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师姐只想苟命》莺时三月

32、灵珑（二）

　　灵珑是一只生活在阴山深处的兔妖。

　　百年来，她一直独自住在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山林中。阴山深处，古木参天，深浅不一的绿意在林间交织，宛如一片无垠的绿海。

　　灵珑习惯了这样的孤独，日复一日，她在这片山林中穿梭，与风为伴，与树为邻。

　　直到那一天，她的平静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破。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灵珑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块青石上，享受着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阳光。

　　突然，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警觉地竖起耳朵，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看到了两个少年。

　　两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相同的青衣衫袍。

　　稍年长的哥哥眉眼间透着几分温润与沉静，他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时不时停下来掩唇轻咳几声，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而年幼些的弟弟则显得急躁许多。他背着弓箭，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不停地用脚拨开地上的荒草，动作粗鲁而急切，似乎在寻找什么。

　　灵珑远远地望着他们，心中了然。她认得这身装扮——他们是沈家的弟子。

　　沈家是阴山十里内最负盛名的降妖世家，沈氏一族时常来阴山脚下采摘灵药，灵珑曾不止一次见过他们的身影。

　　阴山的妖物常以落单的人类为食。灵珑对这种猎食毫无兴趣，更不愿与人类有任何瓜葛。她抖了抖那对尖尖的耳朵，正欲悄然离去，忽然，眼前的杂草被一只少年的手拨开，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兴奋地喊道：“哥，好肥的兔子！”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满是惊奇与笑意。

　　灵珑轻轻搓了搓耳朵，眼中寒光一闪，杀意悄然浮现。

　　就在她即将亮出妖爪，紫蓝电光闪现的瞬间，那哥哥猛然拉着弟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们兄弟二人并无恶意，求兔妖大人大发慈悲，赐我们灵药！”哥哥的声音带着恳切与敬畏，回荡在寂静的山林中。

　　原来，这两兄弟是沈家的降妖师弟子沈慈和沈星，冒险深入阴山，竟是为了家中病重的妹妹。

　　父母早逝，兄妹三人相依为命。妹妹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前些日子更是病势沉重，命悬一线。沈家的族医诊断后，说唯有靠昂贵的灵药才能续命。然而，血丹莲、回春草、盘锦花这些千金难求的灵药，岂是他们这些沈家外门普通弟子能负担得起的？

　　无奈之下，兄弟二人只得将幼妹托付给族人照料，自己则冒险闯入阴山深处，试图在这险恶之地寻得一线生机。

　　他们已在阴山深处如无头苍蝇般转了半天，却连一株灵药的影子都没找到。这里妖物横行，危机四伏，两个年轻的降妖师弟子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

　　哥哥沈慈曾听闻阴山赤兔妖的传说——它们拥有妖族最敏锐的嗅觉，行动迅捷如风，擅长搜寻天材地宝。尽管他资历尚浅，自知无力与赤兔妖抗衡，但为了妹妹，他仍抱着一丝侥幸，想要试一试。

　　灵珑是阴山赤兔族群中的异类。作为族中实力最强的兔妖，她与那些生性胆小怯懦的族人格格不入。她胆大任性，曾偷偷潜入人类的城池游玩，对降妖师更是毫无畏惧。

　　此刻，眼前的两兄弟神情真诚恳切，毫无虚伪之色。灵珑搓了搓耳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她能够帮助他们寻找各种灵药，但前提是必须答应她一个条件。

　　沈慈心中一阵欣喜，看到灵珑提出条件，他立刻意识到获取灵药的希望大增。

　　“请兔妖大人明示。”

　　灵珑磨了磨牙：“我想要人类的点心。”

　　她曾悄悄潜入人间的城池游玩一次，自那以后，便对人间的美食念念不忘。在凡人眼中价值连城的灵丹妙药，在她看来，却远不及一块酥糖来得诱人。

　　“我可以赐予你们所需的灵药，但你们必须为我带来一年的吃食。”

　　机智的兔妖深知这些灵药的分量，若仅交换一次，岂不是亏大了？即便是换取一年的点心，对这两人来说，也是天大的便宜。

　　“每月的月圆之夜，将吃食送至阴山西侧那棵大榕树下。”

