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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赵烨终究没有等到第三日。

      夜色浸透咸阳宫阙的第二晚,他便已然敲定了所有抉择。并非思虑周全、胸有成竹,而是时势逼人,早已容不得他半分迟疑。赵锡流落未知之地,经不起日复一日的遥遥等待;郑瑜身陷棋局,耗不起片刻的迁延观望;而他自己,亦被命运裹挟,再无退路。

      每耽搁一日,胡人便可能带着赵锡远去千里,从此山海相隔,此生难寻。

      权衡再三,他终究选择押注嬴政。

      无关信任,只关时局。数年咸阳沉浮,早已让他看透这座皇城最核心的规则:吕不韦权倾朝野、门生遍布朝堂,可这份滔天权势,皆源于秦王的默许与恩赐。权柄由君予之,亦可由君收之,不过君王一语之间。

      金秋加冠,嬴政即将亲政,待到那时,天下权柄尽归一人。依附吕不韦,纵然能解眼前危局,终究是饮鸩止渴。待新君掌天下,昔日吕党旧人,皆为前朝余垢,绝无立足之地。

      赵烨不敢赌,更赌不起。他赌不上自己的性命前程,更赌不起身在深宫、无依无靠的赵婉。

      深夜风静,他将一枚冰凉的铜牌轻轻悬于窗棂之上,算作递出所有投诚的信号。

      翌日破晓,窗棂上空空如也,铜牌早已不见踪迹。枕下却多了一卷轻薄帛书,不知何人何时悄然置入。帛纸素白,墨字沉凝,仅有四字,字字千钧——已禀王上。

      赵烨五指收紧,攥得帛纸微微发皱,指尖沁出一片寒凉。

      同一方咸阳天地,棠梨馆内,赵婉已缠绵病榻数日。

      算不得重疾,却最磨人心神。清明那日渭水临风,沾染风寒,归来后又日夜思虑、心结难舒,忧思郁积五脏,本就孱弱的身子终究撑不住,恹恹病倒。侍女青禾心急如焚,屡屡恳请她传太医诊治,赵婉皆淡然摆手,只道是小恙静养便可。谁知迁延几日,病情非但未愈,反倒添了低热,整个人愈发虚弱。

      青禾再不肯依从,径自奔赴太医署,请来了宫中问诊的太医。

      接诊的秦太医是位性情温厚的老者,悬丝诊脉后,断言是风寒侵体、忧思过甚、气血郁结所致。随即开了固本驱寒的方子,再三叮嘱务必静心休养,摒除杂念,不可再劳神伤思。

      连服几日汤药,体表低热渐退,可赵婉依旧神思倦怠,眉眼间难掩疲态。闭门静养多日,心中郁结反倒愈发浓重。这日青禾准备去取最后一剂汤药,赵婉便索性起身,意欲随行出门,借宫中风物疏解几分沉郁。

      太医署坐落于咸阳宫东南一隅,距棠梨馆不过片刻脚程。赵婉一身素色深衣,青丝仅用一根素银簪绾起,不施脂粉,面色尚带着病后的苍白,眉眼清浅沉静,较之往日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疏离。青禾手提药篮紧随身侧,主仆二人沿着斑驳宫墙,缓步穿行在寂静巷道之中。

      行至太医署门前,恰逢一行人迎面而来。

      仪仗簇拥,声势赫赫,排场极尽张扬。两名佩刀侍卫开路在前,内侍手提食盒紧随其后,居中一袭绛紫锦袍的男子,玉带束腰,发髻规整一丝不苟。生得一副俊美皮囊,眉宇间却凝着盛气凌人的张扬与倨傲。他步履矜骄,下颌微扬,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众人,眼底是全然的漠视,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得他的眼。

      是长信侯,嫪毐。

      赵婉脚步倏然顿住,侧身静静立在道旁避让。

      咸阳城中,无人不知长信侯的声势。仗着太后恩宠,他横行宫闱、跋扈朝堂,连三公九卿亦要礼让三分,更何况她这寄人篱下的赵国质子。她无心招惹是非,只盼悄然避让,安稳离去。

      偏偏事与愿违,嫪毐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视线骤然定格,短暂一顿后,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步迈入太医署,全然无视排队众人,径直立在最前,声音洪亮,响彻整座庭院:“太后龙体欠安,御用汤药为何迟迟未备妥?”

