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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那日郊野一别,他早筹谋万全,步步隐忍、处处铺垫,待秦王祭司离宫、宫禁松弛的刹那,借着预先备好的囚徒衣物掩去身份,换上行装、跨上快马,趁着守备空档策马奔出咸阳地界。一路昼夜兼程、绝尘南下,待宫中察觉异动、层层上报至嬴政跟前时,姬丹早已奔出百里之遥,跑得无影无踪,半点踪迹也寻之不得。

      秦王嬴政闻讯震怒龙颜,盛怒之下拍案而起。

      质子私逃,是对大秦威严最直白的藐视,是列国对秦国霸权最公然的挑衅。他当即下令全境封锁、沿路缉拿,命铁骑沿途追剿搜捕,可姬丹筹谋日久、退路周密,早算尽秦兵追捕路线,早已隐入山川阡陌,彻底消失无踪。

      怒火滔天的秦王无处泄愤,所有积压的戾气尽数落于咸阳一众列国质子身上。

      一道严旨颁下,整座质子府、所有羁留秦地的列国宗室子弟,管控瞬间收紧数倍。

      往日尚且留有的半分松弛、些许自由,尽数被彻底剥夺。出入皆需报备,行路皆有随侍,探视严禁、通信断绝,庭院守备层层叠加,兵卫昼夜轮守,近乎全数幽禁。

      身在咸阳的赵烨,首当其冲,管束更严、处境更艰,彻底被困于方寸院落,再无半分脱身可能。

      远在棠梨馆的赵婉,虽未被骤然禁足,却也明显察觉周遭氛围的肃杀骤变。身边监视的宫人侍卫数量倍增,目光愈发审慎锐利,一言一行皆被记录,往日尚且温和的看管,彻底染上了冰冷的戒备。

      秦宫风起云涌,乱世棋局再度收紧。

      而千里之外的邯郸王宫,亦是人心翻覆、暗流汹涌。

      赵孝成王近来常独坐偏殿,手中反复摩挲一柄冷光森森的春平侯铍。

      铜铍冰凉沉手,纹路刻着旧年征伐的风霜,亦是他对旧太子最深的念想。先太子早岁病逝,痛失储君;次子赵烨质秦数年,受尽羁辱、归期无望。半生基业、一脉子嗣,零落飘零,每每触物思人,老王心底皆是无尽思念与愧疚。

      当姬丹自秦逃归的消息传入邯郸时,赵孝成王握着铜铍的指尖骤然收紧,眼底翻涌出极致渴盼。

      他何其希望,被困咸阳的赵烨,也能如姬丹一般,筹谋脱身、破壁归来,挣脱秦地囚笼,踏归故土山河。

      哪怕渺茫,哪怕凶险,亦是他心底仅存的奢望。

      可故国朝堂,从无安稳。

      储君空位日久,朝野觊觎暗流丛生。

      赵王幼子赵偃,近来愈发殷勤乖巧,日日入宫问安、事事顺从体贴,嘘寒问暖、恭敬备至,一副纯孝温驯的模样,处处刻意讨好父王。

      赵孝成王阅人半生,心底通透如镜,早已将幼子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先太子已逝,长公子赵烨羁秦为质、形同弃子、归国渺茫。赵国储位悬空,算来算去,终究只剩赵偃一人最有资格承继大统。

      他日日无事献殷勤,不过是盼着自己垂怜,盼着父王高看一眼,盼着空悬的储君之位,最终落于他手。

      赵王心底只剩无尽不屑与凉薄。

      他偏爱沉稳守礼的长子、惋惜早逝的太子,素来不喜赵偃心性浅薄、急功近利、心思偏狭。看穿他刻意逢迎的假意,却不点破,只冷眼旁观这场拙劣的孝顺戏码。

      赵偃日日伪装恭顺、步步讨好,始终得不到父王半分青睐,心底焦躁不甘日积月累,隐忍的戾气愈发深重。

      终于一日,赵孝成王被他日复一日的虚伪逢迎磨得心烦意乱、忍无可忍。

      他决意彻底敲打这个急功近利的幼子,吓一吓他的浮躁野心,也想逼他坦诚心思、认错收心。

      殿外庭院空地,赵王命人就地架起炭火,烧得赤红滚烫,炭火灼灼,热浪逼人,铺陈一地惊心赤红。

      他立于殿阶之上,目光冷沉望着身前恭顺垂首的赵偃,语声淡漠又凌厉:“你日日假意逢迎,百般讨好,不就是想让寡人高看你一眼,谋那悬空的储位吗?”

