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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嬴政猛地自御案前起身,袖风扫落案上竹简,卷册坠地散乱,他目不斜视,未曾低头一瞥。

      素来沉稳冷寂的面容,刹那褪去血色,一片惨白。

      骤闻噩耗,身体已然先于心神震颤。

      他无暇追问毒源、无从细查缘由、不问事态深浅,喉间只凝着一句最急迫的问询:“人还在不在?”

      信使颤声回禀,太后尚存气息,太医全力施救,尚未脱险。

      话音未落,嬴政已然迈步出殿。

      不撑伞、不易服、不候车驾。

      磅礴冷雨劈头落下,尽数浇透玄色朝服,衣袍贴身,寒意彻骨。他步履迅疾,靴底踏碎满殿积水,溅起层层水花,一往无前,全然不顾周身风雨寒凉。

      雍城流言四起,纷乱不止。

      世人传言太后久居旧宫,心性疯癫,神志溃散,已然不识人事、不识自身、不识居所。

      亦有隐秘风声悄然流转——所谓疯癫,绝非本心,是慢性诡毒侵体,蚕食心神、紊乱情志,令人言行失常、疯癫妄语。

      更有叵测之人揣测,太后是佯装疯魔,刻意作乱,只为引嬴政亲赴雍城相见。

      真假虚实,层层缠绕,迷雾重重。

      嬴政抵至雍城,谢绝一切觐见,径直踏入太后寝宫。

      殿门紧闭,隔绝内外,无人知晓殿中对峙、无人听闻君臣母子纠葛。

      待殿门再度开启,嬴政面色平静无波,如一潭死水,不见喜怒,不存悲戚。

      只落下一道铁令:彻查毒案。

      此案,不委李斯,不托蒙恬,不交任何朝臣,他亲自督办。

      次日,韩非被急召入雍城。

      嬴政将整桩太后毒案,全权交付于他。

      韩非跪听王命,长久默然。

      他非秦人、非心腹、不善侦勘,身处客卿之位,最是疏离。可君王偏偏择他查这桩牵连王室、隐秘滔天的重案。

      他无从揣测君心,不知是朝中可信之人寥寥,是此案隐秘过重不宜声张,抑或只是嬴政一念之间的笃定托付。

      韩非领命,驻留雍城,从头彻查。

      自寝宫药渣、日常膳食、起居器物入手,逐一核验。排查所有近身宫人、值守内侍、御用太医,细究每一味药材产地、每一份食材来路,厘清所有人的籍贯履历、入宫年岁、人际牵连、利害纠葛。

      法家查案,不靠直觉臆断,不用刑讯逼供,唯凭铁证。

      他孤身一人,查得极慢,却极致细密。

      将所有细碎线索、零星痕迹一一拼凑,直至逻辑闭环,再无第二种可能。

      咸阳城空了。嬴政去了雍城,韩非去了雍城,蒙恬也去了雍城。

      太后中毒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还没落尽,水面上的涟漪已经一圈一圈地荡到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李斯留下来了。不是嬴政不想带他去,是他自己没去。他说咸阳需要人守着,奏章需要人批着,朝堂不能空。

      嬴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可。”然后走了。

      李斯跪在殿门口,目送嬴政的车驾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他低着头,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等车驾的声音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偏殿。案上堆着没批完的奏章,烛台上凝着厚厚的烛泪,空气里还残留着嬴政焚过的香气。

      李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批奏章。他的手很稳,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可他的脑子不在奏章上,在章台宫。在章台宫那个穿着绛红色曲裾的女人身上。

      赵婉是在章台宫被李斯拦住的。不是偶遇,是等。李斯算准了她每三日来一次章台宫,算准了她习惯从哪条路走、在哪扇窗前坐下、看多久的书、什么时候离开。

      他站在长廊的拐角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假装在翻,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条赵婉必经的路上。赵婉从拐角处转出来,看见李斯,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慢。她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

      “李大人。”

      李斯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像是刻上去的,看着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赵婉读得懂。

      他在打量她,像打量一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用的器物。

      “娘娘近来常来章台宫。”

      赵婉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李斯把手里那卷竹简合上,夹在腋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赵婉,目光从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痕上滑过去,从她耳侧那些参差的碎发上滑过去,从她手里那卷韩非的文章上滑过去。

      “大王去了雍城,韩非先生也去了。章台宫冷清,娘娘一个人在这里看书,不觉得闷吗?”

