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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白皙的肌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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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琳收到了一封信,来自哥廷根的瓦罗蒂娜,那位梦想成为剧作家的女孩。
“亲爱的夏洛琳:在巴黎的生活还愉快么?辛苦你在游览的间隙,为我带一本87版本的菲尔丁《阿米莉亚》,感谢你!随信附一百法郎,多余的不必返还。”
菲尔丁被后世的萧伯纳认为是英国除了莎士比亚以外最伟大的剧作家,瓦罗蒂娜相当崇拜他,翻遍她父亲的书店也一无所获,只能向夏洛琳求助,她相信艺术之都巴黎一定不会令人失望。
夏洛琳乐意之至,当天午饭后散步到达塞纳河畔,一百多家书贩沿河岸支起连绵数公里的露天书摊,石砌建筑勾勒出错落的天际线,旧书的墨香与人来人往的身影交叠,构成巴黎知名的风景。
这里不仅售卖书籍,还有许多店主会搭售邮票、纪念章、版画等老物件,真是一个适合写生的地方,夏洛琳想着,一面向他们四处询问有无她需要的那本书。
“87版的么?”一个摊贩摸摸下巴,“那很难找,当年这一版只发行了三百套,新版本倒是数量不少。”
“可是我的朋友只想要87的那版,您有什么办法吗?”听他语气,夏洛琳心里蓦地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倘若你愿意再添上三十法郎的话——”摊贩从并不熟练的法语中判断出女孩来自外乡,眯起绿豆大小的眼睛,掂量着她的底线,“或许我可以为你找到。”
夏洛琳深呼吸:“那我只能寻求别人了。”
“二十法郎!”
“十五!”小贩一路降价。
“十!”狠狠心,小贩咬牙挽留。
这还差不多,她转过身体,刚想答应,右边桥上忽然传来急切的呼唤声。
“高斯博士!请您听听我们的建议好吗?”
闻声,夏洛琳抬头。
顾不得望眼欲穿的小贩,她好奇地看见男人一身深灰色长风衣,一言不发,漫步桥上,三名头戴毡帽的男子紧随其后,不依不饶,脚步如飞地追着他。
“高斯博士,能否听听我们的提议?”其中一个男子大声道,试图挡在他身前,“我们真心实意地邀请您留下来,请您再多加考虑,巴黎高等科学院三年一换届,第一执政很渴盼您的加入,以您的才智,院长之位未来一定会属于您。”
“抱歉,不需要。”男人言简意赅地拒绝。
另一人见状,旋即将他拦住:“第一执政正在全世界征集费马大定理的解法,连拉普拉斯与拉格朗日博士都束手无策,能让这个百年悬案尘埃落定的人只有您,您何不留下来,与我们一起解出猜想,拿到那笔高额赏金?”
卡尔停下脚步,那三人刹那盯住他。
男人眉梢微蹙,对这样的纠缠并未表现出厌倦,一双瞳目仿佛深潭般平静,勾了勾唇。
语调淡薄,甚至带了些嘲弄,使用他们的法语:“费马大定理不过是一个孤立的命题,原谅我对此毫无兴趣,因为我一晚上能写出无数类似命题,那既无法证明,也无法否定。”
“……”那人怔住,对他的回答瞠目结舌。
“您这是……”
夏洛琳还想再听下去,倏尔,深秋的风从河面拂起涟漪,从远处扑过来,吹去她头顶的宽檐帽。
她惊恐地追过去,眼看帽子将要降落在水里,谢天谢地,帽檐挂在了一棵橡树斜伸出的树枝上,目测离地大概两米多。
踮起双脚没有用,她只能尝试着跳起来去够,可惜无济于事。
这时风带来了那三人的低语,刮入她的耳中:“他真是高傲到不可理喻!全世界的精英都梦想能来巴黎,只有他不屑一顾,我打赌,拒绝巴黎,他未来的成就将至少折损一半。”
“没办法,他有轻视的资本,谁来不是碰一鼻子灰。”
“等着吧,他一定会为他的个性付出代价,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三人悻悻而去,一面泄愤似地附和,背影消失在塞纳河岸边散步的人群中。
“卡尔教授。”见卡尔终于甩掉三只包袱,夏洛琳向他呼唤。
他回头,桥畔橡树浓叶馥郁,树冠漫天,少女站在塞纳河边,裙摆上摇晃着潋滟的斑点,日光倾泻,影子藏在枝叶的阴翳里,向他高高举起了手,扬了扬。
他走下桥,从法语换了英语,“泽维尔小姐。”
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男人。夏洛琳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与他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她默默观察着男人,没有从这双眼睛里觉察出因被叫住而不快的痕迹,像从前那样波澜不惊,她不禁歪起脑袋,弯了弯唇角。
卡尔诧异:“你在笑什么?”
夏洛琳一本正经:“卡尔教授好帅。”
卡尔不解:“什么?”
夏洛琳道:“您一人把他们都气跑了,我敢说他们现在还在后悔劝您,那样子实在是太帅了。”一面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竖起大拇指。
卡尔失笑,蓝眸看着她:“你何以不认为这是傲慢?他们这样评价我。”
“我不认为这是傲慢。”夏洛琳摇头,“是他们无礼在先,劝一个深爱祖国的人为了名利背井离乡,他们太不了解你了。”
“那你很了解我么?”他挑眉。
夏洛琳继续摇头,忽然正色:“不了解。但是我了解我的舅舅,由此类推,像你们这样的人,通常都会自带旁人难以理解的傲骨,这可不是贬义词,原谅我这样推测您。”
卡尔笑了一笑:“歌德先生的傲骨又表现在哪里?”
