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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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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晴燃的大脑还没完全把这张脸消化,她浑身便起一层鸡皮疙瘩。
身体不住的颤抖,这是远古时代人类面对天敌所响起的警报。
不、不行!她得移开视线!
任晴燃越是想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就越是不受使唤,被那张淡黄色的脸吸引。
它有五官,很小,皱巴巴的,缩在大圆脸的中央。
月球人。
任晴燃突然想到好友的描述。
那东西就这么半眯着眼睛,趴在床沿,扬着嘴角看她。
咚、咚、咚。
任晴燃心脏狂跳,尖叫卡在喉咙,好似有什么掐灭了声带,让她无法吼叫。
月球人的脑袋散发着淡淡光亮。
但,不止。
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她的床尾,她的身后,她的头顶。
那些东西挤挤攘攘的,挨在一起,将她包围。
即便无法转身,任晴燃也能感知到它们的动静。
笑。
它们只是弯着嘴角,盯着她笑。
嗖——
任晴燃终于能动了。
她甩开手机,将被子往上一拽,包裹住全身。
皮肤发冷。
可她不敢乱动,只能忍住越发强烈的尿意,把自己缩成一团。
任晴燃没有勇气掀开被子,学着电影里的觉醒者,和怪物们搏斗。
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
毕竟有月亮在,人总是难免出现幻觉,不是吗?
如果、如果那些东西都是真的,为什么不把被子拽开呢?
安抚着自己,任晴燃的心稍稍定下,可终究不敢探出棉被,去一探究竟。
滴答、滴答。
病房里依旧只有时钟的走动声。
任晴燃在战战兢兢中,脑袋乱的和浆糊一样,不知不觉陷入梦境。
迷迷糊糊中,周围出现一片黑影。
他们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却不靠近,周围熙熙攘攘的,有很多嘈杂的声音,就好似到了人群密集的广场。
任晴燃试图看清楚这些人的样貌,但视线完全无法集中,只能看到他们模糊的外轮廓。
她试着抬头,脑袋后面好像有什么压着她,没办法和幢幢的人影对视。
她拼了命的挣扎,甩开那沉重的感觉,在如释重负后重整旗鼓。
黑影逐渐浮现出面容。
那是她的妈妈。
还有她的爸爸。
她的哥哥,她的奶奶,她的爷爷,她的外公……
他们和无数熟悉却记不起人名的黑影一起,站在那里,微笑着看她。
任晴燃眨了眨眼,他们往前跳了一步。
没有走路的动作,如同电视的信号闪了一下,出现在前方。
她无法控制眼睛眨动的频率。
只能看着他们越闪越近,围在她的周围,脑袋凑在一块,靠近的面孔。
“不。不,不要!”
任晴燃不敢再看,闭上双眼,不停的跑啊跑,向着前面的光——
刺啦。
她从床上坐起身,对上一双眼睛。
是来巡夜的护士。
那护士戴着蓝口罩,打开了房间的小灯,手里拿着记录板,平静的问她:“怎么了?”
任晴燃的心脏狂跳,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
“我、我做噩梦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经历,只能笼统的概括为噩梦。
护士点点头,并未多说,帮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那个——”任晴燃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脑袋想好之前,嘴巴先开口挽留了护士。
狭小的病房里,只有周围一圈昏暗的小灯亮着,护士站在门口,一只手放在门上,表情不明。
听到身后的挽留,这才僵硬的转过头,深褐色的眼睛倒映出一张惊慌的脸。
任晴燃咽下口水,挽留的话没能说出口,她知道护士还要巡夜,不可能留在房间陪她。
可回想起睡着前围绕在她身边的月球人,梦里披着亲人皮囊的黑影,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睡着了。
“你、你听说过月球人吗?”任晴燃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见护士不说话,她绕绕脸蛋,觉得尴尬,开始找补:“我……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有点害怕……”
护士盯视着她,过了片刻,冷冰冰的说道:“你大概是受月亮影响了。”
任晴燃讷讷。
病房门被打开,护士一只脚跨出去,想到什么,又回头补充:“如果有必要,医院提供精神自测表,阳君在上,希望你不是患了伦纳西病。”
伦纳西病。
太阳啊,没有人会想患上这种病。
任晴燃打了个寒颤。
星砂合众国虽然对伦纳西病人有宽容保护政策,可一想到患上这种病,终日要和幻觉幻听为伴,想想就觉得绝望。
她不想成为一个精神出问题的疯子。
感谢护士给自己留了灯,任晴燃不至于再被暗流涌动的黑色吓倒。
她抬头。
病房大门的观察玻璃后,藏着一双眼睛。
是那个护士,她还没走。
……她在看什么?
