他说了这句话，我突然看见他眼角闪出一丝光亮，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模样，因为他，流泪了。
　　可我却想告诉他，北国人民需要的，不是现在的样子。
　　他们向往的，是平安富足安乐，不是征战沙场，不是食不果腹，不是将军构想的守住城就一切太平。
　　不是的。

　　而后几天，将军每天都会来和我说又死了好几个兄弟，然后最后一日，他终于忍不住问我：“南莫，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那个时候，我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多希望你仍是那个单纯的孩子……”
　　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没有杀我，我不明白。

　　三日后，北国派往南国的探子带着满身的伤跪在将军的跟前，告诉将军：南国大军将在不久之后兵临城下，意图攻城，收复北国。
　　那个时候，我站在将军的左边，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一日终究会来，而我，在这场盛大的战事发动之前，暗中又使了多少手段，却是没人知晓的。
　　将军秃然坐下，拉着我的衣角，落寞地问我：“南莫啊，终是到了这一天，你会随我一起上战场的吧？你要为北国而战啊！”
　　我蹲在他面前，冲他笑道：“将军，南莫定当不辱使命！”

　　离开南国之前，不夜不止一次问我：“南莫啊，你觉得北国的百姓活得开心吗？”
　　我细想了一下，回他说：“北国百姓常年活在深深的恐惧中，由于战乱，百姓颠沛流离，常是食不果腹，饥寒交迫……”
　　“既然如此，若我说北国归于南国之后，那百姓将和南国百姓一样，过上富足的生活，你愿意信吗？”
　　“我信你，我本来就是要你救北国人民的！”我迫切着看他坚定的眼神，“你已决定收复北国？”
　　“那不叫收复，那是救赎！南莫，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只为了得到一片疆土，我要的，是整个天下的太平安宁，你可明白！”
　　“可如今的战乱，却正在导致百姓的罹难……”
　　“战乱，总是一时的……南莫，你要相信我，可以吗？”
　　“我信你，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义无反顾！”
　　他思忖片刻，说道：“回北国，查出所有潜伏在南国的北国间谍，我要铲除那些人，才有把握进军北国，你能做到吗？”
　　我迟疑了半响，点头道：“我只能尽力而为。”
　　他抱紧了我，耳边拂过他温热的气息，他说了句：“一切小心，事成之后，我会来接你，等我！”
　　然后我就这样回了北国，然后一步一步查出了北国的间谍。纵使将军用不夜与百合的事情来影响我，我依然选择了相信不夜。
　　而今，南国即将进军北国，那么，他说的来接我，很快便要成真了。
　　而我为北国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攻城的那一日，我想我还是会站在将军的身边，会为他挡下所有的攻击，会成为他的盾牌，冲到最前面，挡下所有朝着将军袭来的刀剑。
　　这可能是我能为将军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他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就让我用身死南国士兵的刀下，浴血而亡，来报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