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师姐只想苟命》莺时三月

34、灵珑（四）

　　灵珑辗转奔逃，日渐憔悴，连月来的逃亡让她精疲力竭，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西境妖将布下天罗地网，她被逼到了绝路。
　　残阳如血，映照着森冷的箭镞。宛郁青立于高处，手中长弓拉满，淬了妖毒的箭矢泛着幽绿寒光。就在箭矢离弦的刹那——

　　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人张开双臂，将灵珑牢牢护在怀中。利箭穿透血肉的闷响在耳边炸开，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她的脸颊。

　　灵珑怎么也没想到，本应该回到沈家的沈慈，根本没有离开阴山。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焦急，“你这个笨蛋，我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体内妖力骤然爆发，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四周。
　　她一把抓住重伤的沈慈，带着他从险境中疾速逃离。

　　那支箭上淬了妖毒——宛郁青的妖毒足以致命。沈慈胸口的伤痕边缘已经开始溃烂，黑紫色的毒素如同蛛网般蔓延，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两人躲进一处隐蔽的山洞，沈慈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如纸。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喘息着断断续续说道：“灵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妖毒无解，你不必再管我了，尽快离开这里……带着我，只会拖累你。”

　　他顿了顿，声音微弱：“你帮我找一下留影石……我有话想留给弟弟沈星。他性子倔强，又爱较真，我怕他知道真相后，会将我的死迁怒于你……”

　　少年的眼神依旧澄澈而温和，面对即将降临的死亡，他没有丝毫惊惶与失措，反而平静地安慰着她。

　　灵珑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她低声说道：“你不会死的。”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将沈慈安顿好，随后悄然离开了藏身的山洞。

　　她要去寻找妄心珠。

　　传闻中，妄心珠不仅能令妖怪妖力大增，更能活死人、肉白骨。既然如此，它也一定能救回垂死的沈慈。她是阴山赤兔一族中实力最强、速度最快的兔子，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它。

　　灵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鼻青脸肿，从肩膀到背上满是血迹。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她随手抓了一把草药，揉碎了胡乱贴在伤口上。药汁渗入伤口，血虽止住了，却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咬紧牙关，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拖着那条一瘸一拐的左腿，艰难地走进了山洞。

　　沈慈听到洞外的动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身体太过虚弱而重重摔倒在地。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急切：“灵珑，是你吗？”

　　沈慈执意让她离开，可灵珑却不肯抛下他独自逃命。她将他安顿在这隐蔽而安全的山洞中，每日早出晚归，回来时总是满身伤痕。他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却只是沉默不语。

　　少年满眼担忧地望着她：“灵珑，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有没有事？”

　　灵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将他扶起，随后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递到他面前：“你把这个吃了。”

　　那颗令沈家与西境妖王趋之若鹜的宝物，此刻正被她随意地用一片桑叶包裹着，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它仅有龙眼核般大小，晶莹剔透，宛如凝脂。若凝神细看，珠心似有浓雾缓缓流转，在昏暗的山洞中，散发着莹莹微光。

　　这就是传说中的妄心珠。

　　沈慈凭借妄心珠的力量，才得以死里逃生。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原本苍白的面容逐渐红润，枯瘦的四肢也重新充盈起来。

　　然而，诡异的是，随着身体的康复，他的肌肤上开始浮现出奇异的妖纹。起初，这些纹路只是在他眉心若隐若现，如同一点朱砂痣般细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妖纹逐渐蔓延，如同藤蔓般攀爬至他的腰背、手臂，最终遍布全身。这些纹路呈现出深紫色，时而闪烁微光，仿佛有生命般在他皮肤下流动，令人不寒而栗。

　　他是第一个使用妄心珠的人类。

　　在此之前，两人都未曾料到，妄心珠的力量竟会带来如此诡异的变化——妖化。

　　每次灵珑紧张地询问他是否有异样的感觉时，沈慈总是轻描淡写道无事。

　　灵珑并非毫无察觉。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看到沈慈在沉睡中眉头紧锁，双唇紧咬，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难以忍受的痛楚。
　　灵珑看在眼里，心中隐隐作痛，却不知该如何帮他。

　　更令她忧心的是，若这妖纹无法消除，沈慈将永远无法回到沈家。

　　那些深紫色的纹路不仅是他身体的异变，更是他与家族、与过去生活的彻底割裂。每一条妖纹，都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沈慈柔声安慰她：“别愁眉苦脸的，灵珑。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就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了。而且，有了妄心珠的力量，我还能帮上你的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他的声音温和，眼神中透着一丝真挚的情愫。

　　灵珑对上他的目光，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染上了晚霞般的红晕。
　　她慌乱地别过脸，却被他温柔的目光烫得无处可逃。

　　“谁、谁要你一直陪着了！”她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跳起来，声音却软得不像话，“人类真是……麻烦死了！”