      太医署吏员闻声连忙躬身迎上,极尽恭谨:“长信侯稍候,太后御药正在配伍,即刻便好。”

      嫪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余光扫向角落静立的赵婉,目光在她一身素净衣衫、苍白面容上反复打量。那视线黏腻轻佻,裹挟着不加掩饰的轻慢与审视,令人背脊生寒。

      “原来是赵国公主。”他语调阴阳顿挫,带着十足的戏谑,“听闻公主移居咸阳多日,莫非依旧水土不服?这般娇弱多病,倒真是惹人怜惜。”

      尾音悠悠拖长,未尽之语皆藏在笑意之中。那笑声轻薄寒凉,如细刃刮肤,无声无息,却让人遍体生寒。

      赵婉微微屈膝欠身,礼数周全,语气清淡无波:“长信侯多虑,不过偶感风寒,无甚大碍。”

      嫪毐嗤笑一声,鼻音轻哼,再未看她一眼。

      不多时,吏员捧着炮制好的御药奉上。嫪毐随手翻看两眼,随口吐出三字:“老样子。”

      语罢,便带着一众侍从,声势浩荡地离去。

      那句轻飘飘的“老样子”,彼时听来寻常至极。不过是太后久病常用此方,无需改配,例行抓取罢了。赵婉见惯了权贵恃宠骄矜的模样,只当是寻常跋扈,并未放在心上。深宫之中,太后养宠、权贵专横,本就是屡见不鲜的旧事,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宫闱琐事。

      可返程途中,那三字反复萦绕耳畔,如一根细刺,浅浅扎在心口,不痛不痒,却挥之不去,莫名违和。

      归至棠梨馆,青禾入厨熬药,赵婉独坐窗前,闭目复盘方才太医署的种种场景。嫪毐张扬的神态、吏员卑微的恭谨、随手翻看的药包、那句漫不经心的“老样子”,无数细碎片段在脑海中层层拼凑,隐隐透出一丝诡异。

      恍惚间,儿时旧事骤然浮现心头。

      昔年邯郸宫内,生母芈由常年体弱,药石不离。幼时她常亲自为母取药,曾偶遇药房老吏对着药方蹙眉沉吟,直言方中两味药材性味相悖、寒热相冲,本不可同用。她彼时年幼惊惧,追问之下,母亲才温柔解释,那是有意为之——一味固本治病,一味掩人耳目,混淆药性,只为隐匿真正的调理方子,避开旁人窥探揣测。

      一念至此,赵婉心口骤然一沉,凉意蔓延四肢百骸。

      她即刻起身,翻开方才取回的药包,逐样打量药材。她不通药理,不识药性,却牢牢记住了母亲当年的提点:相冲之药,必是一温一寒、一补一泄,表面看似寻常配伍,混于一剂之中,便会消解药效,甚至暗藏隐患,外人难以察觉。

      细细翻看良久,终究是学识有限,看不出分毫端倪。可心底的疑虑,却如藤蔓滋生,愈发缠绕紧密。

      次日,赵婉心生一计。

      她换了一身常服,再度带着青禾前往太医署。这一次,她不再静立等候,径直走到温厚的秦太医身前,褪去所有沉静疏离,化作懵懂求教的寻常女子,语气温软谦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懵懂。

      “秦太医,昨日承蒙您开药诊治,只是妾身愚钝,看不懂方中药理,心中诸多疑惑,还望太医赐教一二。”

      她逐味询问药材功效,或是温补驱寒,或是安神理气,姿态谦卑,眼神纯粹,全然一副潜心求教的模样。

      秦太医素来仁厚,见她虚心好学,便放下手中事务,耐心细致地逐一讲解,条理清晰,巨细无遗。

      赵婉认真聆听,频频颔首应答,看似全心沉浸药理问答,眼角余光却始终稳稳落在青禾身上,暗自示意。

      青禾心思剔透,瞬间会意。趁着太医专注应答、无暇他顾之际,身形轻闪,悄无声息退至后方药房。她步履轻盈如猫,眼神锐利如鹰,多年贴身侍奉,早已练就察微知著、过目不忘的本事,进退之间滴水不漏,连宫中最精细的管事也难挑分毫错处。