      “你若肯跪下认错,收敛野心、诚心悔过,寡人便认你这个儿子。”

      赵王本意,不过是想让他低头服软、认错自省。

      只要一句诚恳致歉,此事便可揭过,无需责罚、无需深究,也算敲打一番,磨去他的浮躁心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赵偃心底积怨与不甘,早已深埋入骨。

      闻言,赵偃猛地抬眸,看向高位父王的眼底,没有温顺、没有畏惧、没有悔过,只剩下沉沉彻骨的怨恨与偏执。

      那一眼,刺骨冰凉,藏着常年不被偏爱、不被重视的积怨,藏着对父王偏心的所有恨意。

      不等众人反应,他默然俯身,双手撩起衣摆,双膝不闪不避,直直朝着满地赤红滚烫的炭火跪了下去。

      “嗤——”

      皮肉灼烧的焦糊声响骤然炸开,热浪裹挟剧痛席卷全身,袅袅焦味瞬间弥漫庭院。

      滚烫炭火灼穿衣料、灼伤皮肉,刺骨剧痛常人根本无法忍受,可赵偃脊背挺直、一动不动,死死跪在炭火之上,任由皮肉灼烧溃烂,眼底恨意愈烈,一声不吭,倔强得近乎疯狂。

      一旁的赵胜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前想要将他强行拉起,连声劝阻,可赵偃死死钉在原地,任凭双腿血肉模糊,执意不起。

      剧痛之中,他终于嘶吼出声,字字泣血、句句含怨:“父王眼里,永远只有早逝的太子、质秦的长兄!从小到大,你从未看过我一眼,从未真心待过我!我也是你的儿子,为何从来得不到半分偏爱!”

      庭院死寂,只剩灼烧余响与少年悲怒的控诉。

      赵孝成王立在阶上,浑身僵住,心口骤然一阵剧痛。

      看着炭火之上血肉模糊、倔强怨恨的幼子,看着他眼底彻骨的委屈与恨意,老王又气、又痛、又悔、又慌,百般情绪交织翻涌,几乎喘不过气。

      他再也端不住君王冷态,厉声急命宫人内侍上前,速速将人扶起、清创包扎、上药救治。

      混乱喧嚣褪去,庭院重归寂静。

      赵孝成王独自立在空荡荡的殿阶之上,晚风萧瑟,心底荒芜一片。

      方才赵偃跪地回眸、满眼怨恨的那一眼,太过刺骨、太过熟悉。

      恍惚之间,他竟骤然失神——

      常年困于秦地、受尽委屈的赵烨,孤身羁留异国、被迫长大的婉儿。

      他们常年承受别离之苦、羁押之辱、无人偏爱之憾。

      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孤寂、委屈不甘,是否也无数次这般,用一模一样、盛满寒凉与怨怼的眼神,默默看着远在邯郸的自己?

      一念至此,老王心口绞痛难忍,无尽的愧疚与悲凉,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咸阳城内管控愈发森严,赵烨深知姬丹出逃之后,自己处境只会愈发艰难。他不敢反抗,不敢表露半分不满,只能收敛所有锋芒,刻意装作顺从依附秦人,凡事低头忍让,对秦吏恭敬温顺,一副彻底臣服、甘愿受拘的模样。

      这般刻意讨好,日子表面看似宽松了些许,衣食起居不再那般苛待,可实际上毫无用处。秦王对赵国质子的戒备分毫未减,软禁看管依旧严密,归赵之路依旧遥遥无期,不过是换了一种体面一点的囚禁罢了。

      远在邯郸,奸相郭开素来忌惮长公子赵烨威望,唯恐他日后归国继承大统,便日日在赵孝成王耳边挑拨离间,低声进谗:“长公子久居咸阳,日日与秦人周旋交好,言行举止尽顺秦国,恐怕早已心向大秦,彻底亲秦叛赵了。”

      赵孝成王一生偏爱长子,心中一清二楚,赵烨隐忍委屈、身不由己,任凭郭开巧舌如簧,始终一句不信,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岁月与忧心早已拖垮了他的身体。