      赵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不小,不是笑,是一种“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必绕弯子”的、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大人有话直说。”

      李斯没有急着开口。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赵婉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目光落在赵婉手里那卷韩非的文章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娘娘,臣想跟您说几句话。不是以臣的身份,是以一个在秦国待了多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知道什么路能走什么路不能走的人的身份。”

      赵婉看着李斯,目光平静,没有躲,没有迎。

      “娘娘在咸阳这些年,不容易。臣知道。可咸阳不是邯郸,秦国的后宫也不是赵国的后宫。在这里,站错队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臣不是威胁娘娘,臣是在提醒娘娘。”他停了一下,看着赵婉的眼睛,“韩非是韩国公子。他的文章再好,也改变不了他是外人的事实。娘娘跟他走得太近,对娘娘没有好处。”

      赵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卷要还的竹简,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落在李斯脸上。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大人说韩非是外人。可李大人自己,也是楚国人。”李斯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你倒是会说话”的、被人戳了一下又不愿意承认被戳中的、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警觉。

      赵婉没有等他回话,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

      “臣妾在后宫,不参与朝政,不结交大臣,不站任何人的队。臣妾读韩非的文章,是因为臣妾想读,不是因为谁让臣妾读。臣妾在章台宫看书,是因为章台宫安静,不是因为谁在这里。”

      她看着李斯,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像春天里最后一丝薄雾,“大人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对谁都好。”

      李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看着更真诚了一些,可那真诚底下藏着的东西,赵婉依然读得懂。

      不是欣赏,是“你果然不是个简单角色”的确认。

      “娘娘果然聪明。可聪明人在咸阳,光有聪明是不够的。臣在秦国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们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生不如死。留下来的,不是最聪明的,是最知道分寸的。臣不知道娘娘知不知道分寸,臣只知道——”他停了一下,嘴角弯着,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臣会找到娘娘的把柄。不是臣想找,是臣必须找。娘娘在咸阳一天,臣就不能让娘娘成为一个臣不知道的变数。娘娘的哥哥,春平君赵烨,在咸阳的处境,娘娘应该比臣清楚。娘娘安分守己,春平君就安安全全。娘娘不安分,春平君——”

      他没有说完,可那个未尽的意思,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后背发凉。

      赵婉的脸色没有变。她的目光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看不出温度,看不出底下有没有暗流。

      她看着李斯,看了很久,久到李斯以为她要说什么。她没有说,低下头,把手里的竹简换了个手,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不小,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走了”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的从容。

      “李大人,臣妾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李斯看着她。“大人这般小肚鸡肠,连一个深居后宫的嫔妃都不放过,怕是以后会因为权力缠身,不得善终吧?”

      李斯的脸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可赵婉看见了。

      “娘娘读韩非的文章,读得懂。娘娘读臣的文章,想必也读得懂。娘娘觉得,臣和韩非,谁写得更好?”

      “韩非的文章,像一把没有开过刃的刀。不锋利,可重。你读它,不是被割,是被压。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她停了一下,看着李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他在等她说下一句。“李大人的文章,像一把开了刃的刀。锋利,轻快,一刀下去,见血封喉。可刃开得太快了,容易卷。”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斯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容没有收,可他的眼睛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你倒是敢说”的、带着几分意外的重新审视。

      李斯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看着更真诚了一些,可那真诚底下藏着的东西,赵婉依然读得懂。

      “娘娘读过臣的《谏逐客书》。”赵婉说读过。李斯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赵婉,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打量,是那种“既然你读了我的文章,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的、带着几分自信的笃定。

      “臣在《谏逐客书》里写,‘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身侧也’。臣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娘娘。”赵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李斯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他戳中了一个她能听见的、有回响的位置。

      “臣不是随便写的。臣知道大王读到‘赵女’两个字的时候,会想起咸阳宫里有一个赵国的女人。臣知道大王想起这个女人的时候,会犹豫一下。犹豫一下,逐客令就有了一个缺口。娘娘能在咸阳立足,臣不敢说全是自己的功劳,可臣至少帮娘娘挡过风。”李斯看着赵婉,目光里有一种“你该谢我”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赵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斯以为她要说什么感谢的话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大人,臣妾能在咸阳立足,靠的不是您那几句话。”李斯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赵婉没有看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竹简换了个手,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臣妾靠的是自己的才华。跟韩非先生一样。”

      李斯看着赵婉,目光里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不是完全收,是收了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挂在嘴角,像一面被人降了一半还没完全落下来的旗。他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什么。

      “臣受教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一碗被人搅了无数遍、已经搅不出任何波澜的水。

      可那平底下藏着的东西,赵婉听得懂。不是服气,是“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下了,将来有机会再说”。