　　可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下来，让她的心揪成一团。灵珑咬了咬唇，突然扑进沈慈怀里，把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前。

　　“是你自己说要一直陪着我的……”她闷闷的声音带着鼻音，“不许后悔……快点把身体养好……”

　　沈慈怔了一瞬，随即收紧双臂将她圈住。灵珑听见他胸腔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和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渐渐重合。她偷偷攥紧了他的衣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扬起嘴角。
　　——只要能这样相拥，只要他平安，便是世间最好的时光。

　　在阴山的幽暗深处，两人相依为命。

　　沈慈在途中联系过弟弟沈星，想报个平安。

　　沈星自和哥哥失联后一直心急如焚，看到通讯阵亮起后激动不已，他本想劝哥哥尽早回来，然而，当他看到沈慈额头上那妖异的纹路，感受到哥哥身上散发出的半妖气息时，他的心情瞬间从期待跌入了深渊。

　　错愕、震惊、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无法冷静。尤其是当沈慈平静地说出“我想永远留在阴山”时，沈星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哥！你不是一直梦想成为沈家最优秀的降妖师吗？为什么要为了这个兔妖放弃一切！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可是我和月儿的骄傲啊！”
　　沈星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哭着关闭了通讯阵。

　　沈慈放心不下弟弟。
　　当他听到几日后沈星在执行任务时身受重伤的消息，更是焦急不已。

　　他以为弟弟是因自己的事情深受打击，一时冲动做了傻事，愧疚与担忧交织，令他心神难安。他匆匆与灵珑道明缘由，不顾一切地赶回沈家，只想确认弟弟的安危。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重伤的沈星，而是沈家精锐降妖师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沈星还是个孩子，他无法接受哥哥的转变，更不愿听沈慈的解释。
　　他坚信是阴山赤兔的诡计蒙蔽了哥哥，将他变成了半妖半鬼的模样。
　　对灵珑的恨意在心中燃烧，沈星整夜辗转反侧，最终决定向沈家现任家主求助，希望家主能出手救回哥哥，让他重回正途。

　　沈家家主早已从阴山的妖魔们口中得知，妄心珠在阴山赤兔灵珑手中，但灵珑狡猾异常，沈家多次派人搜寻却一无所获。
　　得知沈慈竟和灵珑在一起，家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喜不自胜答应了沈星的请求。

　　这一切都是沈家的阴谋。

　　沈慈最终被擒，关入了沈家的牢房之中。

　　所幸的是，沈家并不知道那令所有妖族和降妖师趋之若鹜的妄心珠，此刻正藏在沈慈身上。
　　沈家家主的计划，不过是借沈慈为饵，引出灵珑。

　　灵珑在阴山等了沈慈数日，却始终杳无音讯。

　　她的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敏锐的直觉让她察觉到危险的气息。然而，对沈慈的牵挂让她无法坐视不理，即便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她依然心急如焚地赶到了沈家。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恶战。
　　沈家的降妖师早已布下重重陷阱，只等她自投罗网。

　　为了彻底击溃灵珑的心防，沈家家主冷笑着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沈慈的计谋。他接近她，不过是为了引出阴山赤兔，夺取妄心珠。
　　这场相遇，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如今，沈慈已如愿以偿，与弟弟妹妹团聚，成为沈家最为器重的弟子。而她，不过是他利用后随手抛弃的一颗棋子。

　　灵珑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倔强地抬起头。她想起沈慈为她挡下妖兽时背脊渗出的血迹，想起月夜下他教她认星斗时微凉的指尖，想起他说“别怕”时眼底漾开的温柔。
　　她不信！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灵珑艰难地逃回阴山。眼前的景象令她心如刀绞——满山遍野都是阴山赤兔的尸体。沈家研制的蚀妖毒被投放在阴山赤水的源头，而那里本是人类无法知晓的隐秘之地。显然，有人泄露了这个秘密。

　　而沈慈，是唯一知道这一切的人，也是第一个踏入阴山深处的人类。

　　妖毒肆虐，森林凋零，阴山崩塌，沈家的降妖师开始大肆猎杀阴山赤兔。曾经的世外桃源，如今已沦为一片炼狱。

　　那些口口声声批判妖族贪婪无耻的沈家降妖师，他们的手段却比西境妖王还要残忍无情。

　　仇恨与愤怒如滔天巨浪，彻底淹没了灵珑的理智。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沈家对她族人的屠戮，那些惨烈的画面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她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否认眼前的现实。

　　她的脚步踉跄，一路奔逃，直到悬崖尽头才猛然停住。
　　前方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她已无路可退。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道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那人一袭青色长袍，衣袂随风轻扬，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正是西境妖王——宛郁青。