      日夜思念儿女,忧愁家国动荡,储位悬而不决,朝堂暗流不休,老王日渐憔悴衰弱,一日不如一日。

      深夜深宫,万籁俱寂。

      赵王独自卧于病榻,气息微弱,喃喃低语,一声声念着远在秦国的儿女,念着赵烨,念着赵婉,念着破碎难安的赵国山河。

      守在一旁的宫人惊慌失措,连忙上前探视,才惊觉君王已然油尽灯枯,步入弥留之际,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赵国无君,国本动荡。

      诸王觊觎,朝野大乱,万般无奈之下,病入膏肓的赵孝成王,只能拖着最后一口气,下诏册立赵偃为新任赵国太子。

      他一生不愿,一生不屑,一生偏心长子,到最后,终究抵不过天命时局,只能妥协认命。

      噩耗与旨意,快马加急,一路疾驰,数日便传遍咸阳。

      听闻父王病重弥留、赵国新立太子的那一刻,一向隐忍自持、从不轻易落泪的赵婉,独自关在棠梨馆内,无声痛哭了许久。

      那个给她绛红故国、告诉她红色是太阳与希望的父亲,快要不在了。

      她千里相隔,不能近身侍奉,不能送终尽孝,甚至连再见一面都再也没有机会。

      从小到大万般宠爱,千般庇护,终究烟消云散。

      按照礼制,国君驾崩,作为子女的公子公主理应回国奔丧守孝。赵国也很快派来了使臣,正式提出请求。

      然而,秦国的回应冰冷而精准:

      “准秋泓公主婉回国奔丧。”

      “春平君赵烨,仍需留秦。”

      理由冠冕堂皇:春平君乃赵国先前承诺送入秦国的质子,关乎两国信义,不可轻离。

      而公主归国尽孝,乃人伦常情,大秦体恤,特予恩准。
      权衡过的价值,自然赵烨的价值比赵婉重的多,她来不及细思其中深意,归国奔丧的急切压倒了一切。

      强忍着丧父的巨痛和与兄长分离的不安,赵婉穿上早已备好的素服,在秦国宫吏的“护送”下,踏上了返回邯郸的路途。

      一路上的颠簸劳顿自不必说。当她终于再次看到邯郸那熟悉的城墙时,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悲伤、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重归故土的酸楚。

      素衣如雪,层层覆落,衬得赵婉身形纤薄,面色惨白如霜。

      龙台宫满目素白,处处浸着丧恸沉郁。檐角砖石、庭前草木,皆是故土旧貌,却再无半分旧日温煦,只剩沉沉哀气压人,令人窒息。

      先王大丧,仪制繁琐。

      赵婉依礼跪拜、哭灵、守夜,一遍遍循行丧仪,神情木然,心神早已被无尽悲戚掏空。她偶尔抬眸,望向灵堂正中,那跪在先王灵柩之侧、一身重孝的年轻身影,心底疑云丛生,寒意在五脏六腑缓缓蔓延。

      赵偃。

      此刻他一身太子重孝,伏地恸哭,哀容真切,时时以袖拭泪,一副痛失君父的至诚模样。往来吊唁朝臣见之,无不暗赞新储仁孝,赵国后继有依。

      唯独赵婉心底彻冷。

      父王在世时,素来疏待幼子赵偃,鲜有垂怜,他目不见睫,心术不正,做不得先王疼爱。

      可偏偏,最后登临储位的,是最不受父王看重的赵偃。

      丧仪暂歇,赵婉独处偏殿,跪坐蒲团,默然出神。殿外秋风萧瑟,卷落叶簌簌作响,声声如泣。

      “婉儿。”

      赵婉回头,见乳母张媪踉跄而入,双目红肿,泪痕未干,显然早已暗中痛哭许久。

      “张娘娘。”赵婉起身相扶,嗓音干涩发哑。

      张媪一把攥紧她的手,力道沉紧,似抓着最后一丝依仗。她左右四顾,确认无人,才压着泣声,字字含恨低语:“婉儿,老奴瞒不住了!先王临终,根本无心立赵偃为储!”

      赵婉心神骤震,指尖收紧:“娘娘细说。”

      “是郭开,是建信君!”张媪咬牙切齿,“先王病重卧床,郭开日日榻前侍奉,不停谗言构陷,妄说长公子久居咸阳,早已亲秦叛赵,心系敌国!先王起初不信,可三人成虎,日夜蛊惑,终究心神恍惚、疑虑丛生。”

      “建信君在外呼应,勾结朝臣,暗扶赵偃势力。先王病重昏沉之际,二人呈上拟好的储君诏书,哄骗先王落印。待先王清醒,木已成舟,再无挽回余地!”

