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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镇火大阵 镇火大阵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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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天降流火。
子丑交替之际,大炎朝的地面已然沉入了深眠。天穹之上,忽有巨大的火球破开夜空,将所过之处照耀成一片红彤彤,如同一场从天而降的血洗。
火球自极北而来,划过北海上空,划过半片大炎朝陆地,轰然降临在京城北郊,百鸣山巅。
——那是镇火大阵落成之处。
镇火大阵震动,阵中镇压凤凰火应天火呼召,几欲脱出。是夜,镇北侯解无忧以一己之力重新镇压凤凰火,大炎举朝震动。
次日破晓,传信长鹰自镇北侯府振翅飞出,划过长空,向极北凤凰岛展翅而去。
八月十一。月已半圆。
清凌凌的月光泼天泄下,透过镇北侯府前院里稀稀落落的几棵老树,投下一地斑驳的阴影。萧行云端坐前厅客位,饮下了今晚的第三杯茶。
他已坐在这里三刻有余了。
半个月前,萧行云接到镇北侯解无忧的来信。信中言辞恳切,言镇火大阵动荡,凤凰火不安,请他共赴百鸣山,一同商研一个镇火的办法。他接到信件即刻出发,跨越了大半个大炎朝,披星戴月而来。
然后,他就被晾在前厅里面整整三刻,喝茶水喝了个半饱。
他饮尽第三杯茶,坐在一旁的老管家便连忙起身,又给他续上一杯。这老管家生得一副慈眉善目,带着点抱歉的意思低声道:“侯爷就来了,烦请公子再稍等片刻。”
萧行云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您请坐。不必客气,是我叨扰得不是时候。”
他已经从黄昏时分等到了月至中天,面上却无丝毫不耐之意,始终温温和和地微笑着。坐在椅上,明明脊背挺直,算得上是正襟危坐,可看起来就像是懒洋洋地随意一坐。待在他的身边,就好像待在了最柔软的春风里,让人觉得又舒服、又放松,就连最重礼仪的老管家都经不住他屡屡邀请,坐在了他的下座。
萧行云掀起茶杯盖子,啜了一口热茶,青花瓷的茶杯盖子与茶碗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与此同时,前厅侧后的珠玉门帘也轻轻一响,萧行云还没来得及抬头,先听到了一个青年男人的清越嗓音。
“劳公子久候了。”
嗓音清越,却带着一点沙哑。萧行云心中微微一动,抬起头来。
一个颀长却略显单薄的身影自帘后走了出来。
来人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衫,迈步过门槛的时候,不着痕迹地轻扶了一下门框。萧行云看到他的手指纤细修长,却透着一点病态的苍白,紫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埋在皮肤下面的一段欲盖弥彰的软弱。
珠玉门帘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带来一阵“叮铃叮铃”的响动。一张俊俏已极的面容自珠玉帘后显露,萧行云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鼎鼎大名的镇北侯爷解无忧,居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萧行云是凤凰族后人,族中后裔世代隐居北海凤凰岛,对大炎朝世事并不太了解。而且十年前解无忧继任镇北侯时,凤凰族中正遭逢巨变,萧行云更加顾不上关心岛外事,只隐约有个印象,知道解无忧那时完成了一件大事。
——镇火大阵动荡,长明火脱出,老侯爷以身祭阵,仍未能平息长明火。危急存亡之际,镇北侯独子解无忧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修复镇火大阵,重新镇压了长明火。
十年之前便能支撑天地大阵。萧行云理所当然地以为,小侯爷在十年之前就应当已经成年,现下怎么也该有三十多岁了。万没想到,这位镇北侯爷看来居然比他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那十年前……解无忧岂不是只有十来岁么?十岁出头,还是个小孩子,就能镇压长明火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解无忧已经行至萧行云面前,拱手一礼:“萧公子。”
