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西西弗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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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与杀人殊途同归。
“你的手会不可避免地浸在鲜血之中……即使双手搓洗到发白变皱，也注定无法摆脱那股幽灵鬼魅般阴冷的血腥味。”
——Nozomi
◎
这个人叫神岛实鹤？
他姓神岛……难不成是总来吃拉面的那位神岛小姐的哥哥？
李依衡回忆起了上次名侦探毛利小五郎和那个聪明过头的眼镜少年柯南来自己打工的那家拉面店的场景。
要说起来……抛开神岛小姐的虹膜异色，她的眼型，确实和眼前这个男人有些像。
能把他俩往兄妹上靠。
拉面店小仓老板对神岛小姐哥哥的评价，李依衡也还有点印象。
——表面笑盈盈，实则铁石心肠难接近。
如果他真是神岛小姐那个神秘的哥哥……李依衡真不由得佩服起老板看人的本事了。
要说起来……神岛小姐也提到了朝彦晴。
朝彦（Asahiko）这个姓氏并不常见。李依衡几乎不带任何怀疑，准备直接认定神岛小姐指的就是眼前这个同名的独眼蓝发女人。
而神岛小姐对朝彦晴的评价……
不怎么样。
虽然神岛小姐没明说，但是言语间还是能感觉到……她对朝彦晴态度绝对算不上友善。
毕竟朝彦晴这个人……确实很……
嗯。
可他们都这么不对付了……为什么朝彦晴要选择配合神岛实鹤把自己交出去呢？
李依衡想不通这点。
很可惜，神岛实鹤不打算给少年想通的余地——他先是盯着李依衡左臂上的伤好一阵，然后皱着眉头拉住李依衡的右手，立刻把人拽到自己身后。
在此期间，他的枪口依然对准了朝彦晴，没有动摇。
“别想着找茬。”朝彦晴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瞪着对面的两个臭男人，“他手上的伤可不是我干的。”
神岛实鹤愣了一下，随后满含狐疑又略带探究地看向身后的李依衡。
“呃……确实和她无关，这是真的。”
李依衡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朝彦晴朝神岛实鹤扬了扬下巴，“你看，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对了，这小子的伤，归你管了——毕竟你要带走他。”
神岛实鹤沉默，慢慢放下了枪。
朝彦晴捏了捏眉心，“我可没兴趣在这里耗下去了。”
“等一下。”
神岛实鹤叫住了即将离开的朝彦晴。
被叫住的人挑眉，“嗯？”
“你要做什么？”
“去找她。”朝彦晴回答，“有问题吗？”
“……走吧。”
神岛实鹤说这话的时候实在无奈——他明明知道自己拦不住朝彦晴，但仍然要问这个他知道结果的问题。
出于某种义务，或者说……某种奇怪的紧张。
于是神岛实鹤只能目送朝彦晴的背影远去，注视这个蓝发的独眼女人背离他们，渐渐与远方的黑暗融为一体。
李依衡不明白这种奇妙的关系。
这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可是又隐约能见到一束……特别细微的……必须咀嚼多次之后才能发现的……
用个日本人很喜欢的词……“羁绊”？
这种微妙的关系，再联想一下日本的物哀文化……李依衡总觉得他们之间大概率不会有一个好结局。
总有一方要毁灭。
用他更熟悉一点的描述……大概是“相爱相杀”？
神岛实鹤开车带走了李依衡，把他安置在后座。
路上，他停了下来，简单处理了一下李依衡手臂上的伤口。
加压止血，缠绕绷带。
仿佛做过无数次。
“哇哦。”李依衡被他手法的娴熟震惊了，“神岛先生，您似乎……在处理外伤方面……经验丰富？”
“以前学的。”神岛实鹤只是低头处理少年的伤，“毕竟我有个容易受伤的朋友……自己后来受伤的频率也比较高。”
“您也似乎……知道我是谁。”
“知道。”神岛实鹤仍然没有抬头，“美国公民傅离，我需要判断你这次的行为和你背后的人有没有关系——所以我必须带走你进行调查。”
不知道为什么，被神岛实鹤叫到真名的李依衡突然有点心虚。
神岛实鹤的问询和朝彦晴的问询的观感极为不同。即使他们都不会给李依衡留余地，但区别在于，朝彦晴会愉快地拉锯几下让对话变得符合她的心意再下手，有种可怕又恶毒的恶趣味；而神岛实鹤有种官方语调的公事公办，虽然神秘地游离在规则之外……但断得很直接。
他倒是更乐意和神岛实鹤对话，李依衡心想。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爆炸，还是当场炸死更痛快。
很快，神岛实鹤缠好了绷带。他打结的时候还用了点力，疼得李依衡倒抽了口凉气。
李依衡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大可放心……和他们没关系。只是……我和朋友的父亲……我们要处理我们共同的私人恩怨。”