夏洛琳道:“有人在《费加罗报》上用一整版面批判舅舅的剧本,他也是一笑了之,懒得理论,倘使不是打心眼里不认同,谁能云淡风轻?同样,舅舅公开批评雨果为了金钱过分高产,葬送他宝贵的才华,竟然说《巴黎圣母院》那样伟大的作品是一部再讨厌不过的书,完全不介意这样的话传到对面的耳朵里,我要是雨果先生一定会生气。”
她吐槽自己的舅舅毫不留情,卡尔也静静聆听着,末了,他说:“那看来雨果先生并没有回应。”
“是的,很显然雨果没有把我舅舅的话听进去,其实他只是因为爱惜后辈提出建议罢了,只是评语太不中听了,他得感谢自己是个老前辈,否则按文坛的普遍脾气,他得被喷成筛子。”
卡尔半开玩笑道:“你在背后就是这么议论歌德先生么?”
夏洛琳大言不惭:“何止,当面也是如此,就像我也不吝对您的称赞,对就是对,错也得指出来,我最不擅长隐瞒心事。”
除了席勒,歌德能在客人拜访时,喝着茶将当今文坛的各位品评个遍,甚至还有出版社抓住商机,将谈话整理成文集,据说掀起大卖热潮。
在亲耳听到歌德对她崇拜的雨果置以批评后,夏洛琳便严肃地指出舅舅的用词不够恰当,而歌德辩称“你可以捂住你的耳朵,但不能阻止我发言的权利”,并且表示“以后听到别人这么评价你的舅舅,希望你也能这般维护我的名声”。
“连歌德先生也不能幸免,看来得到你的赞扬可不容易。”被少女语气的狂妄逗乐,卡尔唇角微微上扬,“既然你如此推崇,那你存不存在这所谓的傲骨呢?”
“当然。”夏洛琳答得不假思索,“要么默默无闻,要么名声大噪,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我希望是后者。”
“谢谢您。但是若您能帮我一个忙,我会更感激您。”夏洛琳眨眨眼,向他抬起脸,卡尔跟随她目光往上移,看见那顶悬挂在树梢上的湖绿镶边宽檐帽。
他走上前,伸手摘下这顶帽子,递给掌心向上的少女。
他比少女高得多,后者低头时,那副被日光染金的脖颈猝然闯入视线。
细小的绒毛泛着橙黄色的微光,白皙的肌肤上滚落一滴汗珠,透明得似清晨的露水,将坠未坠,在锁骨边缘轻慢地摇晃。
她吹去帽檐上的灰尘,眉目雀跃,毫不掩饰失而复得的庆幸,弯下腰,轻轻鞠了一躬:“谢谢卡尔教授带我的帽子回家。”
望着少女重新戴上帽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阴影盖住了一大半,仍能从声音里辨出兴奋的味道,卡尔说:“你看起来很珍视它。”
“是的,这是萨维先生送给我的礼物,刚到巴黎时我已经丢失了一顶,他见我难过不已,就送了我一顶新的,我可舍不得把朋友的好意弄丢。”
——可怜的博士笔记丢失了,泽维尔小姐在巴黎担当他的助手。
——看他的眼神,不出三个月萨维博士就会向她求婚。
须臾,那天的记忆重现。
可是那与他无关。
他需要时刻保持专注,便要确保精力不被分散,他也素来不喜欢被不相关的人与事务所打扰。
世界在他的眼中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地运转,没有多余的色彩,人声是聒噪的嘈杂,唯有宇宙中的星辰值得注目。
他回归现实,秩序之外的恻隐之心散去,唇角慢慢收敛,重又是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庞,不过被帽檐遮住视野的夏洛琳没能察觉,只能听见季风掠过水面的呼啸,岸边的树枝发出簌簌的声响。
“风大,泽维尔小姐务必看好帽子。”他的声音随后飘来,“那毕竟是萨维博士的心意。”
夏洛琳感恩:“谢谢您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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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以七十法郎的价格将《阿米莉亚》收入囊中,虽然偏贵,不过夏洛琳对这个时期正版书籍的价位早有预期,并不算多么过分。
趁天色尚早,她跑去邮局将书与剩下的三十法郎一并寄出,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回拦住了街头车夫,乘坐马车返回公寓。
弗里茨今日受邀客座讲学,雅各布正在隔壁收拾出发南法的行李,一名单身男人往往只需要一只尼龙袋就能出发,夏洛琳靠着窗台,提醒他记得带上长袖针织衫。
“那里昼夜温差大,一定带上秋装外套,可别感冒,旅行的时候生病总是很麻烦。”
“噢,地中海的气候不用担心,那里可是许多肺炎病人疗养的不二之选。”雅各布说,随后拖长语调,“太遗憾啦,我们不能同行,不过我想萨维博士一定乐于承担照顾你回去的责任。”
“为什么?”夏洛琳不明白。
“咚咚。”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萨维先生在么?我在隔壁没有看到他。”房东太太探出脑袋,“有一个姑娘自称从法兰克福过来巴黎,顺路来拜访先生,倘若他不在的话,我就只能让她改日再来了。”
楼梯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稍顷,房东太太身后出现一张年轻女孩的面容,满怀期待地睁大眼睛环视一圈,脸上露出失望,摇摇头:“看来我今天不走运,明天再来找弗里茨好了,麻烦你们替我转达。”
“您是——”
女孩粲然一笑:“我姓布伦塔诺,不知道弗里茨有没有提起过我。”