萧行云拱手还礼。镇北侯的眼神清亮,双瞳极黑,深沉不见底,又莹润如黑玉。他敏锐地从这位小侯爷的眼睛里捕捉到一点疲倦,心中不由又是稍稍一动——怪不得这位小侯爷来得这么慢,看来竟像是病了一场。
“劳公子远赴京城。”解无忧示意萧行云落座,道:“后院已经安排好客房,萧公子略作休整,明日我们一起去百鸣山。”
萧行云点头应道:“好。”又道:“今日之行,除了应侯爷邀约,还有一事。”他此行早有打算,说着话便伸手入怀,掏出来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解无忧接过一看,面上神色立即严肃了。
“这是……”
“封火印。”萧行云道:“一千年前,大炎朝一统四境,主动接过了镇守凤凰火的责任。可凤凰一族自祖上便有规条,封火印只能由族中凤凰代代相传,便一直没能交给大炎朝的守火人。传到我这一代,这规条也应当改一改了。”
“父亲曾特意研究过镇火大阵,根据当时情形,为封火印做过改良,使之可以为大炎朝有灵者所用。封火印从今以后,就交给大炎朝来守了。”
解无忧微微皱眉,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萧行云。他的眼睛生得极亮,黑眼珠却深沉,静静望着别人时,就像是能透过皮囊望进别人的灵魂里面去。萧行云被他看得不大自在,垂眸一笑道:“别这么看我,我可不是违背祖训的不孝子孙。只是天地之间灵气越发稀薄,凤凰族人丁又少,难免没落。”
他伸一根指头,对着自己肩头轻轻点了点,面上仍是淡淡带笑:“……我就是凤凰族里,最后的一个有灵者了。”
解无忧一愣,心中霎时一阵恍然。
是了……千秋万代,总有尽时。当今世上,连皇族一脉生出的有灵者都寥寥可数,一个小小的外族部落,即便天生灵力深厚,没落也是或早或晚的事。
想不到,凤凰一族延续千年,居然就要在这一代断绝了。
“我也没有兄弟。”他握着册子沉吟片刻,道:“亦未娶妻生子。解氏血脉凋零,恐也未必有后。若萧公子首肯,我便将封火印上交陛下,由陛下选定封火人。”
萧行云微一颔首:“听凭侯爷判断。”
两人对视一瞬,便听门前珠帘又是一阵“叮铃铃”响动。有下人端着茶盘推门进来,带入一阵初秋夜里的沁凉夜风,茶香随风送入,清香之中带着些微苦涩。老管家起身去迎,亲自接了茶盘过来为两人奉茶。奉至萧行云跟前,管家堪堪举起茶碗,他便已经伸手来接,笑眯眯对着老管家一颔首,道:“多谢。”
萧行云这么一颔首,老管家便是一愣——他忽然发现,这位萧公子对他的态度,和对自家的镇北侯似乎并没什么不同。
——就好像,在这位萧公子的眼睛里,镇北侯爷和一个管家,也可以是平等的。
他心中微微有些奇怪,可是转念一想,凤凰族毕竟是外族,许是不懂得这些大炎朝的繁文缛节。既然客人主动动手,他便也不好拂了人的意,更不好只服侍自家的少爷,显得区别对待一般,便干脆谁也不伺候,只垂首立在了一边。
方桌另一侧,解无忧却根本没注意到那杯茶。夜风吹得他手中薄册纸页“哗啦啦”直响,他低头看着这薄薄的几页纸,只觉手中物重逾千钧。
一千年前,大炎朝统一四境,收归长明火、凤凰火、玉露三个天物。可是天物之中蕴含灵力极为馥郁,虽是磅礴力量,亦是危险的双刃之剑。解氏天生有灵,能沟通天地,便接下始皇帝旨意,由凤凰一族自旁辅助,于百鸣山布下镇火大阵,重重镇压了长明火与凤凰火。
封火印便是用来稳定凤凰火的封印阵法,历来由凤凰族代代相传。而现在,凤凰一族的交接棒,也传到了他的手中。
“封火印乃凤凰族圣物,其中奥秘万千,只靠这本书册,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明晰。”解无忧垂首静思半晌,抬头望向萧行云:“还是要劳烦萧公子多留几日,与我共同巩固镇火大阵。”
萧行云笑道:“听凭侯爷调遣。我此行进京,本就准备在京城停留几年,配合侯爷重塑封火印,使封火印能与镇火大阵完全融合,把封火印完完全全地交给大炎朝。”
“多谢萧公子。”解无忧拱手起身,还未完全站起,萧行云便在他手腕轻轻一按。一阵温柔却磅礴的力量顺着手腕传进来,不容置疑地将他按坐了回去。
“侯爷不必客气。”萧行云笑眯眯道。转瞬之间,方才的那股灵力已经消散,就如冬去春来时,看似温柔已极,却能吹开万物的第一阵风。
解无忧心中微微一惊。他的灵力在整个大炎之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一生之中,从未像今天这般被人轻而易举地压制过。凤凰族的灵力果然深不可测,面前之人,绝不可小觑。