　　就在两位少年忙不迭应下时，灵珑抖了抖长耳。
　　“等等。”
　　“你们人类最擅长食言毁契。”
　　兔妖亮出裹着电芒的妖爪：“你们得留下一个人当人质。”

　　对于降妖师而言，一只阴山赤兔妖的天赋价值，远非世俗的金银财宝所能比拟。
　　若这两个少年心生贪念，将她出卖给沈家的降妖师，也不是不可能。

　　沈星急切地开口：“哥，我留下来，你回去照顾小月。”

　　灵珑撇了撇嘴，显然对之前被称作“肥兔子”的嘲讽耿耿于怀。她的目光在两人中扫来扫去，最终停留在眼神温和、神情平静的哥哥身上。

　　她抬起爪子，拍拍他的肩膀：“就你了。”

　　“哥哥，妖怪狡猾得很，根本不能相信！谁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们？说不定一转眼就把你给吃了！再说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得按时喝药，怎么能冒险留在这儿……”

　　“阿星，你带着灵药先回去救小月吧，她的情况耽误不得。这阴山太危险了，你留在这儿我也不放心……别担心，我有办法自保，不会有事的。”

　　弟弟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妥协了。

　　最终，沈星紧紧攥住手中的灵药，转身踏上了归途。哥哥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茫茫山林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山林寂静，唯有风声低吟，越往阴山深处行进，瘴气愈发浓重，浓雾如厚重的帷幕般弥漫开来，黑黢黢的森林中不见一丝光亮。

　　沈慈留在阴山，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灵珑带着他在山腹一带活动，未曾踏足更深处。阴山深处危机四伏，山魈、蛮牛、熊妖等凶兽时常出没，即便是身为降妖师的沈慈，也因能力有限而难以应对。灵珑深知其中凶险，不敢让他离开太远。

　　一人一妖，在这片迷雾笼罩的山林中，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起初，灵珑对沈慈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空气般的存在。

　　两人各自沉默，彼此之间没有一句交流，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中回荡。

　　沈慈在灵珑阴山山脚下的兔子窝旁搭了个简陋的帐篷，靠着打猎和采摘野果度日。灵珑则时常在他附近活动，悠闲地啃着青草，目光却时不时瞥向他，带着几分警惕与审视。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中的生活单调而乏味。或许是寂寞使然，亦或是时间磨平了最初的隔阂，一人一妖渐渐开始搭话。

　　起初只是只言片语，后来却成了日常的闲聊，仿佛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林中，彼此成了唯一的陪伴。

　　灵珑习惯了独处，一开始只觉得他麻烦。

　　“兔妖大人，那个长得像雕、头上长角、声音像婴孩啼哭的，是什么妖怪？”沈慈好奇地问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灵珑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那是蛊雕，专爱吃人。像你这样的小身板，它一口一个，连骨头都不吐。”

　　沈慈听后，脸上露出惊叹的神情，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在百妖辨识课上学过这种妖怪，没想到真的和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灵珑轻哼一声，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有趣，但并未多言，只是继续悠闲地啃着草。

　　“那刚刚爬过去的是什么妖怪？看起来像一种小蛇，头只有人的拇指大小，身上有红白相间的花纹，像绶带一样，鼻子上好像还长着根尖刺……”沈慈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语气里满是好奇。

　　灵珑不耐烦地甩了甩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那是腹虫妖，鼻子上的刺有毒。像你这样的小身板，它一针下去能放倒十个……唉，我说你这人类，怎么问题这么多！快闭嘴，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说完，灵珑气鼓鼓地用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捂住脑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沈慈的聒噪。

　　她一边啃着草，一边低声嘟囔：“真是烦死了，早知道就不该搭理你……”

　　转眼间便到了月中，沈星按照约定，早早来到阴山脚靠西的榕树下，怀里抱着一篮子精心准备的点心。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沈星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急忙迎上前去：“哥！你可算来了！那兔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沈慈微微一笑：“阿星，别担心，我很好。兔妖大人很照顾我，这段时间多亏了她。”

　　沈星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篮子，又抬头望向哥哥，欲言又止。

　　趁着灵珑两眼放光，被那篮子点心吸引得全然无暇他顾，沈星悄悄将一张符咒塞到沈慈手中，压低声音说道：“哥，我总觉得那兔妖不可靠。我去黑市弄了一张越境潜行符，你找个机会，悄悄逃走算了。”

