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深巷买花人》湛夏

2、早熟即早慧 /

　　“不是叫你去买菜？菜呢？民以食为天啊小子。没菜下锅，今天中午吃什么？”

　　宋允茉刚到店门口就听见店里传出成年男人低沉的声音以及无奈的语气。

　　得知“散财童子”给她的买花钱原本该是他家里的买菜钱，宋允茉心里更加过意不去，正准备进门还钱，就听少年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妈不会不管我的。”

　　“你还在指望她来接你回去？”

　　男人惊诧不已，随后悠悠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教诲道：“孩子，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她爱自己胜过爱你这件事，但是她有她的野心，我们在她身边对她是一种拖累。来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上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也很好啊，我总是有办法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

　　少年闻言怒从中来，冰冷刺骨的寒意渗入清晰吐出的言语中，“你庸碌无为，在京市混不下去，为什么要把我也带上？你不想拖累她，就要耽误我吗？你们吵就吵，为什么要牺牲我的理想抱负？”

　　宋允茉没想到“散财童子”会这样指责他的父亲，顿时惊掉了下巴。

　　冷漠无情的三连问，让她看到了一个从云端坠落的天之骄子奋力挣扎时的狰狞与薄情。

　　不知这位父亲是什么脾气，会不会一怒之下暴揍逆子。
　　可单看这少年就不是善茬。
　　万一父子俩一言不合闹成互殴呢？

　　比起偷听看热闹，宋允茉更想尽快了事，见势硬着头皮抬腿迈进了店里。

　　这条街的铺面和隔壁她自家的面积相近，站三四个人没问题，站五六个人就会略显拥挤。

　　这家水族店易主不久，店里还残留着装修过后的甲醛味，墙面被粉刷得雪白，地面也轻扫得很干净，就是缺少人类活动的痕迹。

　　紧挨着门窗的地方格外明亮，越往里光线越幽暗，需要借助水族箱周边的蓝色荧光灯带照明。水族箱里的鱼不论是色彩艳丽还是外形奇特，都瞪着无神的眼睛在缸里游曳，有一种怪异的恐怖感。

　　在进门前，她是想把钱塞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就潇洒离开的，谁知一进去她就被男人当成了照顾生意的小客人。

　　穿着白背心的方脸男人热情地迎上来，问：“小姑娘，要买点什么？”

　　宋允茉不由一懵，没想到男人的形象比她想象中要慈祥和蔼。

　　见她目光茫然，男人温和地笑着说：“随便看看，还是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散财童子”则认出她来，“是你？”

　　宋允茉拉回思绪，“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少年给她的八十块钱，原封不动地递回去。

　　为了不让父子间的矛盾再升级，她还贴心地撒了个小谎，“我是来送钱的。这钱是我看着你掉的，还你。”

　　少年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没有伸手去接。

　　早上江毅忙着收拾刚接手的烂摊子，买菜的钱是他让江寻自己在他钱包里拿的，也不知道儿子究竟拿了多少。

　　“是你丢的就接着呗，我又不会怪你。”江毅冲儿子嗔怪一声，代江寻接过纸币，转而笑眯眯地对宋允茉说，“谢谢你啊，拾金不昧的小姑娘。”

　　宋允茉受之有愧，脸颊微红。

　　既然如愿达成了目的，她便不再停留，礼貌地知会了一声，自顾自回家去。

　　回到家中，吴玉娇正打算缝补今天出门时无意间扯烂的袖角，见女儿回来，关切地问起情况，“怎么样，还回去没有？”

　　宋允茉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对方家里发生的争吵说给吴玉娇听，只简洁地答：“已经还回去了。”

　　按理说在人海中找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成功的概率不大。
　　天降横财最难过的莫过于良心这关，一般人都是既想要金银财帛又不愿背良心债，会寄希望于能够心安理得地收下横财。
　　吴玉娇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遗憾，反而庆幸地说：“还回去就好。”
　　说完继续跟针孔较劲。

　　宋允茉温声说：“我来吧。”

　　吴玉娇似是还想努力一下，见她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到了可以为自己分忧的年纪，又如此贴心，笑着将手中的针线递给她：“当心针扎到手。”
　　提醒完又感叹，“年轻真好啊，我现在对着光都看不清洞眼了。”

　　何止是视力的问题，吴玉娇羸弱的体质本就不适合搬运重物，上完货以后整条胳膊都在发颤，即便是看得见洞眼，也难将绵软的细线从微小的孔洞中穿进去。何况穿针引线是考验耐心的细活，以吴玉娇忙里忙外的焦躁心境根本无法沉下心来胜任。

　　丧夫后所有的压力都转嫁到了她身上，她纤瘦的身板经不起生活的捶打，短短几日，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

　　宋勇生前是教自然科学的小学老师，见多识广，博览群书，除了庞杂的知识体系，会的手艺也是五花八门。吴玉娇跟他做了十多年夫妻，却连生活常识都不甚了解，如今也要独当一面了。

　　宋允茉心疼地将母亲的变化看在眼里，穿完针后又将衣服拿过来缝。

　　吴玉娇诧异地看向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宋允茉恬静地一笑，“我爸教的。”

　　吴玉娇不禁热泪盈眶，“我宁愿你不要这么懂事，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宋允茉抬手用拇指擦掉吴玉娇眼角的泪，“可我爸说了，知道的多未必是好事，但懂的多一定不是坏事。艺高人胆大，技多不压身。再说了，早熟即早慧，这是老天爷给我的通天道，难免多几道荆棘。”

　　吴玉娇感动到无以复加。

　　然而在这头头是道的乐观之下，丝丝缕缕的愁绪在宋允茉心头升起。

　　她心知肚明，自己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聪明的标准，尽管竭尽全力，学起文化课来仍然吃力，以至于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不垫底。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显得有些像大言不惭，好在吴玉娇没有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正是因为她的母亲同样是善良而温柔的人，才能给予她排除万难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