萧行云眼神温和,像是天生便带笑意。他温声道:“侯爷,凤凰族从此以后,便无力约束凤凰火了。大炎朝泱泱大国,能人辈出,定能将火种存续。”
解无忧道:“倾尽全力,愿不负所托。”
萧行云一笑:“大炎国运昌隆,必永镇河山。”
一旁候着的小厮见状机灵地上前,躬身要引萧行云去后院客房。解无忧抬手一拦,道:“我带萧公子去。”说着话,举步引路。那小厮便默默地捧了个果盘,低着头跟在两人身后。
灯火明亮,将解无忧的侧脸阴影投在墙壁的水墨画上。他眉目挺秀,五官都带着一点锋,虽是长了一双桃花眼,眼角却是尖的,无端带着点杀伐之气,就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解无忧走过前厅,利剑的影子便自画中的竹林一扫而过,在水墨画中留下几分森然剑意。萧行云跟在其后,忍不住向那幅水墨画中多看了一眼,心道:大炎朝的墨画总是这般,有山有水,独独不画生灵,看着总觉缺少生机。若是能在画里添个解无忧这般的人,那才真是活灵活现。
两人穿出珠玉门帘,身后“叮叮铃铃”响成一片。回廊深深,两侧每隔十步便点一盏灯笼,在夜色中照出一条光明的小道。沿着回廊走出一段,便分出左右岔路,左边一条岔路上仍是十步一灯,右侧岔路却是黑蒙蒙的一片。解无忧向左边遥遥一指,道:“亮着灯的那间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叫下人去添。”
萧行云微微颔首:“侯爷客气了。”
两人分道而行。小厮躬身捧着果盘在前引路,萧行云跟着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解无忧——右侧的回廊又深又长,尽头是一片浓郁的黑暗。解无忧一人走在这黑蒙蒙的回廊上,只有一个削瘦而挺直的背影,明明身在花团锦簇的京城中心,身份又极贵重,看来却好像已经踽踽独行了很久一般。
“公子?”前方引路的小厮听身后脚步声停顿,便也跟着停步等在一边。小厮的眼力远不如萧行云,站在光亮的回廊上,根本看不清另一边没有灯火的回廊,自不会知道萧行云是在看自家侯爷的背影,只以为他在发呆,便出口轻轻唤了一声。萧行云眨了眨眼睛,正要回身,眼角余光却见暗夜之中,解无忧右手的袖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闪。
银白色的光亮稍纵即逝,就好像一颗划过天穹的流星。紧接着,解无忧方才还十分稳定的脚步,忽然微微一晃。
他左手下意识地一动,紧紧按了一下右手手腕,瞬即又放开,转而去扶身侧的廊柱。仿佛被一阵剧烈的痛楚忽然攫住,解无忧绷得笔直的脊背霎时弯成了一张弓。
萧行云心中登时一惊,回身便走。凤凰族生来灵力便极醇厚,全力施展轻功时就如一阵疾风,倏忽刮上回廊,一把便将解无忧扶住了。
“你怎么了?”他问。话音未落,便觉一阵滚烫的热意透过解无忧的长衫,烙上了手心的皮肤。萧行云不由又是一惊,心道:奇怪。他是在发热么?可是
手底下的温度未免也太烫了。
他正想再试,解无忧却已经推开了他的手,自己站直了。
“你身上很热。”萧行云皱眉道:“是病了,还是……?”
解无忧道:“偶感风寒。”话语之中满是敷衍应付。一边说着,一边转向来处,微微提高声音吩咐还站在岔路口的小厮:“和忠伯说一声,我回一趟百鸣山,这几天就不回家了。”
话音未落,右手袖口中,银白色的光芒又是一阵大亮。萧行云这次看清楚了——亮的不是解无忧的袖口,而是他隐在广袖之中的手腕。
银光一亮,解无忧的左手便又忍不住攥上了右腕。发觉萧行云的目光,他又立时放开了手,对萧行云一颔首,道:“失陪。”
话音未落,解无忧左手一撑回廊侧边木栅,翻身便跃出回廊。不知怎么,萧行云心中突突直跳,不安极了,来不及多想,立时便展开身形,跟上了解无忧。只见眼前月白色长衫飘然起落,转眼间便进了后院。
后院里有个大而简陋的木屋。解无忧停在木屋之外,一手扶上腰侧佩剑,指尖抵上剑柄,向前轻轻一顶,便露出一截雪亮锋刃。
“出什么事了?”萧行云停在他的身侧,扭头问道。
“镇火大阵不太安稳。”解无忧道。他动作虽急,神色、语气却皆是平静得很,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我要过去一趟。明日之约未必还能成行,若有变更,还要劳萧公子再等几日。”
说着话,苍白的指尖已擦过锋刃,落下两滴殷红的血。解无忧沾着血在门上画了个小小阵纹,便听木门之中传来“嗒”地一声,像是开了一把看不见的锁。
萧行云迈前一步:“我懂凤凰族的封火印,我与你同去。”
解无忧动作微微一顿。
“吱嘎嘎”一声,大门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