      赵婉僵立原地,浑身发冷。

      她远困咸阳,千里阻隔,家书受限,层层查验,竟不知父王临终遭此算计,一生英名,终被奸佞玩弄于股掌。兄长蒙冤,奸人窃权,家国倾覆之祸,早已悄然而至,而她一无所知,束手无策。

      “所以……赵偃的储位,是谗言骗来的?”她声音极轻,眼底执念寸寸碎裂,“父王至终,皆非本心?”

      张媪不语,唯有老泪纵横。

      这位一生护国护民的君王,临终凄苦,受人蒙蔽,连立储大事都不得自主。

      赵婉眼底泪意尽敛,只剩一片沉冷克制。她轻轻拍抚张媪的手,声线平静无波:“我知晓了。娘娘先去歇息,余下诸事,我自有分寸。”

      张媪望着她沉静漠然的眉眼,不由得悲喜交加,含泪退下。

      偏殿寂然,赵婉静坐蒲团,灵堂烛火遥遥摇曳。

      郭开、建信君、赵偃。

      三个名字,被她默默刻入心骨。

      未几,殿外传来平缓脚步声。

      “王妹。”

      赵偃的声音温和儒雅,带着新储君的从容自持。

      赵婉敛尽眼底寒芒,覆上哀戚克制的神色,淡淡应声:“进来。”

      殿门推开,赵偃一身素孝麻衣,束麻簪素,守孝形制周全,孝子姿态无可挑剔。只是眉眼深处,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意气风发。

      新权在手,早已让他心神躁动。

      他在赵婉对面落座,语气温和关切:“连日丧仪劳顿,王妹远归,一路辛苦。寡人已命人熬制安神汤药,稍后便送至殿中。”

      “多谢王兄。”赵婉垂眸淡应,神色疏离。

      赵偃丝毫不介怀她的冷淡,反倒格外受用这份温顺恭谨,语气愈发恳切:“王妹居秦数载,受尽委屈。你是父王最疼爱的嫡女,却飘零异乡,为人质受制于人,寡人每念及此,心中愧疚难安。”

      言罢,他眼眶微红,似是真情流露。

      赵婉默然静听,心底只剩寒凉。看透他窃位始末,再看这番孝子慈悌说辞,只觉虚伪可笑。

      转瞬,赵偃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激昂,满是少年意气与君王自负:“王妹放心!从今往后,寡人主掌赵国,必励精图治,整肃兵马,终有一日伐秦雪耻,尽数讨回你这些年所受的折辱!”

      他凝视赵婉,语气豪迈张扬:“但凡王妹所欲,天上星月,寡人亦可架梯为你摘取!”

      这番空泛许诺,浮夸浅薄,却透着他对王权的极致自得。

      赵婉抬眸,定定望向他:“王兄可知,我最想要什么?”

      赵偃朗声一笑,自负坦荡:“王妹但说无妨!寡人既掌赵国,天下之物,无有不能予你。”

      “我想看和氏璧。”

      赵偃微微一怔,随即不以为意,大笑出声:“此事何难!寡人即刻命人取来便是!”

      他抬手便要传命,轻率随意,全无半分敬畏。

      赵婉及时出声阻拦,神色郑重:“王兄慎之。和氏璧乃赵国镇国重宝,承载历代先君威仪国脉,为国之根基,礼重千斤。新君未登大位,丧期动宝,于礼不合,亦失敬畏。”

      她本是试探,想观他对国祚珍宝、祖宗基业的半分敬重。

      可赵偃满脸不耐,全然不解其中深意,摆手轻嗤,语气轻浮至极:“王妹太过拘谨。不过是一块玉石死物罢了,再贵重又如何?寡人已是赵国之主,区区一璧,尚且做不得主吗?”