      药房木架林立,层层叠叠摆满分装整齐的药包,每一包皆贴着方笺,详录姓名、日期与药方。青禾佯装随意踱步查看,目光飞速扫过一张张方笺,精准搜寻着目标。

      太后御用汤药,标识极好辨认,方笺之上皆书“慈宫”二字,是宫中专属称谓。

      目光落于那几包御药之上,青禾眼底微凝。

      方笺数张,新旧交错、质感迥异。旧笺纸张发软、墨色泛灰,显然搁置多日;唯独最上方一张,纸张簇新挺括,墨色乌黑发亮,分明是近日方才誊写而成。

      她不动声色继续细看,无意间瞥见旁侧药包的方笺,字迹凌厉张扬、笔锋劲挺,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锐气,与太医署老成工整的制式笔迹截然不同。笺末落款署名,字迹独特。她虽不识秦篆,却记性绝佳,瞬间辨认出——这字迹、这署名,正对应前日奉命为太后誊写药方的年轻吏员,正是那日胸口挂着木牌、值守药房的小吏,姓乌,来自西陲,专司方笺誊抄之事。

      线索瞬间串联。

      青禾悄然记下药包摆放位置与字迹特征,又默默扫视周遭陈设,确认无异常后,悄悄撕下一角废弃方笺,将那独特字迹留存,随后敛去所有神色,若无其事退出药房,静静立回赵婉身侧,俯首垂目,宛若全程未曾异动分毫。

      片刻后,赵婉道谢告辞,二人缓步离开太医署。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赵婉脸上懵懂求教的柔和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间重归沉静肃穆。她脚步轻快加快,径直返回棠梨馆,紧闭房门,拉着青禾入内室密谈。

      “查到了什么?”她压低声线,语气凝重。

      青禾俯身贴近耳畔,低语细数,条理清晰:“公主,奴婢查清三处异常。其一,太后御用汤药的方笺新旧混杂,最新一张为近日重写;其二,新笺笔迹,出自太医署西陲来的乌姓誊抄小吏;其三,老药方常年固定,无需重誊,此番新笺,实属蹊跷。”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那片皱缩的纸角,递至赵婉掌心。

      “奴婢不识文字,却记得字形。太后新方笺上的字迹,与这纸角笔迹分毫不差,确是那乌姓小吏所写。”

      赵婉指尖抚过粗糙纸面上凌厉的笔画,寒凉顺着指尖蔓延心底。

      青禾不识字,却有一双洞悉细微的慧眼。她记不住字意,却能铭记每一笔起落转折、字形轮廓,过目不忘。这份本事,赵婉素来深信。

      “太后药方常年不变,既定成方,无需重开,更无需专门誊抄。”赵婉低声自语,眸色沉沉,“既是旧方复用,为何要特意重写新笺?为何偏偏是这名新晋小吏执笔?”

      青禾默然摇头,无从解答,眼底的疑虑却已然昭然若揭。

      无数细碎疑点,此刻尽数拼接合拢,织成一张密布的密网。

      嫪毐例行取药,一句“老样子”掩人耳目;秦太医直言药方恒久不变,无需调整;可深宫御药,却悄然换上了新人誊写的崭新方笺。

      那张全新的方笺之上,到底改写了什么?暗藏了什么?

      赵婉抬眸望向窗外。庭中老槐树早已枝繁叶茂,新绿满枝,暖风拂过,枝叶摇曳簌簌。

      赵婉决意继续深挖下去。

      并非她爱惹是非,而是心底那根疑刺早已深扎,挥之不去。太后的汤药、嫪毐那句轻佻的“老样子”、来历不明的乌姓小吏、新旧相悖的药笺……一桩桩碎片如同散落的珠玉,她隐隐笃定,只要寻得那根暗藏的线,便能将所有疑点尽数串联。