任晴燃眨了个眼,对面就消失不见。
自此,一夜无眠。
周日中午,陆京烽被一通电话吵醒。
昨天熬夜写论文到三点,他现在整个脑袋都是炸的。
一看来电显示,墨雪寻。
他撑着脑袋起身,接了电话。
“有事?”
“你来一下。”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陆京烽见对面不说情况,立马猜到不是好事。
但没办法,谁让现在的自己,是她的临时监护人。
换好衣服,立马去了17楼。
墨雪寻站在厨房外面,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烧焦味。
陆京烽皱眉:“你干嘛了?”
他推开厨房的门,里面满地都是炸开的肉泥,场面极其惨烈,堪称第四次世界大战。
墨雪寻适时凑过来,说:“我找朋友处理了一下肉,没处理好。”
“任晴燃?”
“另一个。”
“她人呢?”
“走了。”
陆京烽深吸一口气,这是让他来收拾残局啊。
“我看起来像是你的保姆吗?”他冷哼,“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收拾。”
“你不是保姆,但你是我监护人。”墨雪寻说,“你真的不进去?你会后悔的。”
不收拾厨房,还能后悔?
陆京烽懒得和她扯,打电话叫了个家政。
很快,一名腿脚利索的中年妇女被门卫带到家中。
简单了解情况之后,她立刻拿起随身佩戴的工具,快速清理厨房,非常专业。
陆京烽这才找到机会,好好说墨雪寻:“你不会做饭,就不要去买肉,这么瞎扯,难道就不浪费吗?”
墨雪寻捂住耳朵,等他不说话了,才开口:“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月季区很多人都没肉吃?国境外还有许多流民,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陆京烽扬眉,不说话了,抱着双臂看她。
没一会,家政阿姨把厨房打扫好,走出来,拘谨的说:“少爷,小姐,收拾的差不多了,两位看看……?”
不得不说,阿姨效率真的高,那些炸的到处都是的肉泥,被她清理的干干净净,连地砖缝隙都毫无留痕。
陆京烽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对她点头:“多谢,钱已经打到平台了。”
阿姨喜上眉梢,连连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迟疑着询问:“请问,冰箱里还剩下的那些肉,二位还需要吗?”
只一眼,陆京烽就猜到她的意图,他淡淡同意:“这孩子不会做饭,留着也是浪费,你拿些回去吧。”
“谢谢,谢谢!”阿姨被天降惊喜砸懵脑袋,高兴的夸赞,“祝少爷小姐财源滚滚,顺风顺水。”
冰箱里的肉还剩一半,她也没全拿,挑了块不算好也不算坏的肉,便小心翼翼关上门。
“这是我的肉,你不应该越过我直接下决定。”墨雪寻望着离开的家政阿姨说,“如果出了事,那一切都是你的责任。”
陆京烽听惯了她的口出狂言,嗤笑一声,没有多说。
“你还要给任晴燃送吃的吗?”他问,“我去阳春斋点,自己就少折腾这些。”
墨雪寻眼睛亮了。
“中!”
下午,任晴燃坐在病房,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
房门被敲响,任妈妈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进来。
“这是你那个朋友,墨雪寻,她哥哥喊人送到咱们小区的。”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袋子,里面是印着烫金logo的特殊保温袋。
任晴燃看着妈妈忙活——她从袋子里拿出几个盛放菜肴的瓷碗,还有雕工精致的筷子,忍不住张大嘴巴。
“这些,全都送给咱们吗?”
“我问了那位先生,这些都是外卖的标配。”任妈妈叹气,“阳春斋啊,那可是红拂市最有名的饭店,都是有钱人去的地方,一顿饭价格少说五位数……”
任晴燃知道妈妈什么意思,她和雪寻的差距太大了,很难想象对面家里人允许她们交朋友。
如果她自身厉害,学习好也就算了,可偏偏她家世一般,长得一般,成绩也一般,没有一个是拿得出手的。
拿着这份食物,总觉得那份差距如同深渊沟壑,将她和墨雪寻分割的远远的。
任晴燃把饭菜摆好,在纸袋底下发现一张纸条。
那刻,她心跳狂跳,仿佛回到了上课时,背着老师传纸条的时候。
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话。
[陆京烽大坏蛋(╯‵□′)╯看着我,出不来,你好好吃饭,咱们周二见。]
熟悉的语调,是墨雪寻无疑了。
寥寥几句,就打破了外卖带来的鸿沟。
任晴燃捂住嘴巴,眼睛发热。
这就是,她最好最好的好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