      一语落地,彻彻底底暴露心性。

      在他眼中,传世国宝、历代基业,不过是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

      他贪恋王权带来的独尊与肆意,却从未敬畏过这片山河、这份国统。

      赵婉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消散。

      她轻轻摇头,淡然开口:“既如此,便不必了。丧仪为重,不必因我坏了礼制。”

      说罢起身,素衣轻扬,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王妹!”赵偃在身后唤她。

      赵婉脚步微顿,不曾回头,声线清淡落于殿中:“王兄今日之言,我记下了。”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殿内虚浮的张扬与自负。

      长廊秋风凛冽,卷起她如雪素衣,猎猎翻飞。

      赵婉独立廊下,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穹,心底一片清明沉凉。

      父王已逝,兄长困秦,忠良蒙尘,奸佞当道。

      新君赵偃,轻浮短视,贪权好名,无敬畏之心,无社稷之度。

      赵国托付此人,前路晦暗,风雨将至。

      先王灵柩未葬,赵偃身边之人便恣意妄为。宫中小声传言,新王昨夜偏殿宴饮至三更,他那出身倡家的宠妾,更是迫不及待收拾殿宇,只待丧期一过便正式入主。

      暮色时分,回廊偶遇那名倡女。

      浓香扑面,艳衣珠翠,与王宫素白丧气相悖至极。女子容貌艳丽,举止张扬,远远便笑着上前行礼,言辞甜腻热络。

      “久闻公主芳名,今日得见,真是有幸。公主在咸阳受苦多年,妾身每听大王提起,都心生疼惜。”

      她说着便要亲近拉手,假意温存。

      赵婉淡淡避过,神色无波:“俱是过往,不必再提。”

      倡女笑意不改,故作大方,命侍女取来珠宝锦缎、玉镯头面,要赠予她接风。言语间看似体恤,实则句句炫耀新王恩宠,暗含居高临下的轻慢。

      “多谢美意。”赵婉微微摇头,分寸得体,“重孝在身,不宜华美。心意领下,物件不必。”

      倡女碰了软钉子,却依旧笑着圆场,只说待丧期过后再送不迟。

      待那人走远,青禾忍不住低声愤懑:“她分明故意张扬!丧期奢靡,言语刻薄,是有意轻辱公主!”

      赵婉步履未停,淡然道:“出身格局如此,不必计较。她恃宠张扬,自有其因果。我若相争,反倒落了下乘。”

      如今朝局动荡,奸佞当道,她无暇纠结后宅琐碎,心中筹谋远比这些纷争重要。

      入夜,夜色沉密。

      赵婉换深色布衣,戴好素色幂篱,遮去容貌,由青禾伴同,悄然自王宫偏门而出。值守侍卫早已被张媪安顿,二人顺利离宫。

      夜色幽深,巷道僻静,主仆二人步履轻疾,避开街巷人烟,辗转半个时辰,停在一处无匾宅院前。

      这里是昔日赵国大儒、她与赵烨的授业恩师——严闻的居所。

      两短一长叩响门环,院门悄开。仆从引二人入内,院内修竹清幽,灯火温静。严闻立在堂中,清瘦端严,沉静依旧。

      赵婉摘篱下拜:“夫子。”

      严闻虚扶示意落座,开门见山:“你深夜前来,必是为朝中乱象。”

      “夫子洞明。”赵婉直言来意,“赵偃得位不正,郭开、建信君把持朝政,赵国危局已现。婉儿今日求夫子两件事。”

      “其一,望夫子暗中紧盯朝堂动向,但凡关乎兄长赵烨、秦赵局势之事,悄悄传信于我。我身在咸阳,尚可伺机周旋。”

      “其二,恳请夫子代为联络李牧将军。边军是赵国最后屏障,朝纲若烂,唯有边军可倚。婉儿不求他轻举妄动,只求来日风雨骤起,留有一线余地。”

      他沉声应下:“朝堂动静,老夫自会替你留意。李牧与我有旧,时机成熟,我便为你牵线。”

      末了,他郑重叮嘱:“万事以自身性命为先。赵国可失臣、可失将,唯独不能失你。”

      赵婉心头一热,躬身颔首:“婉儿谨记。”

      辞别严闻,夜色更深。

      归宫途经冷僻巷口,墙根处蜷缩着一名衣衫破败的乞丐,寂然不动。秋夜寒凉,他身形单薄,看着格外凄苦。

      青禾心生恻隐,悄悄放下几枚铜钱。

      那人始终未抬头,只枯瘦抬手,极快将钱拢入袖中。

      只是那一瞬,赵婉目光微顿。

      那人双手虽脏污不堪,骨节分明,指腹覆着层层习武执刃的厚茧,绝非寻常贫苦劳力所有。

      心头一丝疑影掠过,她却未曾深究。乱世流民百态,许是自己久居桎梏,太过多疑。

      二人匆匆离去,身影消融在夜色深处。

      巷墙之下,一直垂首蛰伏的乞丐,缓缓抬眸。

      蓬乱须发间,一双眼眸沉暗幽深,静静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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