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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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肆意打在竹林深处的小院里，院中一棵白梨花树被风雨吹得簌簌直响。
夜色渐深，院外小路两旁的烛灯忽明忽暗。许是下雨的缘故，每一座灯盏前都围了不少飞蛾，见着光就想往里钻。
唐遇坐在屋子里，没有点灯。她背对着门，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短刀，是在等人。
“哐当！”
宁静的雨夜，被这突兀的声响打破。带着扑鼻的泥灰味儿的山雨中，似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悠悠然地飘入屋中。
唐遇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转过身去，门口的台阶上倒了个人，那股血腥气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过来！”他低声命令。
唐遇反而松了口气，因为不是别人，是唐迟回来了。
唐迟是个杀手，组织里天字号的那种。他向来只接价高且危险的单子，这一次也一样。
所以他受伤了。
唐遇一开始是不敢见血，只不过见多了便也习惯了。就着窗棱外的微光，面不改色地替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臂膀外侧有几道狰狞的口子，不久前刚长出来的新肉上又添了新伤。
后院种满了竹子，摇曳的竹影映在他的脸上，唐遇蹙了蹙眉，到底没吭声。
她是唐迟捡来的丫鬟，没资格对他说下次小心点。
杀手自然都是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谁有能保证今日喝着好酒吃着好菜，明日还能是好手好脚的活在世上。所以，只要是天字号的杀手组织都会给其分配个丫鬟，能暖床的那种，讲究一个及时行乐。
唐迟不明白，旁人为何总热衷于那事。他没兴趣，只想提刀杀人完成任务。刚升到天字号时，他就把组织分配给他的丫鬟打发给别人。
日子久了，他才渐渐发现，丫鬟不止可以暖床，还能在他任务归来受伤包扎时搭把手。
唐迟觉着，他还是需要一个丫鬟的。
然后，他就捡到了唐遇。
初遇的地方是在嘉陵江畔的芦苇荡，身形瘦小的唐遇只抱着一块木板，从嘉陵江上游漂下，正好漂到唐迟的脚边。
醒来后，才惊觉自己失了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从哪来。
唐迟说：“你以后跟着我姓唐，就叫唐遇，当我的丫鬟。”
他固执霸道，丝毫没有询问唐遇的意见。
唐遇却莫名地点头答应。
从这之后，她成了他的丫鬟。
不知是不是雏鸟情节作祟，因为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人是唐迟，所以，唐遇没由来的对他言听计从。
他让她留在小屋里等他回来，唐遇照做了；
他让她忍着血腥替他处理伤口，唐遇照做了；
他让她帮他解误中的情毒，唐遇也照做了。
一夜耳鬓厮磨，纠缠缱绻。唐迟想，这个丫鬟似乎还不错。
第一次有想要停手的念头，是在一次任务失败后。
他伤得很重，意识模糊间脑海里浮现出的竟是唐遇的脸。唐迟一直认为自己是天生干这一行的料，要死也是死在任务中。每一次任务都是直接豁出命去，不达目的不罢休。
可这一次，他却怕了。
若他就这么死了，唐遇怎么办。组织里的人个个如狼似虎，她会不会被别人盯上？
这样的念头让他想要活下去，想要离开，带唐遇离开。
进入组织前，每个杀手都是签订了生死契的。
想走可以，要么赔财，要么赔命。
唐迟知道，要想走他需要攒很多钱。于是除了组织里的单子，他开始偷偷接外面的单子。
外头送来的单子报酬很高，却也更危险。
唐迟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看着他旧伤上头又添新伤，唐遇终是忍不住提醒：“你这样接外面的生意，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唐迟将短刀在火上烤热，嘴里咬着一块叠起来的布，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挖去自己腰间一块中毒变色的腐肉。
他身体绷得很紧，呼吸也变得有些凌乱。目光冷冷轻瞥了唐遇一眼，不屑一顾道：“废物才怕这怕那。”
这话说得很无情，却也只是想掩盖住他攒钱的真正目的。见惯了鲜血，也习惯了冷漠，蓦地让他说出“想带你走”这般情意绵绵的话，唐迟做不到。
距离生死契上的赔偿数额还差最后一笔单子，这一次的任务很顺利，唐迟完成得很快，回来的路途上，还有空在城里逗留一日。
他看中了一间小院子，与竹林深处那间小院子很像，却是多了点人情味。
冲动就在短短一瞬。
唐迟看着自己手中的地契，心中无奈道，看来还得再去接一笔单子才行。
他把地契收好，这一次没有再想隐瞒，破天荒的想要告诉唐遇。
许是心里念着，路过嘉陵江畔的市集时，他看到了唐遇。她身形瘦瘦小小的，丢进人群里眨眼就能不见的那种。
杀手的敏锐让唐迟第一眼便瞧见了她，她一手撑着下巴，似乎是在与市集上的小摊贩聊天。
虽然隔得远远的，但唐迟知道唐遇是在笑。
仔细想想，原来唐遇是会笑的。
集市上的小摊贩，医馆抓药的大夫,嘉陵江边戏水的小孩.....唐遇都会对他们笑。
可唯独面对自己是，她永远都是蹙眉这一个表情。
唐迟莫名的觉得，那笑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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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嘉陵江走上一段路，再从小道上山。回到竹林深处的小院时，唐遇这才发现屋里竟亮着灯。
警惕地放缓了脚步，拾起门口的叉杆，吞咽了下口水，正思考着是悄悄逃走，还是冲进去做贼时，屋里传来一道低低的人声：“进来！”
熟悉的嗓音让唐遇松了口气，她推门进去下意识地看向唐迟的左臂，破天荒地没有再添新伤。
心里有些庆幸，嘴上却是忍不住打趣：“怎么，这次没失手吗？”
她知道唐迟很少失手，正如他所说的，他是天生干这行的料。