      赵婉没有接话,朝李斯行了一礼,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了章台宫。她的步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绛红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李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开始晃了,他才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长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自赵婉离开章台宫的第二日起,李斯的小动作便悄然铺开。

      不声不响,不痛不痒,如同趁人不备,往清茶里滴入一滴浓墨。初看毫无痕迹,入口却莫名滞涩,说不清何处异样,只知处处都透着刻意。

      最先发难的是兰池宫用度。

      并非明目张胆克扣,而是以核查账目为由,层层卡审。往日宫中用度报备,三日便可批复拨付,如今一拖便是七日。侍女青禾前去内务府问询,管事只以近期全宫彻查、无一例外搪塞,摆明了只针对兰池宫,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青禾回殿如实禀报时,赵婉正临窗练字,笔锋沉稳不乱,只淡淡吐出二字:“知道了。”

      紧随其后,便是远在质子府的赵烨。

      府中守卫尽数更换,人数陡然倍增,进出盘查严苛数倍,一言一行皆被暗中监视。赵烨辗转托人递来一封密信,通篇只一句:近日有人彻查我等踪迹。

      无落款,无称谓,可赵婉一眼便洞悉其中深意。她静默静坐窗前良久,将信纸凑近烛火,任由火光吞噬字迹。纸灰簌簌落入铜盆,她抬手轻轻一拨,碎末四散,不留半分痕迹,仿佛从未有过这封信。

      李斯的算计,早已不止针对宫中小事。

      他竟公然调阅赵国质子入秦以来的全部卷宗,明着合规查档,实则追根溯源、吹毛求疵。

      赵婉自邯郸启程的年月日、入咸阳的确切时日、沿途行程、歇宿驿站、途经何人、往来言语,事无巨细,逐一翻查。

      这哪里是办案查案,分明是蓄意挑刺。鸡蛋里硬要挑出骨头,挑不出便敲碎蛋壳,也要寻出几分破绽。

      他行事极为体面,每一道流程皆合乎秦法,每一道手续有据可依,旁人无从指摘。可彼此心知肚明,他的目的昭然若揭。

      这便是李斯——从不会贸然越界,只会先将禁区划为可查之地,再名正言顺地伸手入局。

      彼时嬴政远在雍城,太后中毒一案悬而未决,韩非日夜忙于勘验查案;蒙恬领兵护驾,远水解不了近渴。赵婉无一人可依仗,不吵不闹,不寻君王,不托权臣,只寻了芈怜。
      不是哭诉告状,只是一场看似寻常的闲谈。

      芈怜殿内暖意融融,新贡柑橘茶香气清甜,入口却藏着一缕极淡的涩苦,隐于甜意之下,不细品无从察觉。芈怜依旧捻着那方绣了半幅寒梅的锦帕,银针斜插布面,丝线随风轻轻晃动。

      “最近,有人去你宫中查探吗?”赵婉端杯浅啜,语气闲散,仿佛随口闲谈。

      芈怜一怔,放下锦帕,满脸茫然:“查我?谁会查我?”

      赵婉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春日将尽的薄雾,轻渺无痕。

      “不是查你,是冲我来的。兰池宫用度被刻意拖延核查,兄长质子府守卫骤增,如今又有人翻查我自邯郸入秦的全部卷宗。”

      她放下茶盏,抬眸直视芈怜,语调依旧平和,可字句之下压着的暗流,清晰可闻。

      “不是大王,不是韩非,是李斯。”

      芈怜脸上的温和骤然褪去,神色一点点沉冷下来,血色尽数褪去,像是被骤然抽走了周身暖意。她几番张口欲言,又生生咽下,手中锦帕拿起又放下,反复再三,心绪大乱。

      “他怎么敢!”

      良久,芈怜才从齿间挤出一句,压抑着翻涌的怒意,是全然护短的炸毛,像被触碰逆鳞的猫,寒意刺骨,不见火气,却冷得钻心。

      “他不过一介客卿,并非秦王!你是大王册封的嫔御,是兰池宫的主人。一个外臣,竟敢插手后宫、稽查主嫔,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赵婉静静望着她。她见过芈怜温婉爱笑,见过她软语共情,见过她笃定地护着嬴政,却从未见过这般凛然动怒、冷冽护人的模样。

      芈怜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猛然驻足,回身看向赵婉,掷地有声:“你等着。”

      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手中仍攥着那方锦帕,银针未落,长线拖曳身后,在风中飘摇,像一根悬而未断的牵绊。

      芈怜并未直接去找李斯,径直奔赴华阳太后寝宫。

      殿内炭火熊熊,暖意袭人,与宫外灰蒙蒙的寒凉天地截然不同。华阳太后斜倚凭几,闭目养神,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甜汤,是她每日午后必饮的安神汤。

      芈怜入内,太后未曾睁眼,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落座。

      芈怜却立在殿中,指节因攥紧锦帕而泛白,眼眶泛红,是气急攻心,而非落泪。

      “太后,李斯在暗中彻查秋泓。”

      华阳太后端汤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如常饮尽,将瓷碗递与侍女,拭净唇角,方才缓缓睁眼,看向芈怜。

      “查什么?”