神岛实鹤回到了驾驶座。
“你需要交出手上的那个硬盘。”他命令道。
“什……”
“你需要交出你手上的那个硬盘。”
神岛实鹤冷漠地重复了一遍，启动了轿车。
“为什么？”李依衡问。
神岛实鹤平视前方，没有回头。“我需要断绝你把这东西交给那群人的可能。”他回答，“这是我们的地方。”
“拜托！要拿到这东西，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我好吗？”
李依衡先是头疼，过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大变。
“等一下……”他狐疑地盯着驾驶中的神岛实鹤，“难不成……”
“你也知道，这是我们的职责。”神岛实鹤依然冷漠，“在我们的地方，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这种话你应该在那边也听得不少吧？我们有权利收缴那块硬盘。”
“得了吧……”
李依衡这下头疼真犯了。他甚至能听见两边太阳穴血管蓬勃跳动的声音。
“我当然不指望你配合我们。”神岛实鹤毫无波澜，“一个从洛根机场飞到羽田机场的中国少年……怎么想都不可能站在我们这边。所以……”
“所以，”李依衡用嘲讽的手段补上了他的未尽之语——过去他也这样做过很多次，“感谢政府和纳税人赐予你们的权利吧……这样你就能合规处理我这个外来者了，哦，还有我手上的东西。”
驾驶座上的神岛实鹤没有回应。
李依衡在后座只能从车顶那面小镜子找角度偷窥神岛实鹤现在的神情。可无论从什么角度看，神岛实鹤那双蔚蓝的丹凤眼都平视着前方的路况，人也面无表情，实在不为所动。
真可怕，少年心想，老板真是慧眼识人。
或许……试试朝彦晴？
“神岛先生，”李依衡小心试探，“您和朝彦小姐……似乎很不对付？”
神岛实鹤依然沉默。
“要说起来，她是个比我危险百倍的黑客，您不应该先处理她吗？”
李依衡再问。
“现在不是在已知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的时候。”
神岛实鹤只冷冷地回了这么一句，之后的路途中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不回答问题，也不开始话题。
车停在了一间诊所附近。
李依衡瞥了一眼门口的灯牌——神岛诊所。
他这才想起来，经常来吃拉面的神岛小姐是个实习医生。老板说过，她是受她父亲的影响才决定做个医生的。
所以……这大概是神岛兄妹父亲的诊所？
刚靠近诊所没多远，李依衡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揉着眉心走了出来。对方一边神神叨叨，一边准备关上灯牌。
“老头子烦死了，说什么反正我要熬夜备考让我在这儿一边背书一边值班……嗯？”
那人注意到了神岛实鹤和李依衡的接近。
“拉面店的小李？还有……哥？！”
“小希。”
见到家人，神岛实鹤一路上冷着的脸稍有缓和。
眼前这场景实在惊悚大于温情，神岛希足足揉了四五下眼睛才相信看到的现实。“你俩……”她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两个男人，“怎么碰一起的？”
“晚上好，神岛小姐。”李依衡讪讪地打招呼，“这件事说来话长……”
“你还是先帮这孩子处理下手臂上的伤口吧。”神岛实鹤无奈道，“具体情况……我们进去再和你解释。”
◎
得益于神岛希是个实习医生，再加上诊所内部一切齐全，李依衡手臂上的伤终于得到了妥善处理。
在此期间，神岛希也对事件的发生大概有了了解。
“小伙子，你可真倒霉。”她面无表情感叹道，“居然招惹了那个怪女人。”
“听这个语气……难不成她还能再可怕一点吗？”
李依衡震惊。
“谁知道呢？”神岛希耸肩，开始收拾使用过的缝合器械，那双一绿一黑的上挑眼依旧毫无波澜，“但是，你直接撞她枪口上，那可真是自找麻烦。”
真是一对好兄妹！这副态度太像了！
李依衡腹诽道。
“她们是冲着那个叫诺亚方舟的人工智能去的。”一旁站着的神岛实鹤双手环胸，睥睨着椅子上缝合好伤口的李依衡，“这位可爱的‘中国留学生’在会场打工，恰好，非常不幸地，卷进了这次事端。”
“人工智能……”神岛希皱眉，“她不关注这种事就不是她了。”
“不过……”李依衡弱弱道，“有个问题我想问问实鹤先生。”
神岛实鹤挑眉，“什么？”
“你的名字汉字和发音。”李依衡问，“究竟是实鹤（mi-tsuru），还是光流（mitsu-ru）？”
“这个问题重要吗？”神岛实鹤反问。
“毕竟我听到她叫你阿光（mitsu）了。”李依衡回答，“如果这样，那你的名字应该是像后者那样发音。”
“但正确答案是前者。”神岛实鹤面不改色地指出了李依衡的错误，“汉字是实际的实（み，mi），仙鹤的鹤（つる，tsuru）。”
“毕竟是送子仙鹤送来的儿子嘛……”
神岛希叹了口气，小声抱怨。
李依衡皱眉，“那还……挺有意思的。”
大多数语言其实仅凭口述是无法确认一个人真正的名字的。
尤其日语的结构在世界语言体系里也是特殊的存在。