　　“真是可怜啊。”宛郁青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几分怜悯，他的目光落在灵珑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狼狈的模样——兔妖少女的衣衫已被荆棘划破，血迹斑斑，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灵珑警惕地盯着他，身体微微后退，脚下碎石滚落深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知道宛郁青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他究竟有何意图。

　　宛郁青轻笑一声，缓步向前：“沈家的手段，果然一如既往的狠辣。你一个人，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不过，我可以帮你。”

　　灵珑的瞳孔微微一缩，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宛郁青轻笑：“当然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更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灵珑一眼，“你手中还有我想要的东西。”

　　“把妄心珠交给我，我不仅可以帮你向沈家复仇，还能保你安然无恙。”

　　“好，我答应你。”

　　等她杀了沈慈，妄心珠自然会回到她的手中。

　　灵珑心知肚明，宛郁青的动机并不单纯，他不过是想利用她来对抗沈家。但她已经别无选择。

　　借助宛郁青的妖力，灵珑斩杀了无数闯入阴山的沈家弟子。在无休止的奔波与逃命中，她的身体和妖力都已濒临极限。最终，她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倒在沈家长老的剑下。

　　沈家坚信妄心珠就在阴山赤兔灵珑手中，便将奄奄一息的灵珑带回了沈家。

　　就在沈家因争夺阴山赤兔所有权之事陷入混乱之际，沈月趁机悄悄将沈慈放了出来。

　　“是星哥哥支走了看守的人，他知道你很生气，不敢亲自来向你道歉。哥哥，我相信你，你不必顾及我和星哥哥，去救她吧。”

　　沈慈动用了妄心珠的力量，抱着昏迷中的灵珑，拼尽全力逃出了沈家。

　　这一举动也让他暴露了妄心珠藏于体内的秘密。

　　在沈家和宛郁青两方疯狂的追杀与围剿中，沈慈一次次借助妄心珠的力量，甚至不惜动用会反噬自身的禁忌咒法。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掌控妄心珠那可怕的力量，仿佛随时会被其吞噬。

　　在昆吾镜最后的镜像中，绝望的沈慈找到了碧落学宫的宫长——江宵明。

　　他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他站在江宵明面前，声音沙哑而疲惫：“家父曾救过前辈一命，得到了前辈的一个承诺。如今，我想请求前辈……救救她。”

　　江宵明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你的命是靠妄心珠维系，若你剜出珠子救她，自己便会没命。”

　　沈慈闻言，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反而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他抬起头，目光决绝：“请前辈成全。”

　　江宵明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惋惜：“值得吗？”

　　沈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声说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妄心珠虽能赋予人力量，却也会侵蚀心智。借用它的次数越多，宿主的魂魄便越容易被吞噬，变得噬杀暴戾，失去自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我愿献出一魂一魄，牵制妄心珠对她的影响。”

　　江宵明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沉声道：“你可知道，失去一魂一魄意味着什么？你的魂魄将永远残缺，甚至可能无法轮回转世。”

　　沈慈微微一笑：“我知道。但若能换她平安，这些代价，我甘之如饴。”

　　江宵明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你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可她却未必会知晓你的苦心。”

　　沈慈的目光微微黯淡：“她太过莽撞天真，若知道真相，定会找宛郁青拼命。前辈，请将她的记忆抹去吧……若让她坚信罪魁祸首是我，记恨我一辈子，她反而会好好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灵珑，说好会一直陪着你，是我食言了……对不起。”

　　江宵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缓缓起身，走到沈慈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已下定决心，我便成全你。但你要记住，做好了决定，便再无回头之日。”

　　沈慈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决然：“……多谢前辈。”

　　……

　　***

　　昆吾镜中的影像如水面涟漪一般四散开来，渐渐归于平静。

　　涂山寒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重锤般敲在灵珑山主的心上：“因为他的一魂一魄寄宿在你体内，转世后的他天生聋哑，心智不全。正是这残存的魂魄在冥冥中指引，他才不顾一切，拼尽全力来到你面前。”

　　灵珑山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缓缓转身，动作轻得仿佛怕惊碎一场梦境，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身旁——那位小公子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他的眼神温柔如水，带着欣慰与悲伤交织的复杂情绪，静静注视着她，仿佛跨越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只为这一眼相逢。

　　一念尚存，此心不灭。

　　轮回转世，前尘尽忘。魂魄残缺的他，连最炽热的情感都难以感知。

　　然而，前世弥留之际那未曾放下的执念，化作一缕无形的牵绊。冥冥之中，本体的魂魄在召唤，他循着内心深处的指引，不知不觉间，已然站在了故人面前。

　　李隐小公子怔在原地，眸中泛起困惑的涟漪。他不明白，为何眼前女孩子的泪珠会如此决堤而下。

　　四目相对间，时光仿佛凝滞。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唯有彼此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李隐小公子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如从前那般轻柔地拭去灵珑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掌冰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那笑意温柔，一如往昔千万次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