可是，这句无心的话落到唐迟耳中，他却觉着格外刺耳。他冷笑一声：“你巴不得我失手早些死吗？”
唐遇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下意识地蹙起了眉。想要解释，还没开口唐迟便如闪电般冲了过来，伸手捏住了她的脖子，把她一下拉进到身前。
身上的衣裳蓦然被撕碎，他的动作格外的暴躁和粗鲁。唐遇有些喘不上气来，伸手去掰他的胳膊，却掰不开。
下一瞬，便察觉冰凉的薄唇贴在耳侧，落下一句恶狠狠的警告：“以后不许再笑了！”
唐遇知道，唐迟最讨厌听到“不”这个字，虽然不知他的那满腔怒火从何而来，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亦如初见那日，她点头答应做他的丫鬟。
可怎么才能不笑呢，唐遇很苦恼，只能提高警惕一整日都耷拉着脑袋，垮着一张脸。
市集上，买菜的小摊贩误以为她碰上了烦心事，变着法讲笑话逗她开心：“话说白素贞忍不住放了个屁，你猜她相公许仙说了句什么？”
唐遇：“能说什么？”
“他说‘娘子，原来你是响尾蛇啊！’”
这笑话其实没那么好笑，但看着小贩不遗余力的模样，唐遇终是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谁曾想，第二日再去市集时，却得知那小摊贩竟在一夜之间丧命了。
众人皆是唏嘘，不知这老实人何时惹上了仇家。
只有唐遇心中一阵战栗，她隐隐猜到是谁干的。
脚下步子跑得急了，在崎岖的山路上不慎摔了个跟头。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小院，推开门唐迟正在擦拭一柄匕首。
他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就连匕首上的鲜血都好像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唐遇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血腥的味道，不曾想这一次却是恶心得想吐。她看了唐迟一眼，见他目光中带着寒意，下意识地想要逃，逃得离他越远越好。
穿过翠竹林，穿过芦苇荡。嘉陵江上船只来来往往，却没有一艘能带她走。
没事，她安慰自己。即便没有船，她也可以走。
唐迟追来时，唐遇半个身子已经浸在了江水里。她想，嘉陵江既然能带她来，也能带她走。
唐迟揪着她的衣领，轻轻松松把她提上了岸。如同初见那次一样,并未询问她的意见，便将她带回了竹林深处的小院。
“恶心？是因为血还是因为我呢?”唐迟问她。
唐遇别过脸去，不愿说话。
修长的指节便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他对视。
“说话!”
唐遇从没有想过，这一个“你”字会成为所有噩梦的导火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染上血，仿佛要将她撕碎一般。
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疼痛，意识逐渐抽离身体，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眼前是漆黑一片。她绳索捆绑住了手脚，被绸缎蒙住了双眼。正欲呼喊之时，耳畔有温热的气息划过，熟悉的嗓音里带着阵阵寒意:“这样还逃得掉吗?”
“唐迟，你放开我！”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旖旎的情愫，只要恐惧与愤怒。
“别想逃，乖乖在这等我！”一如既往地命令语调，将她当做自己的所有物一般。
“不！”
是他最讨厌的“不”字，可他这一次却没有发火：“等我干完最后这一单……”
唐遇不明白，他自意是天生的杀手，为何会是他最后一单
不过唐遇没有问，亦如唐迟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等我干完最后这一单，就带你走。”
被蒙住了双眼，唐遇分不清时间流逝，昏过去再醒来，如此反复。
直到咯吱一声推门声响起，她费力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唐迟！唐迟是你吗？”
来人没有吱声，只是默默地提她解捆绑在手脚上的绳索。
眼前的绸缎被扯下的那一瞬，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很不适应。她微微眯起眼睛，待看清楚来人才发现并不是唐迟。
凭借他身上的衣着，唐遇知道他是组织里的人。心中忽而升起丝丝不安，警惕地问：“唐迟呢？”
来人不答，只往她手中递了张带血的纸，道：“你可以走了。”
右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唐遇又问了一句：“唐迟呢？”
来人侧目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似是再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是说零柒叁号？他死了。不过他死之前，托人把这个交给你。”
心内气血突然翻涌逆流，唐遇怔怔的跌坐在地上，头昏脑涨。垂眸展开手中的那带血张的纸，是一张字迹模糊还缺了角的地契。
根据地契上的地址，唐遇找到那间小院。
江南水乡中临河而建的院子，坐在院门前时不时还能瞧见几尾红鲤在河中游过。
唐遇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
那日梦醒，似乎忆起了从前点滴。更深露重，她不敢叫醒唐迟，只得一个人蹲在院里，拿着根细小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想把梦里的内容记下来。
她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出了小桥流水，黛瓦白墙，可到了第二日，地上的画却是被风吹了个干净。
她没有告诉唐迟，便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才知晓，他原来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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