      只是她尚未展开下一步动作,嬴政的警示便已悄然抵达。

      没有堂皇旨意,亦无墨书诏令,不过是秦王近侍一名内侍,专程来到棠梨馆传话。来人面上笑意温煦,言语平和,可字句里暗藏的告诫,却如隆冬朔风,直钻肌理,彻骨生寒。

      “王上有言,公主尚在休养,当以身子为重。身外诸事,不必费心过问。秦宫之内的家事,自有秦廷中人处置。”

      赵婉跪坐于地,垂首敛容,面上不见半分波澜。静默片刻后抬眸,眼底原本翻涌的探究、警惕与不安尽数敛去,只剩一派温顺平和,全然是俯首顺从的模样。

      “妾身知晓了。”她语声轻柔,还带着几分病后未消的孱弱,“劳王上挂心。妾身近来也正打算静心静养,旁的事,本就无心,亦无力插手。”

      内侍闻言颔首,神色满意,依礼告退离去。

      殿门阖上的刹那,青禾分明看见,赵婉藏在广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旋又缓缓松开。她一言不发,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继而拾起案头未阅完的《诗经》,静静翻读,仿佛方才那一番提点,从未发生。

      自这日起,赵婉当真做起了“安分”之人。

      她再也不曾踏足太医署半步,也绝口不提太后、嫪毐相关的分毫讯息。每日只在棠梨馆内读书抚琴、拈针刺绣,闲时便在院中缓步散心,日子清淡得如一汪静水。青禾心中清楚,自家公主并非就此作罢,她只是暂且蛰伏,静待风声平息,静待旁人收起注视的目光,等候一个万无一失、无人察觉的时机。

      而宫城另一处,嬴政的处境,亦是步步维艰,半点不得轻松。

      金秋加冠之期已定,亲政近在眼前,可吕不韦却始终多方推诿,百般拖延。今日托辞礼制尚未齐备,明日言说吉日未曾选定,后天又以朝堂政务繁杂、不宜仓促为由一再搁置。种种借口接踵而至,好似沿路撒下的细沙,让他迈向权柄中心的每一步,都步履维艰。

      朝堂之上,吕不韦麾下旧臣虽不曾公然发难,可一句句“臣以为”“臣恳请”,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层层缠缚,令他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另一边的嫪毐,更是气焰日盛。倚仗太后恩宠,他在咸阳城内横行无忌,广纳门客、私蓄死士,暗中勾结朝臣,势力日渐膨胀。朝中不乏官员上书弹劾,可奏疏送入宫中便石沉大海;寻常百姓敢去告状,转日便会莫名失踪,再无音讯。

      咸阳宫深处,嬴政独坐案前,望着那卷被吕不韦以“尚需再议”为由驳回的奏疏。修长的指尖落在案几上,一下下轻叩,声响沉缓。他面上不见怒意,神情淡漠如常,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寒意正一点点蔓延、沉淀。宛如冬日河面,表层流水看似如常,水底却早已悄然冰封。

      他也在等。

      等待加冠礼到来的那一日,等待真正属于他的王权利刃,完完整整握入掌心。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两道密报如同惊雷乍响,于同一时刻分别送至棠梨馆与赵国质子府。

      夜半更深,赵婉接到了消息。青禾从后门石阶处取出一卷密封羊皮,缓缓展开,寥寥数语却字字灼人,似烧红的烙铁烫得指尖发麻:嫪毐暗中在楚地购得四十架攻城巨弩。这并非寻常城防所用的蹶张弩,而是需数人合力绞动、足以洞穿城墙垛口的重械,威力远超守备所需。

      四十架巨弩。这个数字在赵婉心中反复盘旋。长信侯豢养门客、收纳死士,尚可当作权贵装点门面;结交朝臣,也能视作图谋权势。可攻城弩是实打实的军国重器,是沙场之上冲破防线的杀伐利器,咸阳城、太后宫苑,皆用不上这般物件。此物用意何在,她不敢再深想。

      她搁下羊皮卷,静坐于幽暗之中,尘封已久的往事骤然翻涌上来。

      十四岁那年,邯郸来了一位方士,自称能卜断生死祸福。父王素来不信方术,生母芈由却笃信鬼神天命。她这一生身不由己,能牢牢握住的东西寥寥无几,便只好寄情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妄图寻得一丝慰藉。

