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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兴十二年冬 一个叫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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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元兴十二年冬。
均河以北的冬是极熬人的，每年都要葬送乌啬数万的好儿女。从王室到百姓，除月的风是嗣天神的左手，一视同仁地，毫无留恋地收殓每一个人。
自十二年前，东边的淮人在列地大败乌啬军队，淮王称帝，沉寂而压抑的乌云便一直盘桓在乌啬王宫的上方不愿离去。
是嗣天神弃绝了我们吗？是江河山川不愿眷顾乌啬吗？南风剒在王座前踱了又踱，为什么阿耶那时要退位让贤？为什么非得是他来继承乌啬王的位置？他不明白——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明白。
即位十一年里，南风剒大刀阔斧地改革过，他推行汉治，令乌啬人习汉礼，用汉名，又改革军法，颁布严刑惩治逃兵，可一切都毫无成效。先王留下的群臣是一滩淤泥，他只有两个选择：将淤泥彻底清理，或者被其吞噬。
于是他开始变得暴怒，他颁布严刑，企图威吓贪腐，又分二廷治，以此削弱权贵。在那之后，他开始酗酒，开始责打宫人，开始独自在寝殿摔砸东西。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传言乌啬王生了疯病，宫妃们也恐惧侍奉君王，以免于因小错而受到迁怒。
“……滚出去。”南风剒将酒樽掷到跪着的人面前，洒出的酒沾湿了那人的膝盖。台阶上的君王双目通红、瘦骨伶仃、长发垂在地上，地上的内侍身子抖个不停，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他这才捋顺了舌头，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禀告道：“禀王上……原妃薨了，但小公主得嗣天神赐福，又有王上庇佑，平安降生。”
南风剒眯眼看向门外的风雪，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啧了一声，道：“原妃按贵妃之礼下葬。至于公主……送往中殿，给王后抚养便是，名字也由王后来取。”
那内侍不敢多嘴，唯唯应是，随后便躬着身子退下去了。
乌啬中殿，未时二刻。
山阴媡正看着本东淮的世情小说，便有宫人来报，领头的嬷嬷呈上来一个襁褓，里面是三公主那张哭红了的皱兮兮的脸。
“禀王后，五公主及其教养嬷嬷、侍女皆在此了，还请王后为五公主赐名。”
山阴媡蹙了蹙眉，她看向襁褓里的孩子。这孩子是早产儿，只有四斤上下，哭声也不响亮，腹部还有一块不红不紫的胎记。底下跪着的人尽数一片阴云当头的模样，好像料定了这孩子活不过今年冬日，或许正月，或许再早一些，就要去见夭折的二公主和三公主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山阴媡看着那个孩子，心底却油然而生出一种确信，她确信这孩子能捱过去，甚至觉得她能在北地活到及笄。这种感觉是极怪异的，就好像——她笃定，这个孩子属于乌啬的冬天。
这个孩子属于死亡。
“公主的字辈从琬，那便叫南风琬纭，取杂色绸缎之意。”她看着小公主身上那块胎记说，“按当年照料琬容的规格照料她，半点也不许差。”“是。”
“阿娘，阿娘？”一个裹着鹿皮裘子的小姑娘跑进来，步子跌跌撞撞，看着也就三四岁左右，“阿娘，我刚刚把今日的书都看完了，字也抄好了……”
她扁着嘴，花了小半天才把气喘匀，神色好像有些委屈，一头扑在山阴媡的怀里，“就是，我在路上看见有人传诏，他们说我要有小妹妹了，是真的吗？”
山阴媡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温声劝道：“嗯，对，容儿要有小妹妹了。她叫琬纭，是你的五妹妹。你也知道，原娘娘身子一直不算好，她如今……为了生你五妹妹，去了。阿娘是乌啬的王后，是所有王嗣的母亲，现在琬纭没了生身母亲，我自然要负起母亲的责任，把她抚养长大。”
被称作容儿的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都往山阴媡的裙子上一通乱蹭，“那阿娘，阿娘有了五妹妹，会不会就不要容儿了？”
山阴媡从袖袋里取出帕子，在她脸上轻轻地擦，“不会，当然不会，容儿永远都是阿娘最疼爱的女儿。你想啊，去年你溪木娘娘染风寒的时候，琬嬿不是也来阿娘这里待了几个月吗？那时候她也没有分走阿娘的爱，而且还和你玩得很开心呀。”
擦完泪后，她轻轻吻了一下容儿在外面被冻得通红的额头：“五妹妹能来中殿，是件好事情。容儿，这不代表少了一个人爱你，而是代表以后会多一个人爱你。等琬纭长大以后，你也可以带着她一起玩，去下棋、看书、玩叶子戏，好不好？”看见容儿红着眼眶狠狠点了两下脑袋以后，她又把女孩儿抱进怀里，“好了，外面冷，你刚回来，快去进屋烤烤火暖一暖。我叫宫人给你热了些驱寒的桂枝汤，你尝尝这回的还会不会辣喉咙。”
“嗯。”容儿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似乎恋恋不舍地跑走了，“那等五妹妹长大一点以后，阿娘要记得让她经常来找我玩。我可以给她讲书，教她写字。”山阴媡有些哑然失笑，“你呀，真把自己当小太傅了？连论语都没读完呢，至少等你学完了《诗》再说给妹妹讲学的事吧。”
见容儿似乎已经听不到自己说话，山阴媡叹了口气，转回身来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南风琬纭是她见过的婴孩里最安静的一个，不哭也不闹，偶尔睁开眼睛，也只是眨巴眨巴两下看看四周。若不是宫医说这是早产儿正常现象，加上她胸口尚且时有起伏，她都要以为这孩子命不久矣了。
她再次长长地叹一口气，吩咐嬷嬷把孩子安置到暖和舒服的地方去，然后望向殿外——风雪已经停了，嗣天神转身离开，只留下一片白寂。好像万物落在这里，都不会有半点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