      芈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激荡的怒意,尽量让语气平稳:“核查兰池宫用度、更换质子府守卫、翻查她入秦以来的所有卷宗。大王与韩非皆在雍城,他便趁机在后宫肆意伸手。他只是客卿,凭什么僭越至此?”

      华阳太后指尖轻叩凭几扶手,节奏平缓,不急不躁,似在沉吟,又似在静待。她久久凝视芈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字字千钧,如重锤落于心口,沉闷震痛。

      “去,传李斯。”

      芈怜微怔:“现在?”

      华阳太后淡淡一瞥,无需多言,那眼神里的威严不容置喙——我言出,不重复。

      芈怜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李斯一身深青朝服,发髻规整,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落地有声,恭谨地走入太后寝宫,跪地叩首,额头紧贴冰凉青石,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华阳太后未曾唤他起身。

      李斯便长跪不起,殿内只剩炭火偶尔噼啪轻响,静谧得令人窒息,每一声都似在无声计数。

      良久,华阳太后终于开口。居高临下,语调平淡,无半分盛气,却自带凌驾众生的威仪,俯瞰谷底之人,高下立判。

      “李斯,你本是楚人。”

      李斯伏身应答:“是。”

      “入秦为官,一路做到客卿,实属不易。为人臣子,当知进退,明本分,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她端起茶盏浅啜,从容不迫,不急不躁,无声地提醒着对方——我有耐心,你耗不起。

      “大王远赴雍城,咸阳由你镇守,朝堂安定,公务无滞,做得很好。可有些事,绝非你该触碰。”

      话音骤然压低,仅二人可闻,字字如冰:

      “秋泓是大王亲封的后宫嫔御。她的私事,大王未置一词,你便不得妄动。朝堂归你,后宫归王,各守其界,恪守本分,是秦国铁律。敢破此规矩者,秦国,容不下。”

      炭火又是一声轻响,殿内重归死寂。

      李斯额头依旧贴着地面,声线平直无波,听不出喜怒,恭谨应答:“臣谨记太后教诲。”

      华阳太后静静看了他许久,见他再无言语,便重新闭目,轻轻挥手。

      动作轻缓,如同驱走一只扰人的蚊虫,淡漠疏离。

      李斯叩首起身,躬身退离,步履依旧沉稳规整,与来时别无二致。

      可踏出殿门的一瞬,他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转瞬松开,快得无人察觉。

      廊下,芈怜静立暮色之中,手中仍攥着那方锦帕。望着李斯远去的背影,夜风掀起她的衣袂,长线随风飘摇,像一根怎么也系不紧的牵绊。

      她静立良久,直至内侍上前问询,才回过神,低声道:“不必了。”转身离去。

      兰池宫烛火长明。

      赵婉临窗静坐,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向窗外一池静水。水面倒映着残月,晃晃悠悠,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青禾端来一碗温热的红枣甜汤,轻声劝道:“娘娘,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赵婉望着汤面漂浮的红枣,缓缓开口:“青禾,你说,李斯会就此收手吗?”

      青禾略一思索:“太后都亲自发话了,他一个客卿,怎敢不听?应当会收敛的。”

      赵婉端起汤碗,浅饮一口。甜意厚重,腻得发闷。她尽数饮尽,放下空碗,用锦帕拭净唇角,缓缓靠回椅背,眸色沉静通透。

      “不会。他只会换一种法子。”

      青禾满心困惑,却不敢多问,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

      赵婉并未解释,只望着池水。晚风拂过,月影碎裂成点点银辉,散落水面。

      李斯从不会硬碰硬,更不会就此罢休。

      他会蛰伏等待,等华阳太后淡忘此事,等嬴政无暇顾及后宫,等所有人以为风波平息,再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
      他会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躲进暗处布局。

      这便是李斯。他的分寸,从不是用来约束自己,而是用来保全自己、伺机而动。

      赵婉闭目靠坐,心中无惊无惧,亦无慌乱,更不去揣测他下一步的算计。

      她心中只有一事笃定——明日,依旧要去章台宫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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