      那日的情景,赵婉依旧历历在目。方士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身形枯瘦如竹,一双眼眸却亮得咄咄逼人。他为赵婉观相、掐算许久,面色陡然一变,支支吾吾不肯直言。赵孝成王心生不耐,勒令他据实回话。

      方士伏跪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栗不已:“秋泓公主……活不过二十岁。”

      一语落地,大殿之内死寂无声。彼时赵婉尚年幼,二十岁于她而言遥远如天际浮云,生死之说远不及日常琐事真切。可芈由的脸色瞬间惨白,宛如冬日寒霜。赵孝成王勃然大怒,扬手一巴掌掴在方士脸上,打得他口角流血,连滚带爬退至一旁。

      “妖言惑众!逐出邯郸!再敢踏入半步,寡人定取你性命!”

      方士仓皇离去,可那些不祥的话语,却深深烙在了芈由心底。更令她惶惶难安的,是方士未及说完的后半句——公主命中无子。盛怒之下的赵王并未听闻,芈由却一字不落记在心中,如骨鲠在喉,日夜难安。

      儿女身上的凶谶,是芈由此生最放不下的事。当夜,她将赵婉唤入内室,点亮满堂灯火,仿佛通明光亮便能驱散晦运。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满是冷汗,语声哽咽:“婉儿,莫要把这狂言放在心上,他皆是胡言乱语。你怎会……怎会……”

      话到尽头,终究难以成言。年少的赵婉不解母亲何以惊惧至此,年岁渐长才幡然醒悟:芈由怕的从不是预言成真,而是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二字如悬顶利刃,母亲为她担惊受怕数十载,心力交瘁,直至临终依旧念念不休。

      自那以后,芈由屡屡恳请赵王,为赵婉择一位强势的君主为夫,借王权护她周全。“婉儿身子孱弱,经不得风雨,求大王为她寻一门好亲,必得能庇护她的人。”

      起初赵孝成王只当妇人多虑,随口敷衍。奈何芈由再三恳求,他终究放在心上,开始甄选列国君主与宗室子弟,燕太子丹便在此时入了视野。燕国国力虽弱,终究是一方诸侯,太子丹身为王室血脉,足以护佑一名女子安稳度日。

      那时赵婉尚不懂母亲急于将她远嫁的苦心,只以为是骨肉牵挂,盼她早日觅得归宿。后来她才明白,母亲是怕她熬不过二十岁,怕她离世后孤苦无依,身后连一炷香火、一方坟冢都无人照料。女子出嫁,便归夫家宗族,纵使来日身死,亦有人年年祭扫,记得这世间曾有过她的存在。

      赵国先太子病逝后,赵孝成王一夜苍老。痛失储君的变故,让他深知赵国王室血脉并非固若金汤。也正是在这段时日,年仅八岁的赵婉主动提出要习武。

      那日她在殿外听闻父王慨叹,宗室公子个个文弱,难当保家卫国重任。她想起年长自己十岁的兄长赵烨,早在她懵懂嬉闹之时,便已追随李牧将军勤学武艺。她见过兄长晨昏练剑的模样,日复一日挥汗如雨,从无半句怨言。心中向往渐生,第二日便仰着小脸跑到父王面前,声音清脆笃定:“父王,儿臣也要习武。我不愿只躲在旁人身后。”

      赵孝成王望着年幼的女儿,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伸手轻捏她的脸颊:“好!不愧是寡人的女儿,有骨气!你便跟着兄长一同修习,由他带你,再拜李牧将军指点,可好?”

      赵婉喜出望外,转身便跑去找赵烨。

      自此,她每日天未亮便起身,跟在兄长身后扎马步、练拳脚、习剑术。挥汗的畅快、清风拂面的自在、执木剑时心无杂念的纯粹,都让她满心欢喜。众人皆能看出,李牧的重心始终放在赵烨身上。长公子是赵国未来的储君,习武是为上阵御敌、镇守疆土,将军自然倾囊相授,格外严苛。