日语是一种假名和汉字共同使用的特别语言。同一个汉字可以用不同的假名标记读音，而同一个假名组合的读音也可以对应不同的汉字。
所以，日语也很讲究重音……
和声调。
如果是实鹤（mi-tsuru），那么为了便于区分汉字读音，将第一个音节与后两个音节用声调区分，应该是第一个音节低而后两个音节高。
但如果是光流（mitsu-ru）……
升调一定会放在第一个音节上的——这和神岛实鹤实际的回答相悖，却和朝彦晴叫他“阿光”相符。
除非……“神岛实鹤”和“李依衡”情况一样。
毕竟，在中文里，“离”和“李”声韵母一致，只是声调不同，不是吗？
想通了这一点，李依衡突然体会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畅快。
“怪女人做什么都不稀奇。”神岛希语气平淡，也不知道她是想隐瞒还是单纯不在意，“她要做个正常人，那才是真正可怕的怪事。”
“不不不……”
真难得，自己还得谢谢这个怪女人，李依衡心想，不然他都不知道从哪儿找突破点。
他决定咬死这个破绽，和面前这对冷淡的兄妹玩一个可怕的赌局。
“实鹤先生，”中国少年幽幽开口，“我可以把你要的东西交给你……如果你愿意陪我玩这个游戏的话。”
神岛实鹤眉心紧锁，“我们之间没有条件可谈。”
“这是个好东西。”李依衡从口袋里掏出硬盘，在手上晃了晃，“而且，如果你愿意玩这个游戏，我还会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哦？”
神岛实鹤来了兴致。
“您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您应该多少有所了解……”李依衡垂下眼帘，“我想，一些对那群人来说无关紧要、但是你们缺失的信息……你或许会喜欢。”
“可我为什么要冒风险和你玩这个？”神岛实鹤反问，“我可以直接拿走这块硬盘，完成我的任务。”
“老实说，你们两边我都不太喜欢。”李依衡回答，“但是……如果在你们的地盘听你们的话，对我以后也有好处。如果您怕我暴露什么秘密……那让神岛小姐也留下来就好了。反正她是您妹妹，而且……杀人灭口的本事应该也不错。”
他可还记得上次拉面店死人的案子里神岛希插进去的那两根筷子呢！
“别扯上我。”神岛希举起双手表示反对，“我不趟你们的浑水。”
“没事，小希，我不介意——有些事你早就知道，只不过想等我自己说。”
神岛实鹤出人意料地不反对这个提议。
“随便你。”神岛希两手一摊，“反正有人给你擦屁股的——只要靠着你那双漂亮眼睛，再卖个可怜追忆一下过去，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听到这话，神岛实鹤先是一愣，很快哑然失笑。
“……确实。”他无奈道，“我还真这么干过。”
好奇怪的说法。
算了，反正这对兄妹看着也不是那种正常兄妹，不如专心自己能不能顺利拿到想要的信息脱身。
李依衡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这场有机会开场的游戏里，“那，实鹤先生，愿意试试吗？”
“不妨一试。”神岛实鹤同意了李依衡的条件，“那么……内容是什么？”
“测试一下这个硬盘里的东西能不能正常使用，仅此而已。”
“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李依衡居然从神岛实鹤的脸上看出了……释然？
太奇怪了。
“反正总有一天这件事要暴露的。”神岛实鹤看出了李依衡的不解，“暴露给一个有底线的预备同盟，总比暴露给敌人好吧？”
“好……那就麻烦借一下电脑了。”
“请。”
李依衡把载有DNA识别程序的硬盘插进了诊所电脑的主机，又在神岛希的指导下得到了神岛实鹤的原始DNA素材。
一阵紧张的静默后，程序得出了运算结果。
李依衡极为认真地阅读完生成报告后，他居然松了口气。
少年抽出硬盘，把东西交给了丹凤眼的青年男人。
“它是你的了……
“隶属于东京警视厅公安部的……诸伏景光先生。”
“看来很成功。不过……”男人收下了硬盘，“确实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神岛实鹤……不如说，诸伏景光，他小心仔细地保存好那个用他真实身份换来的硬盘，然后朝眼前的少年伸出了手。
“你好，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专业博士傅离。”诸伏景光最后落下了一击，“多谢你的合作与配合。”
“……希望这场游戏，我们的选择都没错。”
傅离纠结片刻，最后还是露出了微笑，在握住诸伏景光的手时，加上了他想说的那句话。
“但愿如此。”
诸伏景光也回报年轻的天才学者同样的微笑。
即使西西弗斯知道他推动巨石的行为徒劳无功，他也必须推动这块巨石。
并非神的诅咒，而是……
自由意志的反抗。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西西弗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