　　沈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符咒，揉了揉沈星的脑袋，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符咒收好。

　　兄弟俩并肩坐在榕树下，聊了许久。从妹妹小月的病情，到最近的课业进展，再到家中的琐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日头渐斜，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灵珑在一旁大快朵颐，糕点碎屑如雪花般洒落在她柔软的兔毛上，星星点点。
　　她瞥见兄弟俩正泪眼婆娑地告别，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让她忍不住转过身，翻了个白眼，心中对人类这种黏腻的情感表达嗤之以鼻。

　　“等等。”沈慈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哥，还有什么事吗？”沈星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阿星，下次带甜口的点心吧。”哥哥指了指地上被咬了一口就丢弃的椒盐饼和云腿酥，苦笑道，“你看，咸口的她碰都不碰，只爱吃甜的。”

　　沈星有些无语：“……行。”

　　灵珑竖起尖尖的兔耳朵，将这些话都听在耳里。

　　渐渐的，灵珑已经习惯了沈慈的陪伴。

　　他们在阴山中结伴漫游，从晨曦微露到暮色苍茫。
　　白昼时分，他们坐在柔软的草坪上晒太阳，夜幕降临，他们躺在榕树下，抬头望去，看深邃天幕中星河璀璨。

　　沈慈向灵珑讲述降妖师的趣事，有时是话本中的传奇故事，有时则是自己亲身经历的奇遇。他讲得绘声绘色，仿佛每一个细节都跃然眼前，令人身临其境。

　　灵珑听得入神，在阴山的漫长岁月里，她曾孤独地度过了无数个日夜，从未有人如此与她倾心交谈，分享这些新奇而有趣的故事。

　　她注意到沈慈时常胸闷咳嗽，稍受风寒便会气喘吁吁，于是，灵珑开始在山间四处寻觅，将各种灵草悄悄丢给他。

　　沈慈受宠若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兔妖大人，这是你特意为我寻来的麒麟果吗？我听说这果子只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采摘它一定十分危险吧。真是……太感谢你了。”

　　灵珑闻言，眉头一皱，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却依旧强硬：“哼！谁、谁特意去找了！不过是路过时顺手捡到的罢了！你整天咳咳咳的，吵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沈慈微微一笑，目光温柔：“兔妖大人，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地却如此善良，能遇见你，真是幸运。”

　　灵珑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抓起麒麟果，作势要丢：“闭嘴！再敢多说一句，我立刻把这果子扔了！”

　　两人并肩躺在榕树下，看着天边的夕阳将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兔妖大人，为什么除了你之外，我从未见过其他阴山赤兔呢？”

　　灵珑眯起眼睛：“阴山赤兔生性胆小，族群之间也独来独往。狡兔三窟，我们兔子最擅长的就是躲藏了。”她顿了顿，“因为我们的嗅觉灵敏，能够找到天材地宝，曾被人类降妖师大肆抓捕。为了躲避追杀，我们从故乡桑榆山逃到这阴山，才勉强躲过了灭族的命运。”

　　沈慈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原来如此……难怪你总是独来独往。”

　　灵珑撇了撇嘴：“哼，别以为我是在诉苦！我只是告诉你事实而已。再说了，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怒火：“都怪你们人类，贪婪虚伪至极！真是可恨至极！”她露出尖锐的兔牙，语气中带着威胁：“要是你弟弟没有履行约定，下个月的点心不好吃，我就把你们兄弟俩都吃掉！”

　　沈慈眨了眨眼，故作疑惑地问道：“阴山赤兔会吃人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灵珑见对方毫无惧色，顿时觉得无趣，便放弃了继续吓唬他的念头。

　　“整个阴山赤兔族群都偏爱苔藓和嫩草，唯独我与众不同，我钟情于人类的食物。尽管人类心机深沉，但他们做出的美食却是美味。”

　　沈慈诚恳道：“兔妖大人，即便一年之期满了，我依然会为您带来美味的点心。请您现在放我回去吧，我们一定会遵守约定，绝不违背誓言。”

　　灵珑气鼓鼓拒绝：“不行！万一你们跑了呢？我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沈慈无奈：“……”

　　就这样，一人一妖在阴山之中又共同度过了漫长的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