      赵婉心知肚明,却从不在意。她习武所求,不过是一身自保之力,并非驰骋沙场的本领。

      见兄长修习精妙招式,她时常心生向往,嚷着也要一同练习。赵烨总会耐心拆解动作,手把手教她。可几番尝试下来,她便知晓,这些刚猛路数本就不适合自己。气力不足、爆发力偏弱,练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她性子倔强,咬牙反复苦练,每每第二日周身酸痛,连起身都分外艰难。

      芈由看在眼里,疼在心头,赵孝成王却直言:“是她自己执意要学,何必阻拦?多学本事,总能护得住自己。”芈由无力反驳,只待女儿练毕归来,亲自为她敷擦药酒,声声叮嘱,难掩心疼。

      习武已是辛苦,贵族女子该修习的课业更是半点不得松懈。赵孝成王分得清楚:她是赵国公主,并非沙场将士。强身健体之外,礼仪仪态、女红琴棋,样样都要精通,不能让列国笑话赵国教养不周。

      赵婉的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拂晓习武,正午习礼,午后做女红,傍晚抚琴对弈。偶尔疲惫至极,她伏在案上沉沉睡去,芈由便轻手轻脚为她披上衣衫,静静坐守一旁,久久凝望。昔日她不解母亲的举动,如今终于懂得,母亲是想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入心底——因为芈由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相伴多久。

      赵婉十五岁及笄,芈由为她取闺名姝。女旁配朱,朱为赤色,是赵国的国色,亦是朝阳之色。

      “女子姿容温婉美好,便称作姝。及笄之年,理当有闺名。此字寓意佳,愿你一生安乐顺遂。”芈由柔声说道。

      她未曾道出心底真正的期许:想用这吉祥之名,冲淡当年的凶煞预言,以美好命格,压下厄运。赵婉记得,母亲说这番话时,眼眶泛红,脸上却努力扬起笑意。那一幕,她铭记多年。

      而今,赵婉已是二十一岁。方士那句“活不过二十岁”并未应验,她安然跨过了那道坎,身子康健,无病无灾。可心底的那根刺,从未彻底拔除。年过二十之后,一种莫名的警觉愈发清晰。好似独行于暗夜长路,闯过了最凶险的路段,却依旧能隐约察觉前路暗藏未知。

      预言只应验了一半。寿数的谶语落空,那“命中无子”一说呢?答案无从知晓,或许永远成谜,或许不久便会揭晓。她不愿再纠结这些虚无的天命,眼下唯有一件事要紧:活下去。活着重返赵国,活着等到侄儿赵锡平安归来,活着看到昏庸的赵偃走下王座。而在此之前,她必须先联手嬴政,拔掉嫪毐这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

      羊皮卷末尾,还有一行仓促补写的小字,墨迹浅淡模糊。赵婉凑近油灯细细辨认,只辨出零星字迹,依稀提及当年那名方士似还有后续言语。

      十四岁的往事太过遥远,方士被打断的话语,当年的她从未放在心上。后来母亲是否私下与她提过?她竭力回想,脑海中只剩母亲朦胧的身影,和一双常年盛满忧虑的眼眸。想不起便也罢了。

      赵婉将羊皮卷凑向灯焰,看着火舌缓缓吞噬字迹,燃尽的纸灰簌簌落入铜盆,化为飞屑。她不惧死亡,却不甘客死咸阳。这座华丽宫城如同囚笼,若在此陨落,身后无人祭奠,最终落得孤魂漂泊的下场——这正是母亲此生最深的恐惧。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嫪毐私购攻城巨弩,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大乱将至,嬴政是她眼下唯一的依仗。若能将密报递出,助他在亲政之前扫清祸患,便是一份莫大人情。待到风波平息,她便可恳请秦王,放自己与兄长归赵。

      她知晓,兄长赵烨也收到了密报。死士行事向来缜密,两路消息分开传递,彼此互不通风。深宫乱世之中,兄妹二人各怀筹谋,各自为营,只求自保与前路。

      赵婉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窗扇。暮春晚风穿堂而入,裹挟着淡淡花香。夜色里,咸阳宫殿宇连绵,层层飞檐如蛰伏的巨兽静卧大地,不知何时便会猛然惊醒,掀起滔天风浪。

      她凝望着那片巍峨宫城,掌心悄然沁出细汗。

      嬴政,她一定要设法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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